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静水之下
夏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住了。
我叫晏柏舟，是个建筑设计师。
我的工作就是画图，用尺子和笔，在纸上建立一个又一个精确、冷静的空间。
我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意外。
我的妻子，苏书意，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
她人如其名，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安静，温和。
我们结婚五年，日子过得就像我画的图纸，平直，安稳。
没有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个南方二线城市里，也算得上是岁月静好。
这个夏天，我们家多了一个人。
书意的小姨，我的小姨子，苏染。
苏染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摄影系的。
她说要来我们这儿找找创作灵感，顺便躲一躲家里催她找工作的唠叨。
书意自然是满口答应，她一向疼这个比她小了六岁的妹妹。
苏染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们平静如水的生活。
她和书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书意是静的，像一本需要慢慢品的书。
苏染是动的，像一阵风，带着一股子青春逼人的热浪。
她把头发染成了张扬的亚麻色，穿着宽大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相机，整天在屋子里“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姐夫，你别动，这个光影打在你脸上特别有感觉。”
她会突然从沙发后面冒出来，镜头对着我。
我通常会有些不自然地愣住，然后她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书意会嗔怪地拍她一下，“别闹你姐夫，他脸皮薄。”
苏染就吐吐舌头，把相机收回去。
家里因为她，热闹了很多。
晚饭后，不再是我和书意各自看书或者看电视，苏染会拉着我们，分享她白天拍到的有趣照片。
一张趴在墙头打瞌睡的橘猫，一个在街角修鞋的老人，一滩映着晚霞的水洼。
她的世界，鲜活，热烈。
我得承认，我有点羡慕。
我的世界，是由钢筋水泥和数据构成的，严谨，但缺乏色彩。
那天晚饭后，书意在厨房洗碗，苏染拿着一本相册坐到我旁边。
“姐夫，你看，我小时候。”
相册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
照片里的苏染，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翻着翻着，一张照片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我们市里那个已经拆掉的旧公园。
照片里，书意和我并排站着，那时候我们刚订婚。
书意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个子不高，瘦瘦的，低着头，但眼睛的余光，却偷偷地瞟向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带点少女的崇拜。
“这是我，高一的时候。”苏染指着那个女孩说。
“那时候你第一次到我们家吃饭，我姐紧张得不得了。”
她笑着说，“我觉得你特酷，不怎么说话，但是懂好多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种我从未察觉到的注视。
周末，天气预报说有40度。
热得人发昏，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空调的冷气像是被这热浪稀释了，没什么大用。
“热死了，热死了！”苏染像条脱水的鱼，瘫在沙发上，“姐，姐夫，我们去游泳吧！”
书意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有点感冒，声音带着鼻音。
“我今天不太舒服，你们去吧。”
“啊？”苏染一脸失望，“姐夫，那你陪我去呗？小区的游泳池，就当泡澡了。”
她晃着我的胳膊，撒着娇。
我看向书意，她对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去吧，别让小染一个人闷着。注意安全。”
我其实不太想动。
这种天气，我只想在空调房里待到天黑。
但看着苏染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我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行，那你去换衣服。”
“好耶！”
她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兔子一样蹦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总觉得这个下午，会发生点什么。
02 深水里的拥抱
小区的游泳池建在两栋楼的中间，露天的。
下午四点多，太阳的毒气还没完全散去，水面被晒得泛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
池子里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玩水的家长。
苏染换了一身亮黄色的分体泳衣，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身材很好，是那种常年运动的紧致和匀称。
一出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在池边蹦蹦跳跳地做着准备活动，两条修长的腿晃得人眼晕。
“姐夫，你快点啊！”
她朝我招手，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我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默默地走到池边。
和苏染的活力比起来，我感觉自己像个暮气沉沉的中年人。
“我先下去了！”
苏染像一条鱼，“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
水花溅得老高。
她在水里冒出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飞溅。
“姐夫，下来啊，水里凉快！”
我深吸一口气，滑进了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把皮肤上的燥热都驱散了。
确实很舒服。
我不太会什么花哨的泳姿，只会最基本的蛙泳。
慢悠悠地在水里划着，像一只上了年纪的青蛙。
苏染不一样。
她泳技很好，自由泳、仰泳，换着花样来。
像一条真正的美人鱼，在蓝色的池水里穿梭，轻盈，自在。
她游到我身边，带起一阵水波。
“姐夫，你怎么游得这么慢？”
“年纪大了，游不动了。”我开玩笑说。
“才不信呢，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很坦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们比赛吧，看谁先游到对岸。”她提议道，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比不过你。”
“试试嘛，输了的请客喝冰可乐。”
不等我回答，她就喊了一声“开始”，猛地一蹬池壁，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我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
我用尽全力划水，但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
她的身体在水下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恍惚。
这个在我印象里还是个黄毛丫头的小姨子，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一个这么有魅力的女人。
游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前面的苏染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在水里挣扎了一下，动作变得很奇怪。
我以为她是在等我，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我朝她喊。
她没有回答。
她的脸在水里一沉一浮，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
我赶紧加快速度，朝她游过去。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苏染！”
我大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我伸出手，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顾不上多想，一头扎进水里，朝她沉下去的位置潜过去。
水下很安静。
我看到她正在往下沉，眼睛紧闭着，四肢无力地舒展着。
我奋力游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想把她托出水面。
就在我的手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了我。
她的胳膊像铁钳一样箍住我的脖子，双腿也缠住了我的腰。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
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被她带着往下沉。
她的脸就埋在我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皮肤。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
还有，剧烈的颤抖。
“别……别抱这么紧……放开……”
我想说话，但一开口，就灌了一大口水。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断地挣扎，把我们两个人都往水底带。
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了力量。
我用一只手死死地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用力去掰她缠在我脖子上的胳un。
“松开！苏染！松开！”
我在水里含糊地喊着。
不知道是我的喊声起了作用，还是她也意识到了危险，她缠在我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抓住这个机会，猛地一蹬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她向上冲。
