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锦宴楼”最大的包厢里,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二十年同学会,场面奢华得有些陌生。
沈若曦一身香奈儿套裙,脖颈间的钻石项链随着笑声轻颤,她正被几个男同学众星捧月般围着。
谈的是几千万的项目,喝的是茅台三十年。
傅光霁就是这时悄无声息进来的。
旧夹克,灰裤子,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与满室的光鲜格格不入。
他没往人堆里凑,在最靠门的角落静静坐下。
很快,那双眼底藏着精明与傲气的眸子,就扫了过来。
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脚上,停驻两秒。
沈若曦涂着鲜亮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笑。
她拨开人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像踩在所有人的注意力上。
“哟,傅光霁?”
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拔高的惊讶,瞬间吸走了大半喧闹。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风格还是这么独特哈。”
她眼波流转,朝他那双解放鞋努努嘴。
“还在基层‘深入群众’呢?这鞋,可有些年头了吧?”
一阵低低的、暧昧不明的哄笑声,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几个当年不如傅光霁的同学,此刻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玩味。
傅光霁端起面前那杯廉价的清茶,抿了一口。
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对着沈若曦,也对着满屋各怀心思的视线。
他只是极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仿佛那些刺耳的调侃,只是拂过潭面的微风。
一小时后,同样的“锦宴楼”。
顶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松涛阁”包厢外。
沈若曦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手里紧攥着一份烫金的项目书。
她刚接到公司老总气急败坏的电话,关乎企业生死的重大项目,卡住了。
就卡在省里那位新上任、以严谨挑剔著称的傅副厅长手里。
电话里说,傅厅此刻正在这里陪京城调研组吃饭。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当面汇报,争取转圜。
于智宸,今晚同学会的组织者,悄悄给她指了路。
她对着廊道反光的金属壁板,最后一次检查妆容。
抿紧嘴唇,压下狂跳的心,换上最得体、最恳切的笑容。
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里很安静,主位上的人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位老者的讲话。
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一身略显朴素的深色夹克。
沈若曦弯下腰,用最恭敬、最甜润的声音开口:
“傅厅长,打扰您了。我是晟华科技的沈若曦,关于我们公司那个新能源项目……”
主位上的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沉静,鼻梁挺直。
还有脚上,那双与这庄严场合同样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沈若曦脸上精心堆砌的笑容,瞬间冻僵。
手里紧攥的项目书,“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滑落在地毯上。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01
傅光霁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只剩下窗外的暮色。
关于他升任省发改委副厅长的任命,下午刚刚走完所有流程。
文件袋静静躺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墨迹已干。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妻子也只是简单说了句“晚上有安排”。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好几个未接来电,来自不同方向的道贺与宴请。
他都按掉了,只回了一条统一的信息:“感谢,心领,近日事忙。”
起身走到窗边,省府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香樟树沉默的轮廓。
二十三年了。从乡镇办事员到这里。
他脱下身上挺括的衬衫和西裤,换回早上穿来的那件半旧藏蓝夹克。
打开办公室角落的小储物柜,最里面,用一个无纺布袋仔细包着的。
是一双解放鞋。
浅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鞋头磨损处被洗得泛白。
他坐下来,慢慢换上。
脚趾触到粗糙而熟悉的鞋底内衬,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脚底漫上来。
这双鞋,是当年去最偏远的山乡挂职时买的。
陪他走过泥泞的田埂,爬过陡峭的荒山,在漏雨的村部开过无数夜晚的会。
后来调回城里,他也没扔,洗净收好。
每年总会穿上几次,尤其在觉得脚步有些飘的时候。
比如今天。
鞋很合脚,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拎起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锁门,下楼。
路过值班室,年轻保安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才赶紧站起来。
“傅……傅主任?哦不,傅厅,您下班了?”
“嗯,下班。”傅光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保安目送他走出自动玻璃门,融入外面街道下班的人流,咂了咂嘴,摇摇头。
傅光霁没叫车,沿着府前路慢慢走。
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吹在脸上很清醒。
路过高档酒楼门口,霓虹闪烁,杯盘隐约。
他想起那些未接的电话,那些热情洋溢的邀约。
心里清楚,那声“傅厅”背后,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别的。
他不喜欢那种热闹,更不喜欢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的感觉。
尤其是,被那些记忆里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
高中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99 。
他很少看,更少说话。
点开,最新一条是于智宸@全体成员:
“各位老同学!明晚六点,锦宴楼,‘忆青葱’厅,二十年大聚,一个都不能少!”
