1990年代,“下岗”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而在汹涌的下岗潮背后,一场更为静默的职业消亡正在进行。
根据2015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与1999年版相比,共有894个职业被取消,新增347个职业,净减少547个职业。
九十年代的中国正经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艰难转身。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目标确立,原来支撑计划经济运行的庞大职业体系开始瓦解。
1998年至2000年间,几乎每年都有700万至900万工人下岗。
截至2003年,国企下岗职工累计达2818万人。在这些数字背后,有一批人面临更为根本性的身份危机,他们所在的职业类别被直接取消。
计划经济时代,诸如“粮油票证管理员”、“供销合作社营业员”、“计划员”等职位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这些职业与国家的统购统销、票证经济紧密相连,一旦制度切换,它们存在的前提便不复存在。
1992年,全国掀起“新三铁”破“旧三铁”运动,试图用“铁面孔、铁心肠、铁手腕”打破工人的“铁饭碗”、干部的“铁交椅”和“铁工资”。
到1995年至2002年间,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精简了6000多万名职工。职业分类的调整是经济体制转轨的必然结果,也是中国融入全球经济的必要步骤。
另外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国家与工人之间存在一种隐形的终身契约。固定工由国家统筹,单位负责处理工人的具体劳动与生活事宜,形成 “从摇篮到坟墓”的一条龙包办模式。
当职业被取消,这种契约被无情打破。相比普通下岗职工,职业消失的从业者面临更为彻底的身份断层。他们的技能高度依赖旧体系,一旦离开原有岗位,几乎找不到可转移的核心竞争力。
四五十岁的职业消失人群面临巨大挑战。统计显示,国有企业下岗职工中35岁以上的占60%以上,初中及以下文化的占50%左右。他们技能单一,再就业十分困难。
“每次去应聘,我说自己以前是做‘计划员’的,招聘方总是一脸茫然。”一位原国营厂职工回忆,“后来我才明白,这个职业已经不存在了,我的工作经验在市场上归零了。”
另外职业消失还带来技能传承的中断。曾经需要多年学徒期才能掌握的手艺,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用武之地。铅字排版工、电话转接员、弹棉花手艺人等职业随着技术进步而消失。
这些职业的消亡不仅仅是岗位的减少,更是整个知识体系和技能传承的断裂。
面对职业消失,不同人选择了不同道路。上海等地通过再就业服务中心为下岗工人提供过渡性安排。但职业消失者的转型之路更为艰难。
成功者如某些纺织工人,在政府培训后进入新兴行业,也有人提前内退,靠微薄补贴度日,更有人彻底离开城市,回到农村原籍。
1998年至2000年的三年间,中国淘汰了1000万棉纺锭,分流安置了120万纺织工人。到2000年,纺织行业实现全行业扭亏为盈,产业升级得以实现。
职业消失的影响远超经济层面。一位社会学家指出:“当一个人从事的职业从社会中消失,带来的不仅是收入断裂,更是自我认同的危机。他们不仅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曾经的社会角色。”
在职业消亡的同时,新职业也在悄然诞生。2015版职业大典新增了347个职业。“快递员”成为正式职业“网络与信息安全管理员”的出现,则体现了互联网时代的新需求。
直到如今演变的AI工程师,算法工程师等等,这些变化印证了职业变迁的基本规律:社会需求结构改变推动职业体系迭代。
随着科技进步,无人机飞手、直播销售员等新职业不断涌现。近年来人社部发布的18个新职业,如“互联网营销师”、“智能制造工程技术人员”展现出新时代的职业图景。
而当年那些职业消失的亲历者,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们的经历提醒着我们: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没有永恒的“铁饭碗”,只有不断更新的技能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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