“哗啦”一声。
我们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肺都快炸了。
苏染还像个孩子一样挂在我的身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
“姐夫……姐夫……”
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我抽筋了……腿……好疼……”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和心跳。
隔着薄薄的泳衣，那种柔软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我的手还托在她的背上，掌心下的皮肤，光滑，细腻。
周围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朝我们看了过来。
我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别怕，没事了，我带你上岸。”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划着水，艰难地朝岸边游去。
这个过程，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的身体很轻，但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压在我身上的，不只是她的重量，还有一种陌生的，让我心慌意乱的情绪。
终于到了岸边。
我把她托上岸，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我俩都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苏染抱着膝盖，还在小声地抽泣。
她的小腿上，肌肉紧绷着，形成一个明显的硬块。
“是这里吗？”
我指着她抽筋的地方问。
她点了点头。
我没多想，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脚尖向上掰。
这是书上教的缓解抽筋的方法。
我的手碰到她冰凉的脚踝时，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烫。
“好点了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好多了……”
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我。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周围孩子们的嬉闹声，大人的说话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沉默。
还有，我那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03 氯水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
苏染走在前面，用一条大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我们俩湿漉漉的泳衣和毛巾。
刚才在泳池边的那一幕，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她身体的触感，她哭泣的声音，她皮肤的温度……
这些感觉，清晰得让我害怕。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
那只是一个意外。
我是她姐夫，我救了她，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但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烦躁。
打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书意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她探出头，笑着问我们。
看到我们俩狼狈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小染，你怎么哭了？”
书意的目光落在苏染红肿的眼睛上。
“姐……”
苏染一开口，眼泪又下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书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我刚才在游泳池里抽筋了……差点淹死……”
“什么？”
书意脸色都白了，赶紧拉着苏-染上下打量。
“没伤到哪里吧？有没有呛水？”
“没有……是姐夫……是姐夫救了我……”
苏染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我赶紧错开目光，假装去放东西。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书意心疼地拍着苏染的背。
“多亏了柏舟在。快，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书意把苏染推进了浴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泳裤，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闻了闻自己的手，一股浓重的氯水味。
这个味道，好像钻进了我的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我也去客卫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着眼睛，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我想把那种陌生的触感，连同那股氯水的味道，一起从身上洗掉。
但是没用。
那种感觉，好像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等我洗完澡出来，苏染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看起来乖巧了很多。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书意给我盛了一碗汤，“快喝点，压压惊。”
她又给苏染夹了一筷子菜，“你也多吃点，看你脸都白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奇怪。
书意在努力地找着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小染，你以后游泳可得注意点，下水前准备活动一定要做足。”
“嗯，知道了，姐。”苏染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柏舟，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书意转向我，眼神里满是感激。
“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会怎么样。”
“没事，应该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的心虚。
苏染突然站了起来，端起桌上的果汁。
“姐夫，我……我敬你一杯。”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救了我。”
她说完，仰头就把一杯果汁都喝了。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书意笑着说。
“都是一家人。”
“不一样的。”苏-染小声地反驳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的心，又是一沉。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每一口饭，都像是在嚼蜡。
饭后，苏染说她有点累，就回房间了。
我和书意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热闹的喜剧，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还是泳池里的那一幕。
书意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她关掉电视，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柏舟，你怎么了？从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可能有点吓到了。”我找了个借口。
“是啊，我也吓坏了。”
书意靠在我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小染这孩子，从小就冒冒失失的。”
“还好有你在。”
她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一个我们之间很习惯的亲密动作。
但今天，我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书D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受伤。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赶紧掩饰，“身上都是氯水的味道，怕熏到你。”
我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书意是一个嗅觉很灵敏的人，她对气味特别敏感。
她凑近我的脖子，闻了闻。
“是有点重。”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头靠了回来。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我的闪躲，我的不自然。
一个怀疑的种子，可能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深水里的拥抱。
和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氯水味。
04 无法安眠的蝉鸣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身边的书意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夜的所有烦躁都喊出来。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苏染那张苍白的脸，和她紧紧抱着我的感觉。
那种柔软，那种温热，那种完全的依赖。
我感觉自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贼。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我救了她，这是事实。
