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8岁。
前前后后同居过十六位男性。
年纪大多集中在40岁以上。
这个数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凌晨三点的卧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微信对话框里,刚认识两周的陆明远发来消息:“所以,你是在收集中年男人样本?”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是。”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上一个同居者留下的洗发水味道,薄荷味的,很淡。那是个47岁的中学语文老师,叫周文彬,上个月搬走的。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说:“秦月,你这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
我没有接话。
只是帮他把行李箱拎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时,他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我开始想陆明远。
52岁,离异五年,做医疗器械销售。我们在一个读书会认识,他读《百年孤独》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低沉,有颗粒感。散会后他走过来问我:“你觉得奥雷里亚诺上校最后为什么要做那些小金鱼?”
我说:“因为孤独需要仪式感来对抗。”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一周后他搬了进来。
同居协议是我起草的,打印了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剩下一份放在客厅书架的玻璃柜里。条款不多,但清晰:财务独立,家务分摊,互不干涉社交,性关系自愿但需沟通,任何一方可随时终止关系,提前七天通知即可。
陆明远签字的时候笑了:“你这比公司合同还严谨。”
我说:“严谨点好。”
“为什么?”
“因为人总是会忘。”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忘什么?”
“忘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承诺,还有当初为什么要在一起。”
他没再问。
签了字。
同居第三天,他带回来一盆绿萝。
放在客厅的窗台上,细长的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我浇水的时候,陆明远从身后走过来,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这盆绿萝能活多久?”他问。
我说:“看怎么养。”
“你会好好养它吗?”
“会。”
“那我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52岁的男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鬓角开始泛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灼热,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后的、带着疲惫的清澈。
“你不需要我养。”我说。
“需要呢?”
“那就违反了协议第三条。”
他笑了,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开着,新闻主持人在播报国际油价波动。声音成了背景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上的水珠滴进泥土的声音。
“秦月,”他突然说,“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几次?”
“三次。”
“然后呢?”
“然后发现恋爱不适合我。”
“为什么?”
“太费时间。”我说,“而且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期待、失望、争吵、和解、再期待。像在跑步机上跑步,累得要死,却哪儿也去不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开始同居?”
“对。”
“像试婚?”
“不。”我摇头,“像试人。”
“试什么?”
“试中年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他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苦涩:“得出结论了吗?”
“还没有。”我说,“样本量还不够。”
“十六个还不够?”
“不够。”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十六个只是开始。”
陆明远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做爱。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结束后他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轻抚我的后背。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秦月。”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嗯。”
“你心里有个洞,对不对?”
我没说话。
“很大的洞,”他继续说,“所以你才需要不停地换人,换房子,换床,换味道。你想用这些填进去,但填不满。因为洞是漏的,你填多少,它就漏多少。”
我还是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烟草气。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总是混合着好几种气味:工作的、生活的、过去的、现在的。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陆明远。”我终于开口。
“嗯。”
“你为什么离婚?”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说:“她嫌我无趣。”
“怎么无趣?”
“每天回家就是看电视,周末也不出门,纪念日总忘记,说话越来越没意思。”他顿了顿,“她说跟我过日子像在等死。”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抬起头,在黑暗里寻找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怕死。”他说得很平静,“也因为想看看,到底能不能变得有趣一点。”
“现在呢?”
“现在跟你在一起,”他笑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有趣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研究我。”他说,“被人研究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无声的,温热的,滴在他胸口。他感觉到了,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秦月,”他说,“你想哭就哭出来。”
“我不想哭。”
“那这是什么?”
“汗。”
他不再拆穿。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晚之后,陆明远开始观察我。
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小心翼翼的,像生物学家观察稀有动物。我做饭的时候,他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切菜;我工作的时候,他会假装路过书房,瞥一眼我的电脑屏幕;我洗澡的时候,他会把耳朵贴在浴室门上,听里面的水声。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陆明远,”我说,“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我在学习。”他说。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跟你相处。”
“我们相处得不好吗?”
“好。”他点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好。”
“为什么重要吗?”
