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那天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报告。她进来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了,这种事做了二十年,谁还看不出来。她说了很多,什么行业寒冬、公司调整、优化结构。我只记住了最后那句:这个月底。
我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很稳。倒是她一直说抱歉,眼眶有点红。我安慰她:"没事,都理解。"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
回家的路上我没哭。地铁很挤,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黑暗,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到家门口的时候,掏钥匙的手抖了一下。
推开门,周明正窝在沙发里看球赛。他头也不抬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放下包,倒了杯水,坐到他旁边:"被裁了。"
他愣了几秒,遥控器还举在半空。然后他按了暂停,转过身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喝了口水,水有点烫,但我没放下杯子。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结果他说:"那接下来怎么办?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你知道现在补习班一年多少钱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们结婚二十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但这一刻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他。
"我会找新工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45岁了,哪有那么好找。"他叹了口气,又打开了电视,"早知道你当初就该考个教师资格证,至少稳定。"
我握着杯子的手用了点力。当初我考进那家公司的时候,他还在国企混日子,工资只有我一半。是我的收入撑起了这个家的首付,换了第一辆车,送儿子去了好学校。这些年他升了职,开始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支柱,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补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周明睡得很沉,打着均匀的鼾声。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会在我加班回来后给我热饭,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肩膀。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想不起来了,就像煮青蛙,水温是一点一点升上去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复很少,面试更少。有两次面试,对方看到我的年龄,眼神里就有了那种意思:你这个岁数,还折腾什么?
周明倒是越来越习惯我在家。他开始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嫌我洗的衣服不够整齐。有一次他甚至说:"反正你现在也闲着,不如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二十年,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家庭主妇的替补。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天晚上的饭局。周明公司有个应酬,他叫我一起去。我换了件得体的衣服,化了淡妆。饭桌上他的同事都很客气,问我在哪里工作。周明抢着说:"她啊,最近在家休息,想转行做点别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我是主动离职去追求梦想。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被裁了,怕丢他的脸。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菜很精致,但我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回家的路上,周明还在讲饭桌上的段子,笑得很开心。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影子,飘在这个城市里,飘在这个家里,飘在这个男人身边。
到家后我没有马上进门。我在楼下坐了很久,看着我们家那扇窗户。灯亮着,周明大概在看电视。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拼命工作、野心勃勃的女人,想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想要给自己和家人更好的生活。现在呢?我得到了什么?一份被随时可以剥夺的工作,一个把我当备用选项的丈夫,一个习惯了我付出的儿子。
我点了支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晚上很想抽。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散开,就像我这些年的时光,一点一点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把我的工资卡做了明细。这些年攒下的钱不算多,但也够我一个人生活一阵子。我又去见了以前的老同事,她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一直想找个靠谱的人帮忙。聊到最后她说:"你要是想清楚了,随时来。工资不高,但至少自由。"
回到家,周明还在睡觉。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收拾了些衣服,留了张纸条:我去外地待几天,想清楚一些事。
我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去哪里。我只是突然很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结束,也许只是个开始。但至少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做个决定。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至少,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一切都好了。
45岁,也许不算晚。至少,我还有勇气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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