下面跟了一长串的“收到”和欢呼表情包。
紧接着,于智宸又单独发了几张照片。
似乎是某个企业宣传册的扫描页,印制极其精美。
首页大幅彩照上,一个穿着干练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
笑容自信,眼神锐利,指尖似无意地轻触身旁一台精密的仪器模型。
照片下标着一行小字:“晟华科技副总经理,沈若曦。”
群里顿时又炸开一波。
“班花还是这么美!不,更有女王范了!”
“沈总威武!晟华可是咱们省里的明星企业!”
“若曦,明天必须多喝两杯,给我们讲讲成功经验!”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无懈可击,在屏幕上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傅光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窗外的霓虹光影流动,掠过他沉静的脸。
那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稳稳地站着。
他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02
第二天傍晚,傅光霁还是去了锦宴楼。
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夹克,灰裤子,解放鞋。
公文包里,除了日常的笔记本和笔,没别的东西。
锦宴楼的气派远超他想象,金碧辉煌,门口停着的车都价值不菲。
“忆青葱”厅在三楼,他循着喧闹的人声找去。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声浪和暖烘烘的酒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几乎坐满,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或衬衫笔挺。
女人们裙裾飘香,妆容精致,笑语嫣然。
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玻璃转盘和镀金餐具上,有些晃眼。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哎!光霁!傅光霁!”
一个微微发福、满面红光的男人率先看见他,大声招呼着走来。
是于智宸,当年的体育委员,如今据说生意做得不小。
他用力拍着傅光霁的肩膀,手上硕大的金戒指硌人。
“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快,这边坐,给你留了位子!”
于智宸的热情里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熟稔,将他引到圆桌一个靠边的位置。
那位置确实空着,但显然不是主座,甚至有些偏。
傅光霁点点头,坦然坐下。
他这一身打扮,在满室华服中,像一幅浓墨重彩油画里无意滴入的淡墨。
格外扎眼。
尤其是脚上那双解放鞋。
几个近处的同学目光扫过,都顿了顿,随即自然地移开,继续先前的谈笑。
但那种细微的停顿和眼神里的些许异样,傅光霁察觉到了。
他不在意,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大麦茶,慢慢喝着。
话题的中心,毫不意外地,围绕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沈若曦。
她坐在主位附近,一身香槟色套装,剪裁得体,衬得肌肤胜雪。
长发微卷,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风情。
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钻戒,随着她说话的手势,光芒流转。
“其实也没什么秘诀,”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柔和与自信。
“就是看准风口,敢投入,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
旁边一个男同学立刻奉承:
“若曦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晟华现在是省里重点扶持对象?”
“你们那个新能源项目,听说好几个市都在抢?”
沈若曦抿嘴一笑,眼波流转:
“还在推进,省里审批环节多,要求也高。”
“尤其是新上任的那位傅副厅长,听说特别较真,一点纰漏都不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烦恼,反有些许被重要人物“较真”的隐隐自豪。
“傅副厅长?”有人好奇,“咱们省发改委新来的那位?好像也姓傅?”
“是啊,”另一个消息灵通的接话,“挺神秘的,履历很扎实,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
“作风据说很硬,不少想走门路的人都碰了钉子。”
话题短暂地转移到这位新厅长身上,猜测着他的年龄、背景、喜好。
傅光霁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茶。
没人把这位“傅副厅长”和眼前这个穿着解放鞋、坐在角落的老同学联系起来。
哪怕他们都姓傅。
沈若曦似乎也完全没注意到傅光霁的到来。
她的目光和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些成功的、或对她有用的人。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于智宸站起来提议大家共同举杯,为二十年同窗情谊。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也就在这时候,沈若曦的目光,像是终于扫遍了全场。
然后,落在了傅光霁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双与周围锃亮皮鞋格格不入的解放鞋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
03
杯子放下,笑声还未歇。
沈若曦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端着那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是浅浅的红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
脸上依旧带着方才谈笑时的余韵,那笑容却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好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傅光霁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评估的意味。
他迎上她的视线,平静无波。
“傅光霁?”
沈若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略微提高了一些,确保足够多人能听见。
她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毯上陷下细微的凹痕。
香水的味道,一种清冽又带点甜腻的复合花香,随着她的靠近弥漫开来。
“真是你啊,刚才都没注意。”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可那月牙的尖上,似乎藏着针尖般的光。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
她顿了顿,目光再一次,刻意地,从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落到灰扑扑的裤腿。
最后,牢牢钉在那双解放鞋上。
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般的亲切。
“——风格还是这么独树一帜哈!”