“重要。”他说,“因为如果不知道原因,下次可能就做不到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手里的西红柿。
红色的汁液流出来,沾在刀面上,像血。
“你知道吗,”我突然说,“我第一个同居对象,是个画家。”
陆明远没接话,等着我往下说。
“45岁,画油画的,很有才华,但穷。搬进来的时候带了十几幅画,把客厅堆满了。我们同居了八个月,那八个月里,他画了三十多幅画,每一幅都是我。”
“然后呢?”
“然后他办了个展,画卖得很好。”我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展结束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我说:‘秦月,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模特。’”
“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我打开水龙头,冲洗刀面,“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为什么?”
“他说画完我了。”我关掉水,转身看着他,“他说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种情绪,都被他画透了。画透了,就没意思了。”
陆明远沉默了。
“第二个,”我继续说,“是个大学教授,研究社会学的。49岁,离异,有个女儿在国外。他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我们同居了一年,这一年里,他把我当成研究课题。”
“怎么研究?”
“记录。”我说,“记录我的作息、饮食习惯、消费偏好、情绪波动。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在笔记本上写观察日记。一年后,他写了三百多页。”
“然后呢?”
“然后他写了一篇论文,发表了。”我擦干手,“发表那天,他请我吃了顿很贵的日料。吃完后他说:‘秦月,谢谢你。你的生活模式很有代表性,对研究城市中年单身女性很有价值。’”
“然后他也搬走了?”
“对。”我点头,“他说数据收集完了。”
陆明远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毛巾,挂好。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个医生,”我说,“心内科的。47岁,丧偶。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急救箱,放在床头柜里。我们同居了十个月,那十个月里,他每天给我量血压、测心率、记录睡眠质量。”
“把你当病人?”
“不,”我摇头,“他说是在‘监测生命体征’。”
“监测出什么了?”
“他说我心率偏慢,血压偏低,睡眠质量中等,总体健康状况良好,但‘情感代谢率’偏低。”
“那是什么?”
“他自创的词。”我说,“意思是情感投入和产出的效率。他说我像一台节能冰箱,制冷效果很好,但耗电量很低。”
陆明远笑了。
“这个比喻挺有意思。”
“有意思吗?”我看着他,“十个月后,他接到外地医院的聘书,搬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本健康手册,上面用红笔圈了几条建议:每天步行八千步,每周吃两次鱼,睡前喝一杯温牛奶。”
“你照做了吗?”
“没有。”我说,“那本手册我扔了。”
陆明远不笑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秦月,”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在研究你,而是你在引导他们研究你?”
我没说话。
“你选择的全是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他继续说,“画家、教授、医生。这些人天生就有观察和分析的习惯。你给他们提供了素材,他们自然就会去研究。研究完了,素材用尽了,自然就会离开。”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错。”他摇头,“是模式。”
“什么模式?”
“你创造了一种模式,”他说,“一种‘可被研究’的模式。在这种模式里,你是客体,他们是主体。主体研究客体,研究完了,课题结束,关系终止。干净,利落,没有纠缠。”
我靠在料理台上,突然觉得累。
“陆明远,”我说,“你也在研究我吗?”
“是。”他承认得很坦然,“但我研究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想把你当课题,”他说,“我想把你当人。”
“有区别吗?”
“有。”他走近一步,“课题是死的,人是活的。课题有边界,人没有。课题研究完了可以归档,人不行。人会变,会老,会生病,会突然在某个早晨想吃一碗不一样的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52岁的男人,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疲惫的清澈。
“陆明远,”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这种生活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
他愣了一下。
“我妈,”我继续说,“今年73岁了。一辈子只跟过一个男人,就是我爸。他们结婚45年,吵了45年。我爸五年前去世了,死于肝癌。去世前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妈每天去陪他,但两个人还是吵。”
“吵什么?”
