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岁被凌辱,五岁被割去生殖器,十三岁被标价为五头骆驼。二十二岁那年,她将自己活成了一朵绽放于烈日风沙中的花,人们称她为“沙漠之花”。
华莉丝·迪里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悬在“能否活到明天”的细线上。没有人会羡慕一个女孩,自降临那一刻起,等待她的就只有被注定的苦难。她无法选择出生的土地,无法决定肌肤的颜色,就这样被抛在索马里滚烫的荒漠上。那片土地,从未对女孩温柔过,而华莉丝所承受的,是更深的残酷。她的命运,仿佛一场与痛苦无休止的赛跑。每一次我以为她快要被吞噬时,她却从尘埃里挣出,带着血与伤,继续向前。直到“沙漠之花”这个名字,穿透黄沙,响彻世界。
这称号听起来像一则遥远的赞美,实则刻满她每一道伤疤。它不是浪漫的寓言,而是一个女人用破碎的身体与不屈的灵魂,从地狱深处攀爬至日光之下,亲手为自己加冕的荆棘之冠。
五岁之前,世界于她,不过是烈日下颤动的热浪,是母亲袍角掠过沙砾的窸窣,是昏暗中一角可供蜷缩的阴影。她还看不懂大人眼中复杂的怜悯,更无从知晓,在某些被古老阴影覆盖的角落,一个孩子与生俱来应得的疼惜,份额是零。
然后,那一天还是来了,开始轮到她。
他们称那为“割礼”,一个听起来近乎洁净,甚至带有神圣意味的词。但当枯瘦的手按住她,当天与地在她惊恐瞪大的双眼中倒悬,这个词便瞬间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冰冷、粗钝的物件(她后来才知那是刀片或碎石),是身体最柔软、最私密处被毫无预警地割开、剜去的剧痛。没有麻药,那痛感便如此原始而锋利,像一道劈开她整个存在的闪电。消毒?只有滚烫的沙土或刺人的草灰,粗暴地按在绽开的伤口上。
血的气味盖过了一切。她听见自己的尖叫憋在胸腔,化作短促破碎的抽气。视线所及,是其他女孩同样扭曲的小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窒息的痛苦,和一种过早来临的、死寂的认命。没有眼泪,因为极致的恐惧会抽干所有水分。在那一方被阳光晒得发白、却被惨叫浸透的残酷场域里,谁能幸免?她们集体被推入一个鲜血淋漓的成人礼,而这份“礼物”,是此后贯穿一生的隐秘伤痛,和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属于“女性”的烙印。
其实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样?那些女孩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罪?
后来迪里自己说穿了:说白了,就是一些绑死人的念头。在那边,很多人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重到已经走了样——他们觉得,只有经过那一刀,一个女孩才算“干净”,才算“有用”,将来才能嫁得出去。
她的伤口还血淋淋地疼着呢,家里大人已经在算了:这个女儿,能换几头骆驼?能卖多少钱?没人真正在乎她痛不痛、怕不怕。他们只在意,她“好不好卖”。
那一刀下去,割开的不是别的,是一个女孩的身体,和一群人的良心。
可其实,在那一刀之前,更早的时候,伤害就已经来了。
她才四岁,就被家里信任的人给侵犯了,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能反抗什么?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就这么带着说不出口的事,一天天在沉默中长大。
那沉默啊,像心里头堵了块大石头。你说不出它在那儿,可你也挪不走它,奇怪的是,身边从来没人问过她为什么这么静,好像她天生就该没有声音似的。
痛,成了她日子里最平常的东西,平常到后来,她有时候都会愣一下,想不起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你说,这日子怪不怪?
十三岁那年,她才突然醒过神来——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家里大人们已经明码标价:五头骆驼,她的命,就值这个数。每听人提起一次,她都觉得荒唐:自己明明是个人,怎么在这些人眼里,连牲口都不如?只有母亲,在暗地里偷偷帮她。
逃跑那晚,她揣着攒下的一点点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天黑,路远,心里怕,可她只管朝着表姐家的方向拼命跑。最吓人的是,半路上真碰见了狮子——就蹲在月光下的沙丘旁,眼睛发着光。
她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回肯定完了。可那狮子看了她一会儿,居然慢悠悠转身走了。
你说奇不奇怪?索马里的荒原夜里,狮子没要她的命。是巧合吗?她后来总觉得,那天晚上,命运好像短暂地打了个盹,才让她溜了过去。
到了表姐家,她才彻底明白——什么血缘亲戚,到了紧要关头,根本就靠不住。
一个在他们眼里“不值钱”的女孩,走到哪儿都是拖累,是包袱。没人在意你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你吃他们的饭,占他们的地方。没待多久,冷眼和嘀咕就多了起来。她知道,这儿也留不下了。
还能往哪儿去?有人提到了伦敦。伦敦——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那么远,那么陌生。可她没有挑的资格。不会英语,身上几乎一分钱没有,她硬是咬着牙到了那个冷冰冰、湿漉漉的城市。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埋头熬。给人打扫办公室,在餐厅后厨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接。白天累得直不起腰,晚上回到小屋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就凭着心里憋着的那一口气,一天、一天,硬是熬了下来。
在伦敦那种地方,像她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将来呢?话说不利索,字认不得几个,整天干的不是刷厕所就是擦地板的活,浑身都是漂白水和油渍的味道。谁看得见她?谁又会多看她一眼?
