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上辞职信时,我没想到会掀起那样的风暴。
苏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落地窗。
晨光给她冷峻的侧影镀上柔边。
我将那封薄薄的信放在黑色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立刻看信,而是望着我。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当着整个开放办公区的面,猛然拍桌而起。
文件夹震得散落在地。
她的声音撕裂了空调的低嗡:“沈俊贤!你是木头吗?我喜欢你,你听不懂?!”时间凝固了。
所有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站在原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三年来的无数个瞬间——她深夜递来的咖啡,项目受阻时她不动声色的支持,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全都呼啸着,砸向我的认知。
而那句我用来搪塞所有人的辞职理由,此刻苍白得可笑。
是的,爸妈催我回老家相亲。
可真相是,我害怕了。
害怕面对她,害怕面对这座城市给我的可能性,更害怕面对自己那颗早已不再平静的心。
01
辞职信是周一早上递的。我特意选了晨会前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还空荡,只有保洁阿姨擦拭绿植叶子的窸窣声。我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三口气。指关节叩在深色胡桃木门上,声音闷闷的。
“进。”苏薇的声音一贯简洁。
我推门进去。她正俯身查看摊在桌上的建筑模型,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四十二岁的年纪,岁月只在她眼角留下几道浅痕,反而添了沉静的气韵。
“苏总。”我走到桌前,将信封平推过去。
她没抬头,目光仍黏在模型一处结构节点上:“项目书放左边。”
“这不是项目书。”我喉咙有些干,“是我的辞职申请。”
空气静了两秒。苏薇终于抬眼看我。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是简单的皮质表带,表盘泛着冷光。
她没接信,直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前。背影挺直,像一杆修竹。
“理由?”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想过她会问。也准备好了答案。
“家里催得紧。”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爸妈年纪大了,想让我回老家安定下来。相亲对象都联系好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蹩脚。苏薇最厌恶借口。
果然,她转过身,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沈俊贤,你跟我三年了。”
“是,三年零两个月。”我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这个数字竟记得如此清楚。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走回桌后坐下,终于拿起那封信。
没拆,只是用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我记得你来面试时,说想在建筑设计行业扎根。说大城市才有机会实现抱负。”
那是2019年春天。
我研究生刚毕业,揣着作品集跑遍半个城市。
最后是苏薇收留了我。
她的公司规模不大,但项目质量很高。
她亲自带我,从图纸标注到客户沟通,手把手教。
“人总会变的。”我低声说。
苏薇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挪开视线。
“辞职需要一个月交接期。”她最终开口,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手上‘云栖’项目月底要汇报。做完再走。”
这是她的风格。从不挽留,但要求有始有终。
我点头:“明白。”
“出去吧。”她已垂下头,重新看向模型,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曾发生。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她忽然问:“相亲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我怔住。这个细节不在我预演过的剧本里。
“还没见过。”我实话实说,“说是小学老师,人挺踏实。”
苏薇没再说话。我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遇见彭绍辉。他端着刚冲好的咖啡,朝我挤眼睛:“挨批了?脸色这么差。”
“没。”我勉强笑笑,“交个报告。”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晚修改的方案图上。
我盯着那些线条和标注,忽然感到一阵空虚。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这座城市从陌生到熟悉,地铁线路图早已印在脑子里。
而带我认识这一切的人,此刻就在二十米外的办公室里。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消息,点开是熟悉的方言:“俊贤啊,你王阿姨又介绍了一个姑娘。照片我发你了。看看中不中意?”