“吵一切。”我说,“吵护士打针太疼,吵饭菜太咸,吵窗帘该拉开还是拉上,吵隔壁床的呼噜声太大。吵到最后一天,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睛瞪她。我妈就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骂:‘死老头子,瞪什么瞪,有本事站起来跟我吵啊。’”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去世后,我妈把他们的结婚证烧了。烧的时候说:‘下辈子再也不结婚了,太累。’但烧完第二天,她就开始整理我爸的遗物。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都擦得干干净净,照片一张张翻看,边看边哭。”
“所以你害怕?”陆明远轻声问。
“不是害怕,”我说,“是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人为什么要这样。”我看着自己的手,“明明在一起那么痛苦,分开又那么痛苦。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往里跳。明明跳进去了,又拼命想出来。出来了,又想回去。像中了邪一样。”
陆明远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
“秦月,”他说,“也许痛苦不是婚姻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他说,“人就是这样,既要又要。既要安全感,又要自由。既要陪伴,又要空间。既要热烈,又要长久。但这些本来就是矛盾的,怎么可能都要得到?”
“所以就应该放弃?”
“不是放弃,”他摇头,“是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你最不能放弃的那一个。”他说,“然后接受其他的缺失。”
我沉默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嫩绿的叶子像在点头。
“陆明远,”我终于说,“你最不能放弃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真实。”他说。
“真实?”
“对,”他点头,“真实的关系,真实的情绪,真实的相处。哪怕真实有时候很丑,很痛,很无聊,但至少是真的。”
“那你从我这里得到真实了吗?”
“得到了。”他笑了,“你真实得像个标本。”
“标本?”
“对,”他说,“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中年女性标本。你把你的生活摊开给我看,不掩饰,不美化,不辩解。这很真实。”
“但标本是死的。”
“你不死。”他说,“你在动,在变,在思考,在困惑。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很老的黑白电影。电影讲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画面里总是下雨,男女主角在雨里奔跑,拥抱,分开,又拥抱。
看到一半,陆明远睡着了。
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我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看电影,看雨,看那些黑白分明的人影在银幕上爱恨纠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月月,这周末回家吃饭吗?我包了饺子。”
我回:“好。”
她又发:“一个人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回:“两个人。”
“男朋友?”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同居对象。”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带回来看看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肩头熟睡的陆明远。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伸手轻轻抚平那些皱纹,他动了动,但没有醒。
电影结束了。
字幕滚动,音乐响起。
我关掉电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醒他:“陆明远,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电影完了?”
“完了。”
“结局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没看到结局。”
他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卧室走。
躺下后,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秦月,”他半梦半醒地说,“周末我跟你回家。”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说,“你回微信的时候,我醒了一下。”
“那你还装睡。”
“想听听你怎么介绍我。”
“然后呢?”
“然后听到‘同居对象’四个字,”他笑了,“挺准确的。”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明远。”
“嗯。”
“你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他想了想。
“衣服,书,笔记本电脑,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前妻的照片。”
我身体一僵。
“在哪儿?”
“行李箱夹层里。”他说,“一直没拿出来。”
“为什么带?”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觉得该带着,就像该带着身份证一样。”
我没说话。
“秦月,”他收紧手臂,“如果你介意,我明天就扔掉。”
“不用。”我说,“留着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过去。”我说,“我没有权利要求你扔掉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的不介意。”
“我介意,”我说,“但我接受。”
他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
“秦月,”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在哪里?”
“奇怪在,”他想了想,“你既冷酷,又宽容。既疏离,又亲密。既像个旁观者,又深陷其中。我搞不懂你。”
“那就别搞懂。”我说,“搞懂了,就该搬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起来。
笑得床都在抖。
笑够了,他把我转过来,在黑暗里看着我的眼睛。
“秦月,”他说,“我可能暂时不会搬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搞懂你,”他说,“而且我觉得,可能永远也搞不懂。”
“那怎么办?”
“那就一直住下去,”他说,“住到搞懂为止。或者住到死。”
我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他,在黑暗里,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这个52岁的男人,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
“陆明远,”我终于说,“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早吗?”
“早。”我说,“我们才认识两周。”
“两周不够吗?”
“不够。”我摇头,“至少要两个月。”
“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两个月是新鲜感消失的临界点。”我说,“两个月后,你会开始注意到我的缺点:我睡觉磨牙,我早上起床气很重,我挤牙膏总是从中间挤,我关抽屉从来不关严。你会烦,会忍,最后会爆发。”
“你之前那些同居对象,都是在两个月后搬走的?”