那天,她正跪在地上擦着餐厅油腻的瓷砖,一双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小小的卡片。她愣住,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好几下,才敢去接——是个白人顾客,穿着体面,样子和善。
她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摄影师”,什么叫“模特经纪公司”。她只知道,那张硬硬的小卡片,和她满是清洁剂气味的手,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后来很久她才知道,命运有时候给你开一扇门,开的时机就那么简单——就在你满手脏污、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的时候。那个陌生人,和她后来走上的路,就从那张差点不敢接的名片,就这么开始了。
摄影师说,她的脸是老天爷赏饭吃——五官深,骨相也好,站在镜头前怎么拍都好看,是块天生的模特料子。旁边有人怂恿她:“去试试呗,说不定真成了。”
她心里直打鼓。怕被骗,更怕到头来只是场笑话,自己白白给人看了热闹。一个从沙漠里逃出来、连英语都说不顺的女孩,去当模特?她自己听着都想摇头。
可犹豫来犹豫去,她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选择了信这一次。心想,最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幸好,这次她没看错人。世界第一次,没有欺负她。那一丝光,就这么透进来了。
也就两年时间,那个跪在地上擦瓷砖的清洁工,竟成了第一个登上国际《Vogue》封面的有色人种模特。消息出来,整个圈子都震动了——有人惊叹,有人不信,更多人则是从头到尾没明白:“她凭什么?”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杂志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会用力掐自己一把。是真的,不是梦。
你要知道那时候,不是随便一个黑人女孩就能被这行接纳的。肤色、背景、口音,每一道都是门槛。可她偏偏成了那个“例外”——硬是在白纸一样的规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夜之间,掌声、镁光灯、追捧像潮水一样涌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飘起来了。可她没有。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爬出来的。名气和光环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远没有当年在沙漠里逃命时脚底沙石的重量来得真实。
人们叫她“沙漠之花”,她自己听了却总觉得有点恍惚。这朵花啊,从发芽到冒头,何曾被人好好浇灌过?每一寸生长,靠的都是血和咬牙硬扛。
可她还是做了件让很多人看不懂的事——成名之后,没有趁热打铁拼命赚钱,反而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片她曾经拼命逃离的沙漠,走回那些和她当年一样沉默的女孩们中间。
不少同行劝她:你拼了命才爬上来,何必再跳回泥潭里?可她好像没听见。她执意把自己的过去——那些最痛、最不堪的部分,一件件摊开,曝晒在阳光底下。对别人来说是伤疤,对她来说,却成了能敲醒一些人的锤子。
你说怪不怪?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闪光灯下,她却自己选择了“跳下去”。跳进争议里,跳进危险里,跳进一片可能根本看不见结果的混沌里。
但或许对她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扎根。不再只是杂志上那张被欣赏的脸,而是把名字活成了火把——哪怕只能照亮一寸,那也是从她自己血肉里燃起来的光。
她的童年,像一本被人撕碎又胡乱粘起的童话书。别的孩子记住的是糖果和故事,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四岁那年冰冷的阴影,和五岁时那片血腥的沙地。
“割礼”这两个字,像一根永远拔不干净的刺,长在肉里,碰不得,更忘不掉。
后来她出了本书,叫《沙漠之花》。很多人都劝:这些事太脏、太痛,捂紧了才对,何必翻出来给全世界看?可她偏不。
亮出伤疤有多难?就像把已经结痂的皮重新撕开,还得指着血淋淋的地方对别人说:看,这就是我的过去。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躲这种难堪,她却坐直了,一字一句地写,一次一次地讲。
有人说她勇敢,也有人说她何必。可她心里清楚:如果连她自己都沉默,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替那些还在忍痛的女孩子,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在伦敦生活久了,她常常会看到街上的白人女性。她们穿着牛仔裤,在咖啡馆里大声谈笑,一个人走在夜里也不害怕。那种自由,是呼吸一样的自然。
每次看到这些,她心里都会猛地一沉。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一下子就会想起索马里的女孩子们——想起她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起她们沉默的童年,想起那些现在还发生在某个角落的、血淋淋的“仪式”。
那种差距太巨大了,巨大到你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追赶。她心里清楚,自己能逃出来,能站在这里,甚至能发出一点声音,已经是多少辈子才修来的一丝运气——像沙漠里偶然落下的一滴雨,偏偏被她接住了。
而更多的女孩,连抬头看见那片天空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她做了一个让整个时尚圈都想不通的决定——从模特这行抽身,不干了。
要知道,那不是退下一份普通工作,那是离开了聚光灯、高薪水和所有人的注目。可她头也不回,把全部力气都砸进了一件事:反对“割礼”。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一种勇士,不是拿着刀枪上战场的那种,而是敢把自己已经到手的安稳人生亲手打碎,再去面对整个世界最顽固的黑暗——那她肯定是其中一个。
这条路走得比想象中更难。连她远在老家的母亲,都因为当年偷偷帮她逃跑,差点被族人用石头惩罚。可她没回头。T台上的光环会褪色,但她心里那簇从自己伤疤里燃起的火,却再也熄不灭了。
但说真的,就算她这么拼了命地讲,一遍又一遍地撕开自己的伤,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听?