包厢里的喧闹,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一层音量。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神色。
“基层工作需要嘛,”
傅光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穿习惯了,舒服。”
“舒服?”沈若曦重复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
她轻轻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落。
“那倒是。我们这些整天穿高跟鞋、挤地铁、应对客户的,可真羡慕你这份‘舒服’。”
她的话像是随口玩笑,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是。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混合着一种确认了某种预期的、隐秘的满足。
“若曦你这话说的,”旁边一个女同学笑着打圆场,眼神却在傅光霁脚上打了个转。
“光霁这是不忘初心,艰苦朴素,优良传统。”
“对对对,优良传统!”立刻有人附和,笑声却有些干。
“光霁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另一个男同学看似随意地问,目光里带着探究。
傅光霁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停了停。
“还在机关,做些具体工作。”
回答得模糊而简单。
“机关好啊,稳定。”问话的人点点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深究。
稳定,但显然,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定义的“成功”。
沈若曦脸上的笑意更明媚了些,仿佛傅光霁的回答印证了她的某种判断。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融入那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投资项目、行业趋势、人脉关系上。
傅光霁这个名字,和他脚上那双解放鞋一样,成了席间一个短暂的、略带滑稽的插曲。
很快便被推杯换盏的热闹淹没。
只有于智宸,趁着倒酒的间隙,凑到傅光霁旁边,压低声音:
“光霁,别往心里去。若曦她……生意做大了,性子直。”
傅光霁摇摇头,表示无妨。
于智宸拍拍他的肩,叹口气:
“其实大家都不容易。你看若曦风光,她公司那个核心项目,听说最近在省里卡住了。”
“就卡在新来那位傅副厅长手里,急得她上火。今晚这饭,估计她都吃不踏实。”
傅光霁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是吗?”他抬眼,看向于智宸。
“可不是嘛!”于智宸没察觉异样,继续说着听来的小道消息。
“审批标准突然收紧,补充了好几轮材料,据说那位傅厅亲自把关,特别严。”
“晟华前期投入太大了,要是批不下来,资金链恐怕……”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又忙着去招呼其他同学了。
傅光霁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沈若曦的背影上。
她正举着手机,走到包厢相对安静的窗边接电话。
侧脸映在窗玻璃上,笑容早已消失,眉头紧锁,语速很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份焦灼,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
看来,于智宸说的是真的。
傅光霁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滑入喉中。
包厢里的热气、酒气、香水气混杂着,有些闷。
他起身,打算去走廊尽头的露台透口气。
刚走出包厢门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
沈若曦也出来了,脸上重新补了妆,但眼底的烦躁还没完全压下去。
她边走边对着手机低声说着:
“……我知道时间紧!我正在想办法!不是说傅厅今晚在‘锦宴楼’有饭局吗?”
“对,我就在这儿……什么?调研组?哪个包厢?……好,我打听看看!”
她匆匆从傅光霁身边走过,甚至没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他。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那双解放鞋和旧夹克,根本未曾进入她此刻焦灼的视野。
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个能决定她项目生死的“傅厅”身上。
傅光霁看着她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露台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来远处城市的模糊灯火。
露台上没有别人,很安静。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厅里办公室的小刘发来的短信:
“傅厅,调研组明天上午的座谈材料已按您意见修改,发您邮箱了。另外,曾厅长问您明天下午是否有空,关于晟华科技那个项目,他想再听听您的看法。”
傅光霁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他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夜空。
稀疏的几颗星,在都市璀璨的光害中,显得黯淡而坚持。
就像某些东西,在某些地方,总得有人坚持。
片刻,他拿出手机,给小刘回了一条:
“材料收到。请转告曾厅,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他办公室。”
点击发送。
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眼眸,也映亮了他脚上那双沾了些许尘土的解放鞋。
04
傅光霁在露台上待了约莫一刻钟。
夜风把他身上沾染的包厢里的浊气吹散了不少。
思绪也清明起来。
他并非对沈若曦的嘲讽毫无感触,只是那些话,像小石子投入深潭。
激起些许涟漪,便沉入水底,留不下太多痕迹。
二十三年,从山村到省城,比这更直白更尖锐的目光,他见过太多。
这双解放鞋陪他走过的路,远比今晚这水晶灯下的路途泥泞坎坷。
鞋面上每一处磨损,他心里都清楚来历。
正准备返回包厢,露台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于智宸,手里夹着支烟,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一丝疲惫。
“哟,光霁,躲这儿清净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点上烟。
“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傅光霁道。
于智宸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傅光霁。
“光霁,咱们老同学,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介意。”
傅光霁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你……是不是这些年,不太顺?”
