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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袁术称帝,几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一次政治自杀,一场被历史嘲笑的闹剧。

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判断上,反而解释不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在东汉末年,真的会有那么多人(比如袁术)相信:凭一句没头没尾的传言,自己就能当皇帝?

要回答这个问题,叙事必须往前推,而且要推得足够早——一直推到东汉的建立者刘秀身上。

袁术并不是凭空发疯。他之所以敢押上全部,源头并不在寿春,也不在那枚玉玺,而是:这套东西,真的有人靠它赢过天下

在新莽末年,天下远未分出胜负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明确指向刘秀的谶语:刘秀当为天子。

这一点极其关键。不是含糊地说“汉当复兴”,不是泛泛而谈“刘氏当王”,而是直接点名。

也就是说,在结果尚未出现之前,候选人已经被写进了预言之中。

这是整套谶纬政治的起点,也是预言逻辑。

紧接着发生的,是一场被当时人理解为“天意介入”的关键事件——昆阳之战。

公元23年,新莽政权调集主力南下,号称数十万大军,由王寻、王邑统帅,围攻昆阳。与之对峙的,是以刘秀为代表的一支起义军,兵力不过区区数千。

面对如此悬殊的差距,多数人主张弃城而走,但刘秀却选择分兵坚守,自己率少量精锐出城主动出击。

这在当时看来,是一步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险棋。

战斗展开后,新莽军庞大却迟缓,指挥混乱,刘秀所率部队不断冲击其薄弱处,竟在混战中击杀主将王寻。

主将阵亡本已足以动摇军心,更致命的是,诡异的天象:

夜有流星坠营,白昼云气如坏山压临阵前,吏士皆厌伏。

这个场景,简直就是玄幻小说的即视版本:流星出现,陨石压身,军中士卒当场伏地。军心骤乱。

随后,昆阳守军出击,新莽大军全面溃败,溃走数百里。

对后人来说,这是一场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但对当时的人来说,它的意义完全不同。

在他们的理解中,这就是神意,这就是天命所归。

刘秀在最不可能赢的地方赢了,而且在赢的同时,伴随着天象示警与敌方主将暴毙。

预言在先,神迹在侧,结果随后出现,这三者在时间上紧密衔接,构成了一次几乎无法被拆解的“应验”。

至此,刘秀“天选者”的叙事完全成形,“位面之子”的称号传颂至今。

它不是后人杜撰的传奇,而是当事人亲身经历的现实反馈。刘秀本人也不是在书斋里相信谶纬,而是在生死关头,一次次看到世界“按预言运行”。

在这种经历下,不虔诚跪拜才是毫无道理的。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刘秀称帝之后,不单没有否定这套解释体系,反而将谶纬正式定性为官方认可的“内学”,超越了传统的“经学”的地位。把一次神奇的个人经历,上升为国家级的解释框架。

官民双方形成了共识——神授,是可能兑现的

到这里,一条危险但在当时完全合理的认知路径被确立下来:天命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以被点名、被验证、被重复使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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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谶语,才在东汉末年重新获得生命。

在东汉众多谶语中,“代汉者,当涂高也”无疑是最“长寿”、也最具争议的一句。

它最早见于《春秋谶》,并非东汉末年才突然冒出的流言。早在西汉时期,它就已经在政治语境中流传开来,甚至连汉武帝都曾公开提及。《汉武故事》中记载,汉武帝晚年感叹国运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汉有六七之厄……代汉者,当涂高也。”这不是街谈巷议,而是皇帝本人对未来命运的直觉性回应。

而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却在于它的字面模糊性

“当涂高”既不像人名,也不像明确的地名,更不是可以直接核对的时间点。它像一个被刻意留下空白的位置,既足够抽象,又足够庄重,仿佛天意只给出了方向,却拒绝给出答案。

正因为如此,它才给了各类野心家几乎无限的解读空间。

“当涂高”到底指什么?在不同语境下,它可以被拆解、转译、附会成完全不同的含义。可以解释为“当路而高者”,也可以拆字为“当途”“高显”,甚至可以牵引到地理、名号、德运、象征系统之中。

它不是一道谜语,而是一种结构:只要你需要,它就能被解释成你

也正因为这种结构性的开放性,这句谶语才能在不同年代、不同政治集团之间反复流转,而不被一次失败所摧毁。

最先登场的就是袁术

袁术的附会方式,并不是胡编乱造,而是严格遵循当时通行的解释逻辑。“涂”通“途”,“当涂”可解为“当路”;他字公路,正好落在“路”上。更关键的是,传国玉玺落入他手中,叙事完成闭合。

既被预言点名,又握有天子信物,在袁术看来,自己如果不称帝,则是逆天了。

于是建安二年,他在寿春称帝,建号设官,筑宫立制。

这在现实政治上是一场灾难,但在谶纬逻辑内部却是顺理成章:既然天命已显,剩下的只是把它“显化”为制度。袁术真正押上的不是一座城,而是那条被历史验证过的路径。

而他的失败,同样符合谶纬逻辑。因为在这套体系里,失败并不必然意味着预言错误,也可以意味着:你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预言不会因为失败者而破产,预言只会抛弃失败者。

于是,“当涂高也”并没有随袁术一起死去,它继续等待下一次胜利者的到来。

而这一次,它等到了曹丕

曹丕取代汉室时,对“当涂高也”的解释已经不再拘泥于个人字义,而是转向更宏大的象征系统,把结果重新倒灌回预言之中。

这个解释是否“更合理”,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已经出现,解释自然会生长出来,像是命运终于补上了注脚。

需要说明的是,这绝非中国历史的特殊现象。

弗雷泽在他最著名的巫术研究著作《金枝》中早就指出:真正有效的巫术,从来不是空口许诺,而是被应验过的因果关系

一旦在关键节点上,预言、神迹与胜利形成闭环,群体就会把这种闭环当作世界运行的真实方式。

刘秀完成的是第一次“王权确认”;东汉把这种确认写成了制度;“当涂高也”把这种制度化的确认变成了模板。

袁术是失败的复制,曹丕则是成功的再利用。

这,才是汉光武帝刘秀被后世称为“位面之子”真正的历史含义。

重要的不是神话,而是一条真实发生过、并且持续诱惑后人的成功路径。

作者|孟德非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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