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36岁的林悦被家里催得没法,终于松口同意去相亲。
母亲拿着手机念男方情况时,她正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这盆君子兰养了七年,年年开花,她却还是单身。
“41岁,工程师,离婚三年,没孩子。”母亲念得小心,时不时抬眼看看女儿脸色,“照片我看了,人挺精神。悦悦,去见见吧?”
林悦放下喷壶,擦了擦手:“好。”
母亲反倒愣住了:“……你同意了?”
“总不能真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林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母亲看不懂的东西。
林悦不是没人追过。大学时有学长,工作后有同事,三十岁那年还有个不错的对象差点谈婚论嫁。可不知怎么,总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了。闺蜜私下说她有“亲密恐惧”,她也不辩解。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摸着冰凉的床单想:也许真要这样过下去了。
相亲地点约在一家老字号茶馆。林悦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位置。窗外梧桐树刚抽新芽,春天要来了。
“请问是林小姐吗?”声音温和。
林悦抬头。男人比照片上显年纪,眼角皱纹明显,但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个旧式公文包。
“是,您是陈先生吧?请坐。”
陈建华坐下来,有些局促:“抱歉,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
“没关系,工作重要。”
沉默。林悦端起茶杯,余光打量着对方。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有道淡白色的戒痕,是婚姻留下的印记。
“听说林小姐是小学老师?”陈建华先开口。
“教美术的。孩子们都很可爱。”提到学生,林悦放松了些,“陈先生是做工程的?”
“桥梁设计。”说到专业,他的眼睛更亮了,“其实挺有意思的。比如我们最近在设计的这座桥,要考虑到水流、风向,还要和周围环境协调……”
他说得很投入,林悦安静听着。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枯燥。这个男人说起桥梁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她父亲——她父亲是老木匠,说起榫卯结构时也是这样的眼睛发亮。
茶续了两次,林悦知道了更多:陈建华的前妻五年前出国,开始说三年就回,后来寄来离婚协议。他没纠缠,签了字。母亲去年去世,父亲住养老院,他每周去看三次。
“你会觉得我的人生很失败吧?”他突然问。
林悦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节奏。”
陈建华看着她,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两个半小时。结束时,陈建华送林悦到公交站。
“下周末,”他说得小心翼翼,“新建的跨江大桥通车,我设计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悦点头:“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悦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她想起闺蜜的话:“你都三十六了,还等什么爱情童话?”她不是在等童话,只是……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她觉得“就是他了”的人。
而今天,她觉得那个穿旧夹克、说话时会不好意思摸耳朵的男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周六一早,林悦提前到了江边。陈建华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件蓝色夹克,但换了条干净的裤子。
“早。”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食堂买的包子,还热着。”
肉包子,朴实得很。林悦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大桥很壮观,银灰色的桥身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陈建华像变了个人,神采飞扬地指着各个部分讲解:这是主缆,那是锚碇,抗风设计如何,照明系统怎样……
“为什么喜欢桥?”林悦突然问。
陈建华愣了一下:“桥……连接两岸啊。没有桥,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他顿了顿,“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需要桥。”
林悦心里一动。
参观完,他们在江边散步。早春的风还凉,林悦缩了缩脖子。陈建华很自然地脱下夹克递给她。
“不用……”
“穿着吧,我习惯了。”他说得随意。
夹克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烟草味(他后来解释压力大时会抽一两支)。林悦披上,衣服太大,几乎裹住了她整个上身。温暖,陌生的温暖。
“你前妻……为什么离开?”话一出口林悦就后悔了,“对不起,不该问。”
“没关系。”陈建华看着江面,“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她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她想出国定居,我想留在国内照顾父母。”他转头看林悦,“有些人,只是不合适,没有谁对谁错。”
这话说得通透。林悦想,41岁的男人和36岁的女人,大概都明白了:感情不是黑白分明的事。
周日,第三次见面,是在林悦家——陈建华主动提出帮她修漏水的水龙头。
他拎着工具箱进来,轻车熟路地关水阀、拆龙头、换垫圈。林悦在厨房煮姜茶,听见他在卫生间哼歌,调子很老,《茉莉花》。
“好了。”半小时后,他走出来,手上沾着水锈。
林悦递过毛巾,看见他右手虎口有道疤。
“这个?年轻时学焊接烫的。”他不在意地擦手,“我爸说,做工程的,手上没几道疤不像样。”
“你爸也是工程师?”