于智宸斟酌着词句。
“你看你这身……不是我说,现在这社会,人靠衣装。”
“有时候稍微包装一下,机会可能就多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像若曦,她公司那项目,为啥能推进到省厅?除了确实有点东西,她那个人脉经营,场面功夫,也下了大力气。”
“今晚她为啥急那样?就是最后关键一哆嗦,卡住了。但你看她,再急,面上妆容、衣服、派头,一点不乱。”
“这就是功课。有时候,这‘面子’,它就是‘里子’。”
傅光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于智宸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平缓:
“智宸,谢谢。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过,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路,穿着这鞋走惯了,踏实。”
于智宸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咱们班当年就属你最有主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听见若曦打电话了吧?”
“她这会儿,正到处打听傅厅在哪个包厢呢。好像就在咱们这酒楼,顶楼的‘松涛阁’。”
“松涛阁?”傅光霁重复了一遍。
“嗯,那可是接待重要领导的地方,一般不对外开放。”
于智宸弹了弹烟灰。
“我看她今晚是铁了心要堵门汇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
他说着,看了看傅光霁脚上的解放鞋,又看看自己锃亮的皮鞋,自嘲地笑了笑。
“咱们啊,跟人家玩的不是一个局。走吧,进去吧,好歹是同学会。”
两人回到包厢。
里面的气氛依旧热烈,不少人喝得上了头,嗓门更大,笑声更肆无忌惮。
沈若曦已经回来了,重新坐在她的位置上。
脸上补了更精致的妆,口红颜色换成了更沉稳的豆沙色。
她面前那杯酒没怎么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这场聚会。
看到傅光霁和于智宸进来,她的目光在傅光霁身上短暂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眼神里,连之前的怜悯或调侃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全然的漠视。
仿佛他只是墙角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
傅光霁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位当年比较腼腆、现在在某中学教书的女同学,悄悄给他换了杯热茶。
低声说:“光霁,喝点热的。他们闹他们的。”
傅光霁对她点点头,温和地道了声谢。
女同学脸微微一红,没再说什么。
这时,坐在主位附近的一个在省报当记者的同学,提高了声音:
“说起咱们这位新傅厅长,我倒是听说个事儿,不知真假。”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听说他下去调研,从来不让下面提前准备,就穿个夹克,蹬双布鞋,随便走,随便看,随便问。”
“有一次到一个县里,县领导陪着去参观一个‘样板村’,结果他半道自己拐进旁边一个破村子去了。”
“把县里搞得人仰马翻,最后还真在那破村子发现了不少问题。”
“哈!还有这种领导?”有人笑起来。
“这叫不按常理出牌。”沈若曦忽然接话,脸上带着一种了解的淡然。
“越是这样,越说明不好应付。心思深,要求高。”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蹙。
“不过,只要能见到人,当面汇报,就有机会。就怕连面都见不着。”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座可能“有门路”的人听。
于智宸赶紧打哈哈:“放心,若曦,以你们晟华的实力和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来,大家再一起举杯,预祝若曦马到成功!”
众人又哄笑着举杯。
傅光霁也端起那杯热茶,象征性地举了举。
他的目光掠过沈若曦强自镇定下难掩焦灼的脸,掠过满桌精致的菜肴和名贵的酒水。
掠过这一张张被岁月和社会打磨得或圆滑、或精明、或疲惫、或依旧带着些许天真与不甘的脸。
最后,落回自己面前这杯清澈微烫的茶水上。
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很安静。
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一个穿着西装、经理模样的人探进头。
他目光扫了一圈,礼貌地问:“请问,哪位是沈若曦沈总?”
沈若曦立刻站起来:“我是。”
经理走进来,恭敬地说:
“沈总,您之前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沈若曦眼睛一亮,立刻抓起手包和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厚重文件袋。
“方便!”
她对众人匆匆丢下一句“各位先慢用,我有点急事”,便快步跟着经理出去了。
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热闹。
只是议论的话题,不自觉又转到了沈若曦和她那个神秘又紧要的项目上。
傅光霁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杯身温热,透过指尖,传递着恒定的温度。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酒楼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幕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05
沈若曦这一去,过了二十多分钟还没回来。
同学会的气氛,因主角之一的离场,稍微冷却了些。
但酒意已深,很快又被新的劝酒和忆旧话题点燃。
有人开始拿着麦克风唱起老掉牙的情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引发阵阵哄笑。
有人勾肩搭背,说起当年谁给谁递过纸条,谁在操场打过架。
那些被岁月模糊的细节,在酒精的浸泡下,重新泛起微光。
傅光霁很少参与这些话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便以茶代酒,碰一下杯。
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旁观者。
观察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陌生人,在二十年时光雕刻下的模样。
也观察着他们话语间、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得意、失落、攀比、怀念。
这比他审阅过的许多报告,都更生动,也更复杂。
于智宸又凑了过来,这回他喝得有点多了,舌头有些大。
“光霁,说真的,你……你别怪若曦。”
“她那人,心气高,当年就是。现在……更甚。”
他打了个酒嗝。
“她公司那项目,是真急了。听说……听说卡你们单位了?”
