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八月,天热得发闷,苏北平原上的送桥镇,更是像被扣了一口蒸锅,热得人们无处躲藏。
晌午刚过,张公渡村凉月湾的打谷场上,张保桃正弓着腰,一杈一杈地翻着摊开的稻谷。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流下来,砸在干燥的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张保桃今年三十六岁,长年的劳作让他的背有些微驼,但手臂上的筋肉却一条条地绷着,透着庄稼人特有的韧劲。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张保桃手里的木杈顿住了。
他直起身,手搭凉棚,朝金庄的方向望去,枪声不密,却听得人心头发紧。这年头,听到枪声不是稀罕事,但每一次响起,都让人的心往下沉一沉。他想起前几日听村里人嘀咕,说淮南支队有小股队伍在附近活动,跟“那边”的人碰上了。
“那边”,指的是国民党的地方保安团和还乡队,这些人近来活动频繁,手段也狠。
打谷场上还有三四个人在忙活,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那股子不安,像暑气一样立时弥漫开来。
枪声停了片刻,忽然又响起来,这回听起来更近了些,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吆喝。张保桃心里咯噔一下。他望了一眼打谷场前头那条路,路的尽头,拐过一片竹林,就是又宽又深的漕河。那是条死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竹林边的小道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他跑得急,帽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杆步枪,脸色煞白,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张保桃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是新四军。
电光石火之间,张保桃已经扔下了木杈。他不能看着这孩子继续往前跑,前面就是绝路。保安团那些人的德行他清楚,一旦被他们抓住了,绝没有好下场。
“喂!后生!过来!”张保桃压低了嗓子,用力朝那战士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战士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犹疑。
“快!到这儿来!”张保桃又喊了一声,这次他干脆往前急走了几步,指着自己的打谷场,脸上的表情焦急而恳切。
或许是张保桃那身沾满尘土、和他父亲一样朴实的旧褂子让战士稍稍放松,又或许是身后越来越近的嘈杂逼迫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战士咬了咬牙,朝着打谷场奔来。
几步跨到张保桃跟前,战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张保桃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精瘦,却硬得像铁。
“莫说话,听我的。”张保桃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士全身——太扎眼了,这身军装,这杆枪,还有这张虽然稚嫩却与周围庄稼汉截然不同的面孔。
张保桃二话没说,摘下自己头上那顶被汗浸得发黄、边沿都破了的旧草帽,不由分说扣在了战士头上。草帽很大,几乎盖住了战士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张的下巴。
“枪!”张保桃低喝。
战士下意识地把步枪往身后藏了藏。
“给我!”张保桃伸出手,眼神严厉。战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枪递了过去。张保桃接过枪,又让对方脱下军服,然后转身疾走几步,将它们塞进了场边一个堆着乱草和废弃农具的矮棚子深处,又胡乱扯了几蓬干草盖上。
做完这些,他回身抄起地上另一把木杈(他们管叫“摊耙”),连同之前自己脱下的褂子一起,塞到还愣着的战士手里。“拿着!翻稻!就像他们那样!”他指着场上另外几个又开始低头干活的村民。
战士握住了摊耙,柄上还带着张保桃手心的汗湿和温度。
他明白了,看了一眼场上其他几个默默劳作、仿佛对刚才一切视而不见的乡亲,又看向张保桃。张保桃朝他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镇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暂时压住了战士心里翻腾的惊涛。
战士不再犹豫,转过身,穿上衣服,随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但用力地将摊耙插入晒得半干的稻谷中,手腕一抖,将稻谷扬起、翻过。金色的稻粒在阳光下跳动,扬起细细的尘雾。
张保桃自己则快步走到场院另一角,弯腰拾掇起散乱在地上的几捆稻草,开始将它们拢到一起,打成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任何一个忙碌的晌午后没什么两样,只是眼角余光,死死锁着竹林那边的小道。
场上另外几个村民,自始至终没抬头大声说过话。一个老汉慢悠悠地点起了旱烟,蹲在场边吧嗒吧嗒抽着;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阴凉处,低头专注地挑着稻谷里的稗子;还有个半大小子,牵着一头老水牛,慢吞吞地从场边经过。一切都平静得有些刻意,却又透着乡村生活固有的、缓慢的韵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翻动稻谷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战士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不是热的,是冷汗。草帽的边沿挡住了部分视线,他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自己不停动作的手臂,看到金黄的稻谷,看到不远处张保桃微微佝偻却异常稳定的背影。他手里的摊耙越来越沉,每一次扬起都耗费着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但他不敢停。他知道,此刻每一个自然的动作,都是掩护。
张保桃心里也不平静。
他一边机械地捆着稻草,一边竖着耳朵听。他能感觉到那年轻战士的紧张,那翻稻的动作起初僵硬,现在稍微自然了些,但仍能看出不是熟手。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追兵别太仔细,盼着这孩子的运气能好一点。
就在一捆稻草快要打好结的时候,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终于从竹林那边传了过来。
来了!