“不,他是木匠。”陈建华笑了,“他说做手艺的人,手会说话。”
这句话击中了林悦。她父亲也常说同样的话。
姜茶煮好了,他们坐在阳台的小桌旁。春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其实……”林悦犹豫了一下,“没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陈建华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是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觉得该告诉你。”林悦低头看着茶杯,“我不是在等完美的人,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很轻。
林悦抬起头。阳光照在陈建华脸上,皱纹清晰可见。这个男人41岁,离过婚,穿旧夹克,手上有疤,说话有时会结巴。
可就是这个人,让她在36岁这年,第一次想要靠近。
“现在……”林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遇到了。”
陈建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林悦:“我41岁了,不算有钱,有房贷,要照顾老父亲。如果你……”
“如果我们在一起,”林悦打断他,“是两个人的事。一起还房贷,一起照顾老人。”
他眼睛红了,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林悦,我是个实际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可能也不懂浪漫。”
“我知道。”林悦微笑,“我也不小了,知道生活不是童话。”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陈建华讲他设计的每座桥,林悦说她教过的每个孩子;他回忆母亲做的红烧肉,她想起父亲教她认的第一种木材。太阳西斜时,他们已经知道对方最爱吃的菜、最怕的动物、小时候的梦想、现在的担忧。
傍晚,陈建华要走了。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下周五,我父亲生日。他想见见你……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悦点头:“好,我去。”
门关上了。林悦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响。她走到窗前,看见陈建华走出楼道,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她的窗户,才慢慢走远。
手机响了,是闺蜜:“怎么样?第三次见面了,有进展吗?”
林悦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36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
“我想嫁给他。”她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尖叫:“三天!才三天!林悦你疯了?”
“也许吧。”林悦看着窗外,暮色渐浓,“但你知道吗,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了解对方,有些人三天就知道是不是对的人。”
“可是你们才……”
“我们都不年轻了。”林悦轻声说,“年轻时有时间试错,慢慢来。到了这个年纪,反而清楚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挂了电话,林悦给母亲发信息:“妈,人我见过了,很好。下周五去见见他父亲。”
母亲很快回复:“你想好了?”
“想好了。”
晚上,林悦失眠了。她想起陈建华说桥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夹克,想起他说“人和人之间也需要桥”。36年来,她一直站在自己这边河岸,看着对岸灯火,却找不到过河的桥。
而现在,桥出现了。也许不够华丽,甚至有些旧,但坚固、踏实,能走一辈子。
周五下午,林悦精心打扮,买了水果和营养品。陈建华来接她,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紧张吗?”车上,他问。
“有一点。”林悦老实说,“你父亲喜欢什么?”
“喜欢你。”陈建华认真地说,“我说起你时,他笑得像个孩子。”
养老院里,陈建华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瘦,但精神。见到林悦,他眼睛一亮:“像,真像。”
“像谁?”林悦不解。
陈建华也有些困惑。
老人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照片:“像我老伴年轻的时候。”
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温婉。林悦仔细看,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
“缘分啊。”老人拉着林悦的手,“建华他妈走前说,他会遇到好姑娘的。”又对儿子说,“好好待人家,别像对我似的,话都憋心里。”
陈建华红了脸:“爸……”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老人说起年轻时的事,说陈建华从小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就知道回家做模型桥。
“他做的第一座桥,是用冰棍棍搭的,才这么长。”老人比划着,“我问他为什么做桥,他说,想把咱家和外婆家连起来。”
回家的路上,林悦问:“你外婆家很远吗?”
“不远,就隔一条河。”陈建华说,“但小时候觉得远。河上没有桥,要绕很远的路。我就想,要是有一座桥该多好。”
路灯下,他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林悦,”他忽然说,“我知道三天很短,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我们慢慢来。一年,两年,你准备好了,我们再……”
“不用等那么久。”林悦说,“下周我生日,37岁。我想在那之前,带你去见见我父母。”
车停了。陈建华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清楚了?我比你大五岁,离过婚,还有……”
“还有房贷,要照顾父亲,我知道。”林悦握住他的手,“我36岁了,陈建华。我知道生活是什么样子——不是永远阳光灿烂,而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风雨。”
他的手很大,很暖,微微发抖。
“好。”他说,声音沙哑,“我们一起。”
车继续向前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林悦想起那盆君子兰,七年了,年年开花。有些花早开,有些花晚开,但只要根还在,总会开的。
她36岁了,等了很久。而现在,她终于等到她的花期。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在最好的年纪,而是在最懂的年纪,遇见最对的人。三天很短,但足够让两个经历过生活的人,认出彼此是能共度余生的人。
车驶过跨江大桥,桥灯如串串明珠。林悦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她想,这座桥真美。而更美的是,桥的那头,终于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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