傅光霁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
“项目本身,你觉得怎么样?”
于智宸挠挠头:“我?我不懂那些高科技。不过,晟华名声在外,若曦也确实能折腾。”
“就是……听说投资额特别大,地方上给了很多优惠,但实际落地的……嘿嘿,咱就不清楚了。”
他话里有话,但没深说,拍拍傅光霁。
“总之,都不容易。来,咱俩喝一个,不为别的,就为……为老同学!”
傅光霁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
放下杯子时,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厅长曾建民直接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光霁,晟华项目,原则须把牢。但有情况,可灵活速报我。”
傅光霁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曾建民是他老领导,一向稳重,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这个项目背后的压力不小。
可能不止来自企业,还有地方,甚至其他方面。
他回复了两个字:“明白。”
刚收起手机,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沈若曦回来,而是刚才那个经理,脸色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
“各位,打扰一下。请问……请问傅光霁傅先生在吗?”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包厢里,像投入一颗小石子。
唱歌的停了,聊天的也静了一瞬。
许多道目光,带着疑惑,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又顺着经理的视线,慢慢转向角落。
傅光霁?
找他?
于智宸也愣了,酒醒了两分,看看经理,又看看傅光霁。
傅光霁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我是傅光霁。”
经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恭敬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快步走过来,微微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傅先生,实在抱歉打扰您。顶楼‘松涛阁’那边,曾厅长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说……说调研组的老领导,想听听您对刚才讨论那个问题的具体看法。”
“曾厅长”三个字,像带着魔力。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最醉醺醺的同学,都睁大了眼睛。
曾厅长?省发改委的曾建民厅长?
他……他请傅光霁过去?还是去“松涛阁”?陪调研组?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这一刻有点转不过来。
于智宸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看经理恭敬得近乎惶恐的态度,又看看傅光霁平静的脸。
再低头,看看傅光霁脚上那双刺眼的解放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他的脊背。
不……不可能吧?
傅光霁对经理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麻烦带路。”
他的语气平常得就像答应去隔壁串个门。
经理连忙侧身引路:“您请,您请。”
傅光霁迈步往外走,解放鞋踩在地毯上,依旧没什么声音。
走过呆若木鸡的于智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于智宸面前的桌上。
“智宸,我的份子钱。多谢组织。”
说完,他不再停留,跟着经理走出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包厢里死寂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曾厅长?请傅光霁?!”
“他去‘松涛阁’?陪调研组?”
“傅光霁……他到底在哪儿上班?做什么的?”
疑问、震惊、猜测、难以置信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于智宸盯着桌上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手有点抖。
他猛地想起刚才沈若曦急匆匆出去的样子,想起她打听“傅厅”在哪个包厢。
想起她说的“就怕连面都见不着”。
想起傅光霁那双解放鞋,想起他平淡无波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还在机关,做些具体工作”。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答案,撞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住旁边那个在省报工作的同学,声音发颤:
“你……你刚才说,新来的傅副厅长,调研爱穿布鞋?”
省报的同学也满脸骇然,结结巴巴:
“是……是听说……夹克……布鞋……不让准备……”
“姓傅……傅光霁也姓傅……”
“解放鞋……也算布鞋吧……”
话音未落,包厢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沈若曦。
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嘴唇上的口红似乎补过,但在灯光下,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她没理会满屋诡异的气氛和投向她的复杂目光,径直快步走到于智宸面前。
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智宸!确定了!傅厅长就在顶楼‘松涛阁’!和调研组一起!”
“我得马上上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智宸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决心。
再想想刚刚离开的那个穿着解放鞋、被曾厅长亲自来请的背影。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若曦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颈间的丝巾和额前的碎发。
然后,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又像一位虔诚的朝圣者。
转身,拉开门,踩着那双细高跟,坚定而急促地。
走向走廊尽头,那部通往顶楼“松涛阁”的电梯。
包厢里,依旧是一片压抑的、茫然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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