“差不多。”我说,“最长的十三个月,最短的二十一天。”
“十三个月那个是谁?”
“一个建筑师。”我说,“53岁,离异,有个儿子在国外。他喜欢秩序,喜欢一切井井有条。我们同居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开始给我制定作息表: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工作,几点休息。我照做了三个月,然后开始反抗。”
“怎么反抗?”
“故意打乱一切。”我说,“凌晨三点起床做饭,中午十二点洗澡,晚上七点睡觉。他崩溃了,说我在破坏他的生活秩序。我说这不是你的生活,是我们共同的生活。他说共同生活也需要秩序。我说秩序不是唯一的标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了三个月。”我说,“吵到第十三个月,他接了一个海外项目,搬走了。走的时候说:‘秦月,你是我见过最不可理喻的女人。’”
陆明远又笑了。
“我觉得你挺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生活不是数学题,”他说,“没有唯一解。”
“对。”我点头,“但很多人想要唯一解。”
“包括你吗?”
“包括。”我承认,“我也想要。所以我一直在试,试不同的人,不同的模式,想找到一个最优解。但试了十六个,发现没有最优解,只有妥协解。”
“妥协解是什么?”
“是接受不完美。”我说,“接受对方的不完美,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关系的不完美。然后在不完美的基础上,尽量让它舒服一点。”
陆明远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这个解,你舒服吗?”
“舒服。”我说,“但不知道能舒服多久。”
“那就别想多久,”他说,“想想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他凑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现在我想吻你。”
然后他就吻了。
很轻的一个吻,像试探,像确认,像盖章。
吻完,他退开一点,看着我。
“秦月,”他说,“我们定个新协议吧。”
“什么协议?”
“不问过去,不想未来,”他说,“只过现在。能过一天是一天,能过一月是一月。哪天过不下去了,提前七天通知,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那盖章。”
“怎么盖?”
“再吻一次。”
他又吻下来。
这次深一些,久一些,带着一点决绝的味道。
像是知道结局,但还是要把过程走完。
周末,我带陆明远回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三十年前的单位分房,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扶手上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我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到陆明远身上,上下打量。
“阿姨好,”陆明远微微鞠躬,“我是陆明远。”
“进来吧。”我妈转身往厨房走,“饺子马上就好。”
我们换鞋进屋。
客厅还是老样子: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一个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遗像前摆着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陆明远走到遗像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我妈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陆明远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第一次见老师的小学生。
我给他倒茶。
“别紧张,”我说,“我妈不吃人。”
“我没紧张。”他说,但声音有点紧。
我笑了,在他身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你妈包什么馅的?”陆明远问。
“韭菜鸡蛋,”我说,“我爸生前最爱吃的。”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他犹豫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固执,”我说,“脾气坏,但心软。嘴上说不,行动上总是妥协。爱面子,但为了家人可以不要面子。抽烟喝酒,但从来不在家里抽。对我妈很凶,但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
“听起来很矛盾。”
“是矛盾,”我点头,“但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陆明远看着墙上的遗像。
照片里的我爸大概五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他走得痛苦吗?”陆明远轻声问。
“痛苦,”我说,“肝癌晚期,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一直没哭,也没喊疼。只是每天盯着天花板看,像在数上面的裂纹。”
“你妈呢?”
“我妈也没哭。”我说,“至少没当着他的面哭。每天照样骂他,照样跟他吵,照样抱怨医院饭菜难吃。但晚上回家后,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偷偷哭。”
陆明远沉默了。
厨房里的剁馅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饺子馅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又转身回厨房拿擀面杖和面团。
“月月,”她头也不回地说,“过来帮忙。”
我站起来,对陆明远说:“你坐会儿。”
他点点头。
我走进厨房,洗手,接过擀面杖。
我妈已经开始擀皮了,动作熟练,一张张圆形的饺子皮像变魔术一样从她手里飞出来。
“就是他?”她低声问。
“嗯。”
“多大?”