整个过程，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这也是事实。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慌乱，这么有罪恶感？
是因为那个拥抱太亲密了吗？
还是因为，在那个瞬间，我心里产生了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异样的感觉？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悄悄地起了床，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闷热的湿气。
我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书意不喜欢烟味。
但现在，我需要尼古丁来麻痹一下我的神经。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苏染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也没睡。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为下午的事情而困扰？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赶紧掐灭了烟，逃一样地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我们三个人，好像都在刻意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那种看不见的尴尬和疏离，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苏染变得很安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再拿着相机追着我拍。
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
她不敢看我。
我也不敢看她。
我们俩的目光，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一旦有要碰上的趋势，就会立刻弹开。
只有书意，还在努力地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
她会主动找苏染聊天，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
她也会像往常一样，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饭，书意做了一道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给我夹了一块，“今天看你都没什么胃口，多吃点。”
苏-染也默默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姐夫，你也吃。”
她的声音很小。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心里五味杂陈。
我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审判席上。
一边是我的妻子，一边是我的小姨子。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关心。
而我，却像个藏着秘密的罪人。
那天晚上，书意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突然开口问我，“柏舟，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猛地一紧。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不对劲。”
她放下毛巾，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你总是在走神，而且……你在躲着我。”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
“你有。”
书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从游泳那天回来，你就变了。”
“你身上那股氯水的味道，好像一直没散。”
“但又不止是氯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我说不出来的味道。”
“一股让我不安的味道。”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直觉，太准了。
准得让我害怕。
“你想多了，书意。”我强作镇定，“就是最近公司项目有点烦。”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我怕她误会。
我怕她觉得我和苏染之间有什么。
我更怕，她会因此而受伤。
我选择了撒谎。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撒谎。
书意看了我很久。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伤。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知道，这个谎言，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们之间。
而那无法安眠的蝉鸣，还在窗外，一声比一声响亮。
05 窗边的谈话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书意一个惊喜。
走到家门口，我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好。
我心里一动，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
主卧室的门也开着。
我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书意和苏染。
我本来想直接走进去，但她们的对话，却让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定在了原地。
是苏染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书意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该来这儿的……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天一直不对劲，你姐夫也是。”
书意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几乎能想象出书意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不安和揣测。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苏染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姐，我……我好像做错事了。”
“我喜欢姐夫。”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尽管我心里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当它真的从苏染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震惊和慌乱。
我下意识地想冲进去解释。
但我不能。
我是一个“偷听者”，我现在出现，只会让场面更加无法收拾。
我只能像个木桩一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你说什么？”书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我一直都很喜欢姐夫。”
苏染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
“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了。”
“那时候，你第一次带他回家，我觉得他跟别的男生都不一样。他很安静，很稳重，懂很多东西。他看你的眼神，特别温柔。”
“我觉得，能被他那样看着，一定很幸福。”
“我把他当成我的偶像，我的目标。我想变得像他一样优秀，我想考上好的大学，我想让他能注意到我。”
“后来……后来你们结婚了。我知道我不该再有那样的想法了。他是我的姐夫，我应该尊重他，祝福你们。”
“我以为我能做到的。我以为只要离得远远的，这份喜欢就会慢慢淡掉。”
“可是……这次我住到家里来，每天看着他，看着他对你那么好……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嫉妒你，姐。我嫉妒你拥有他全部的爱。”
房间里，只剩下苏染的哭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从来不知道，在苏染的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份沉重而长久的感情。
那张老照片里，她偷偷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那不是崇拜，是喜欢。
“那天在游泳池……”
苏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充满了痛苦。
“我不是故意抽筋的，是真的。但是……但是当他抱住我的时候，当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时……我……”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放开。”
“我觉得好安全，好温暖。我甚至希望，那一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姐，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很不要脸？”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姐夫。他是个好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别的意思，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这几天，他一直在躲着我，我知道，他肯定也觉得我很麻烦，很恶心。”
“我把你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姐，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门，就像我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