那些和她一样活在这道伤疤下的女性,太多太多了。联合国摆出的数字冷冰冰的——全球至少两亿。两亿啊,那不是数字,是两亿个活生生的人,两亿道沉默的疤。
她知道,单凭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有些黑夜太深了,一盏灯照不完。
可她硬是让自己变成了那第一盏灯。因为她站出来了,因为她不肯闭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过头,问一句:“什么是割礼?”——那些原本被捂在尘土里的哭声,终于有了一缕能被听见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她能做的:不是抹去所有黑暗,而是在墙上,先凿开一道缝。
有一件事,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迪里在伦敦那些年,一边打拼,一边从没停止打听母亲的消息。家乡那么远,又那么乱,托人带话、辗转打听,常常是几个月的等待,只换回一句“没找到”。希望来了又走,像握不住的沙子。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终于有一天,消息来了——母亲在一个偏远小镇上。她立刻赶过去。
见面的那一刻,两人都说不出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然后紧紧抱住,哭得浑身发抖。没有“你过得好吗”,没有“这些年怎么样”,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只剩眼泪不停地流。
这些细节,新闻稿里不会写,报表里不会提。但这是她从心里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经历。那些眼泪的重量,只有真正失而复得的人,才懂。
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在镜头前出现了。
人们提起华莉丝·迪里,总习惯把她挂在两个标签之间:一边是“沙漠之花”的传奇,另一边是她受过的那些苦。传着传着,她好像成了一个符号,一段故事,一种用来感慨或励志的素材。
可实际上,她本人并不想被捧成什么英雄或圣人。她后来曾淡淡地说过,自己从来都不喜欢被神化。
褪去光环,她更像一个你我都可能遇见的人——会脆弱,会在夜里反复想起过去;也倔,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可说到底,她又那么普通,需要吃饭、睡觉,会累,会沉默。
人们记住的往往是开得耀眼的花,却忘了土壤之下,那些沉默的、挣扎的根。而她,或许更愿意被看作那截真实的、活过的根。
说实话,我从不觉得她是什么彻底的成功者。
她是站得高,也挣得多,可你仔细算算,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有人总说她运气好,换了别人说不定也行。
可你想想,在索马里,一百个女孩里,有几个能像她这样活着走出来?别说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里,能有一个吗?
她不是成功了,她只是活下来了,而且还是用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
你说她矛盾吧,确实挺矛盾的。她站出来反对“割礼”,可骨子里又守着许多别的东西——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对家人的复杂感情,她并没有全盘扔掉。
有时候她在镜头前勇敢得像个战士,可下一分钟,你又感觉她退回了自己的阴影里。她接受采访,曾低声说黑人女性的路太难走,希望渺茫;可到了另一个场合,她又会认真地说,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之一。
如果你把她的人生写成剧本,可能没有哪个导演能一次拍明白——故事太曲折,人太真实,真实到充满了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不一致”。可或许,正是这些不一致,才让她不仅仅是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每次讲起过去,其实都留着一截没说完的话。那些最深的疤,她不会全部翻出来给人看——不是不肯,是不能。
她明白,痛楚是自己人生里真实的一部分,但不是所有部分都能摊在光下,和世界做交换。
至于怎么才能真的帮到索马里那些女孩?她没有给出过什么漂亮的答案。说实话,谁也给不出。这条路太黑、太长了,连她自己都是摸着走过的。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先举起火把,至于光能照到哪儿——她和其他人一样,心里并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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