“52。”
“做什么的?”
“医疗器械销售。”
“离异的?”
“嗯。”
“有孩子吗?”
“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个圈。
“人看着还行,”她说,“就是太正经了。”
“正经不好吗?”
“好,”她瞥我一眼,“但过日子不能太正经。太正经了,累。”
我没接话,开始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绿黄相间,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我舀一勺馅放在皮上,对折,捏紧,捏出花边。一个个月牙形的饺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
“月月,”我妈突然说,“这次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你都48了,还这么飘着。”
“我没飘,”我说,“我很稳。”
“稳什么稳,”她摇头,“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勤,这叫稳?”
“至少我没结婚又离婚,”我说,“至少我没在一段烂关系里耗几十年。”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生气,心疼,无奈,还有一点愧疚。
“月月,”她说,“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跟你爸,”她说,“给了你一个不好的榜样。”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
“妈,”我说,“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重复你们的路。”
“我们的路怎么了?”她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们吵吵闹闹,但也过了一辈子。你爸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最后说的话是:‘老太婆,下辈子还找你吵。’”
“那是你们的选择,”我说,“不是我的。”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她盯着我,“不停地换人,换到最后,老了,病了,谁在你身边?”
“我自己。”我说。
“你自己?”她笑了,笑里带着泪,“月月,人是群居动物。老了病了,自己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就晚了!”
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外面客厅里,陆明远应该听到了,但他没有进来。
我继续包饺子,一个接一个,动作机械。
“妈,”我终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害怕像你一样,在一段关系里耗一辈子,耗到忘了自己是谁。我害怕像你一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跟他吵。我害怕像你一样,到最后只剩下习惯,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麻木。”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头擀皮,擀了一张又一张,直到面团用完。
然后她放下擀面杖,用围裙擦了擦手。
“月月,”她说,“你以为我不害怕吗?”
我愣住了。
“我也害怕,”她继续说,“害怕一个人,害怕改变,害怕面对没有他的生活。但害怕没用,日子还得过。所以我选择留下来,选择吵,选择闹,选择在那些鸡毛蒜皮里找一点存在感。”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案板上。
“你爸走的那天,”她声音发抖,“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块。我搓啊搓,想把它搓热,但搓不热。最后我趴在他耳边说:‘死老头子,你走了,我跟谁吵啊?’”
她哭出声来。
压抑的,克制的,但止不住的哭声。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颤抖,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月月,”她哭着说,“婚姻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不是童话,也不是地狱。它就是日子,一天天的日子。有好有坏,有甜有苦,有笑有泪。你不能因为它苦,就全盘否定它。也不能因为它甜,就期待它永远甜。”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拍我一样。
过了很久,她平静下来,推开我,用围裙擦干眼泪。
“好了,”她说,“饺子该下锅了。你去陪小陆吧,这里我来。”
我走出厨房。
陆明远还坐在沙发上,腰背依然挺直。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
“没事吧?”他轻声问。
“没事。”我说。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我想哭。
“秦月,”他说,“你妈说得对。”
“什么对?”
“婚姻就是日子,”他说,“一天天的日子。但我们现在的日子,不也是日子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理解,看着他掌心的温度。
“陆明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我吗?”
“会。”他说。
“记得什么?”
“记得你今天包饺子的样子,”他说,“记得你跟你妈吵架的样子,记得你哭的样子,记得你笑的样子。记得你是一个48岁的女人,害怕重复父母的路,所以选择了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别人看不懂,但你在走。”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
他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饺子下锅的扑通声,还有我妈哼歌的声音。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我小时候她常哼的。
“陆明远。”我闷在他胸口说。
“嗯。”
“我们定个新协议吧。”
“什么协议?”
“不问能走多久,”我说,“只问今天怎么走。”
“好。”他笑了,“那今天怎么走?”