我下了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的脑子很乱。
苏染的告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我这几天的罪恶感从何而来了。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了她对我的感情。
在那个拥抱里，我感觉到的不只是一个落水者的惊慌，还有一份超越了亲情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依恋和渴望。
而我，对此产生了反应。
我的心跳，我的僵硬，我的慌乱。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施救者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吸引力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我欺骗了书意，也欺骗了自己。
原来，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氯水味里，夹杂的，是我自己不敢承认的，一丝心动。
太阳慢慢地落了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响了，是书意打来的。
“柏舟，你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平静。
“我……我刚才在公司有点事耽搁了。”
我又撒了一个谎。
“嗯，那你快回来吧，我跟小染等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今晚，我必须面对一切了。
那扇门的背后，等待我的，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06 热浪后的雨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书意和苏染正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但气氛，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苏染的眼睛红肿着，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她看到我，立刻低下了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书意站了起来，替我拿过公文包。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眼神，却像一口深井，让我看不透。
我默默地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一顿饭，在死一样的沉默中结束了。
苏染第一个站了起来。
“姐，姐夫，我吃饱了。”
“我……我已经订了明天一早回家的火车票。”
“我来这儿也挺久了，该回去了。”
她说完，不敢看我们，转身就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书意。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书意收拾着碗筷，动作很慢，很轻。
我站起来，想去帮忙。
“你坐着吧。”
她开口了，声音很淡。
“我们谈谈。”
我重新坐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书意把厨房收拾干净，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她都跟我说了。”
书意开门见山。
我握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书意，我……”
我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不用说，我相信你。”
书意打断了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让我心疼的悲伤。
“柏舟，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知道，小染说的，都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愧疚。
“对不起。”
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书意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柏舟，你对我撒谎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音。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的闪躲和沉默，比任何事情都让我难受。”
“我宁愿你冲我发火，跟我吵架，也不想看到你把心事藏起来，一个人扛着。”
“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夫妻，就应该坦诚相对，不是吗？”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滑落。
每一滴，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伸出手，想去帮她擦眼泪，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我害怕。”
我终于说出了实话，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害怕你知道了会多想，会误会。”
“我更害怕……我害怕承认，在那一刻，我……”
我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书意懂了。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
“柏舟，人不是机器，人有感情，有本能。”
“一个年轻漂亮，又带着崇拜目光看着你的女孩，对你产生了吸引力，这不奇怪。”
“这不代表你不爱我，也不代表你背叛了我。”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你因为这点本能的反应，而产生了巨大的罪恶感，然后把我推开。”
“你把自己关起来，也把我关在了门外。”
“这道门，比任何事情都伤人。”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沉重的锁。
我一直以来的慌乱，愧疚，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
我走过去，从她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就像那天在泳池里，苏染抱着我一样。
但这个拥抱，没有惊慌，没有欲望，只有亏欠和爱。
“对不起，书意。”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我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推开你。”
书意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都过去了。”
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外面下起了雷阵雨。
是这个夏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和沉闷，都冲刷干净。
我们聊了很久。
聊苏染，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只是平静地，坦诚地，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苏染。
书意没有去，她说，让我们单独谈谈。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苏染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背着她的相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有点酷的女孩。
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
“姐夫，对不起。”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作为长辈，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让你产生了困扰。”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里面，是我和你姐的一点心意。你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你姐说，家永远是你的港湾，但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开始你自己的生活，拍你想拍的照片，爱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人。”
苏染没有接信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夫，谢谢你。”
“也替我跟我姐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她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她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潮里。
我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就真的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雨过天晴。
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我给书意打了个电话。
“我回来了。”
“嗯，我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无比踏实。
那个被氯水味和蝉鸣声搅得天翻地覆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生活的水面，总会有被石子打破的时候。
重要的是，当涟漪散去后，你身边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个夏天，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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