张保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打着那个结,仿佛那绳子格外难缠。他用眼角飞快地瞟了一眼战士。战士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翻稻的动作更用力了,几乎有些发狠,稻谷被扬得老高。
七八个穿着黄色制服、端着步枪的保安团士兵冲上了打谷场前的土路。领头的是个黑脸矮个子,敞着怀,帽子歪戴着,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扫视。
“喂!你们!”矮个子朝着场上的人吆喝,“看见有个‘匪兵’跑过去没有?穿灰衣服的!”
打谷场上,抽烟的老汉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抽烟。牵牛的半大小子似乎被吓住了,缩了缩脖子,往牛身后躲了躲。挑稗子的妇人头都没抬,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保桃这时才直起腰,手里还拎着那捆没系完的稻草,脸上露出庄稼人见到“老总”时那种惯有的、混杂着畏缩和讨好的笑容。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哈着腰。
“老总,您问啥?我们这儿一直干活呢,没见着生人跑过来啊。”他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显得憨厚而老实。
矮个子狐疑地打量着场上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从老汉身上移到妇人身上,又移到那背对着他们、正闷头翻稻的“年轻后生”身上。
“那个是谁?”矮个子用枪管指了指战士的背影。
张保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堆着笑:“哦,那是俺本家的一个侄儿,脑子……有点木,不太灵光,就知道下死力气干活。今儿个过来帮把手。”他说着,还朝战士那边喊了一声,“哎,石头,老总问话呢,你过来!”
战士握着摊耙的手心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他听到张保桃的话,慢慢转过身,草帽压得低低的,他只微微抬了抬头,露出半张糊着汗水和灰尘、显得脏兮兮且目光呆滞的脸,然后很快又低下头,含混地“唔”了一声,便继续转身去翻稻,动作迟缓,确实透着几分“不灵光”的样子。
矮个子皱了皱眉,显然对一个“傻子”没什么兴趣。他又环视了一圈打谷场。场上堆着稻垛,摆着农具,一切井然有序,看不出什么异常。几个干活的人,看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泥腿子。
“真没看见?”矮个子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没有,老总。”张保桃搓着手,语气诚恳,“要有生人跑过,这么大动静,我们能看不见么?许是……往别处去了?”
矮个子又盯着张保桃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张保桃只是憨厚地笑着,眼神里除了些许畏惧,看不出别的。
“跑得倒快!”矮个子啐了一口,转身对后面的人挥手,“肯定往河边跑了!追!他过不了河,肯定在河边藏着!”
一队人马骂骂咧咧地,顺着土路,朝着漕河的方向追了下去。脚步声和嘈杂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竹林那头。
打谷场上,时间仿佛又凝固了几秒。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张保桃才缓缓松开了攥着稻草的手。他后背的褂子,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走到场边,望了一眼追兵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那个依旧在机械地翻着稻谷的年轻背影。
“后生,”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走了,他们往河边去了。”
战士停下了动作,摊耙从他手里滑落,杵在地上。他慢慢转过身,摘下了那顶破草帽。那张年轻的脸上,惊魂未定,但更多是浓浓的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张保桃快步走到矮棚边,扒开干草,取出那杆步枪,递还给战士。“趁着他们往河边搜,你赶紧走,别走原路,从这边,”他指着打谷场另一侧一条长满杂草的田埂,“穿过那片棉花地,再往东,那边岔路多,林子密,好躲。”
战士接过枪,冰凉的枪身让他回过神来。他挺直了还有些发颤的身体,朝着张保桃,也朝着场上其他几位默默投来目光的乡亲,用力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叔,谢谢您!谢谢各位乡亲!”他的声音哽咽了。
“快走吧,孩子,路上当心。”张保桃拍了拍他结实却单薄的肩膀,像嘱咐自家要出远门的子侄。
战士不再犹豫,把草帽仔细戴回头上,虽然不合适,却是一份最好的掩护。他紧了紧手中的枪,最后看了张保桃一眼,似乎要将这位救命恩人的相貌牢牢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沿着那条田埂,敏捷地钻进了茂密的棉花地里,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打谷场上又恢复了平静。日头略微西斜,将场院上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稻谷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那个抽烟的老汉磕了磕烟锅,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天气,怕是要起风哩。”
张保桃走回去,捡起自己那顶破草帽,掸了掸上面的灰,重新扣在头上。他弯腰拾起战士刚才用过的摊耙,握在手里,粗糙的木柄磨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战士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翻动起场上的稻谷来。
沙,沙,沙。
翻动稻谷的声音,轻柔而持续,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平静的午后一样,掩盖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也酝酿着新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远处的漕河,水波不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河边那些被踩倒的芦苇,和被惊飞的几只水鸟,隐约透露着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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