“今天,”我抬起头,擦干眼泪,“今天先吃饺子。”
饺子很好吃。
韭菜鸡蛋馅,咸淡适中,皮薄馅大。我妈调了蒜泥醋汁,淋上香油,香气扑鼻。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
我妈给陆明远夹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他的碗堆成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陆明远连忙说。
“多吃点,”我妈说,“看你瘦的。”
“我不瘦,”他笑,“体检报告显示超重。”
“那是虚胖,”我妈瞥他一眼,“得多吃实在的。”
我忍不住笑了。
陆明远也笑了。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去洗碗。我妈要拦,他说:“阿姨,您休息,我来。”
他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我妈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低声说:“人还行。”
“嗯。”
“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不好吗?”
“好,”她说,“但过日子不能总客气。总客气,就生分了。”
“我们才认识不久,”我说,“慢慢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
“月月,”她说,“这次不一样,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看他的眼神,”她说,“跟看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看那些人,像看标本,”她说,“冷静,客观,疏离。但你看他,像看人。”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厨房里陆明远的背影。
他正在擦灶台,动作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妈,”我终于说,“也许吧。”
“也许什么?”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我妈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多年家务留下的痕迹。
“月月,”她说,“如果真不一样,就好好珍惜。别总想着什么时候结束,多想想怎么开始。”
“怎么开始?”
“从今天开始,”她说,“从这顿饺子开始。”
我点点头。
陆明远洗完碗出来,擦着手。
“阿姨,厨房收拾好了。”
“辛苦你了,”我妈站起来,“坐,吃水果。”
她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
我们三个人又开始吃西瓜,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物价,最近的新闻。
下午三点,我们准备离开。
我妈送我们到门口,往陆明远手里塞了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我自己腌的咸菜,”她说,“月月小时候最爱吃的。你带回去,早上配粥。”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接过来。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摆摆手,“常来。”
“好。”
下楼的时候,陆明远拎着那袋咸菜,像拎着什么珍贵礼物。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秦月,”他说,“你妈是个好人。”
“嗯。”
“她爱你。”
“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说,“所以用吵架表达,用包饺子表达,用腌咸菜表达。”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也是这样,”他笑了,“她去年去世了,肺癌。走之前还在骂我,说我不会照顾自己,说我总吃外卖,说我衣服穿得太少。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
“陆明远。”
“嗯。”
“我们都要学会,”我说,“学会接受不完美的爱。”
“怎么接受?”
“就当它是咸菜,”我说,“看起来不起眼,吃起来有点咸,但配粥刚好。”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然后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秦月,”他说,“我们回家吧。”
“好。”
回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突然有了重量。
回到公寓,陆明远把那袋咸菜放进冰箱,仔细地摆好。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秦月,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未来。”他说,“虽然协议说不谈未来,但我想破个例。”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
“秦月,”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不想只做你的同居对象。”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你的伴侣,”他说,“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生活意义上的。我想每天早上跟你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看电视。我想周末一起逛超市,假期一起旅行。我想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在我累的时候靠着你。我想跟你一起变老,哪怕老到走不动了,还能坐在阳台晒太阳,回忆今天这顿饺子。”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陆明远,”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要接受我的全部,”我说,“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不确定,我的恐惧,我的十六个前任,我的所有不完美。”
“我接受。”他说。
“意味着你可能会受伤,”我继续说,“因为我可能随时离开,因为我可能永远学不会长久,因为我心里那个洞可能永远填不满。”
“我接受。”他还是这句话。
“为什么?”我终于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他想了想。
“因为时间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感觉。我感觉跟你在一起,很真实,很舒服,很自在。我感觉你能看见真实的我,我也能看见真实的你。这种感觉,我找了很久,直到遇见你。”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52岁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陆明远,”我说,“我48岁了。”
“我知道。”
“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
“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我不需要孩子。”
“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也不好。”
“我有很多缺点。”
“我也有很多缺点。”
“那我们在一起,”我说,“岂不是两个有缺点的人互相折磨?”
“不是折磨,”他笑了,“是互相修补。”
“修补什么?”
“修补心里的洞,”他说,“用彼此的真实,一点一点填。可能填不满,但至少能让它小一点,浅一点,漏得慢一点。”
我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陆明远,”我哽咽着说,“我怕。”
“怕什么?”
“怕最后还是会分开,”我说,“怕你会走,或者我会走。怕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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