我没点开照片。锁了屏,把脸埋进掌心。
下午部门例会,苏薇准时出现。
她换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全程没看我一眼。
只是在分配任务时,提到“云栖”项目,她的目光才短暂地扫过我。
“沈经理主导,两周内完成深化设计。”
同事们都看向我。我点头应下。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我收拾笔记本时,苏薇走到我身边。她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
“晚上加班?”她问,眼睛看着前方。
“嗯,方案有几个节点要调整。”
“注意休息。”她说,声音很轻。然后便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彭绍辉凑过来,碰碰我胳膊:“哎,老板今天好像特别关注你。”
“有吗?”我装傻。
“绝对有。”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刚才开会,她看了你七次。”
我心脏漏跳一拍,随即笑骂:“胡扯什么。”
但收拾东西时,我下意识朝她办公室方向望了一眼。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02
“云栖”项目是个难啃的骨头。
甲方要求多,预算紧,还要求在原有建筑结构上做创新改造。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方案改了七八版,仍然卡在空间动线上。
周三深夜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和两个新来的实习生。
“沈哥,这层流线还是不对。”实习生小陈哭丧着脸,“客户非要保留中庭那根承重柱,可它刚好挡在主动线上。”
我揉着太阳穴,盯着屏幕上三维模型。那根柱子像根刺,扎在所有合理布局的中心。
“先下班吧。”我说,“明天再想。”
打发走实习生,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酸涩发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苏薇站在不远处。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还没走?”她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
“卡住了。”我苦笑。
她拉过旁边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模型。我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试试把主入口移到这里。”她伸手,指尖在屏幕上虚划,“避开柱子,用弧形走道引导。虽然增加了一点距离,但体验感会更强。”
我顺着她的思路调出工具,快速建模。弧形走道像一条丝带,轻盈地绕开障碍,将空间重新串联。
“成了!”我脱口而出,兴奋地转头。
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眼中有赞许的光。那一刻,办公室昏暗的灯光,屏幕幽幽的蓝,还有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突然都变得不真实。
“我就知道你能想到。”她说,声音里有种疲惫的温柔。
“是您指点得好。”我慌忙移开视线,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沈俊贤。”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手一顿。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为什么录用你吗?”
我回忆面试场景。那时她问我对某个获奖建筑作品的看法,我磕磕巴巴说了很多,最后竟扯到故乡老屋的屋檐结构。
“因为我……话多?”我试探着问。
她笑了。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她说,“你说到那些建筑时,眼睛在发光。现在呢?”
我怔住。
“现在你的眼睛,像蒙了层雾。”她站起身,针织开衫滑落肩头,又随手拉起,“方案不错。早点回去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你晚上没吃饭吧?”
说完,她推门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愣。
我拉开抽屉。果然有一盒胃药,旁边还放着几块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她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又怎么知道我会胃疼?
这个疑问缠绕了我一夜。第二天上班,眼下挂了两个黑眼圈。
彭绍辉见到我就大呼小叫:“沈哥,你昨晚偷牛去了?”
“赶方案。”我含糊应道。
“苏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他压低声音,“刚还问我要不要给大家点下午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抬头,正好看见苏薇从会议室出来。她今天穿了条烟粉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经过我工位时,脚步微顿。
“方案我看过了。不错。”她说完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注意到,她耳垂上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钉。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戴首饰。
“云栖”项目推进顺利。苏薇却对我越发严格。
周五下午,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方案稿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这里,材料选择理由不充分。”
“这一页,数据支撑薄弱。”
“效果图角度太常规,重做。”
我站在桌前,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我看着她严肃的侧脸,忽然走了神。
想起昨夜她披散头发的模样,想起那盒胃药,想起她问“现在你的眼睛呢”。
“沈俊贤。”她敲敲桌子,“你在听吗?”
“在听。”我收回思绪,“我马上改。”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你最近状态不对。”她说,“如果家里的事让你分心,可以请假。”
“不用。”我立刻拒绝,“我能处理好。”
她凝视我几秒,最终摆摆手:“出去吧。周一我要看到修改版。”
抱着那叠批注满满的方案,我回到工位。彭绍辉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老板这是把你往死里操练啊。”
我没说话。一页页翻着那些批注。她字迹清瘦有力,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你真正想做的设计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03
项目汇报前一晚,团队熬到凌晨两点。
最终版方案打印出来时,所有人都瘫在椅子上。小陈有气无力地说:“沈哥,这次要是过了,你得请客。”
“请,一定请。”我盯着厚厚的文本,心里却没什么底。
苏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应该也在等最终稿。
我抱着文本过去敲门。她很快应声:“进。”
她正在看一份合同,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是最终版。”我将文本放在她面前。
她没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我:“你眼睛红了。”
“没事,熬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明天汇报,你主讲。”她说,“客户那边我打过招呼,问题应该不大。”
“谢谢苏总。”
她拿起文本,随意翻看几页。忽然问:“辞职后,打算做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可能……在老家找个设计院的工作。”
“甘心吗?”她抬眼看我,“你在这里三年做的项目,抵得上小城市设计院十年。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那些重复劳动里。”
这话说得直接,像把刀,剖开了我一直回避的现实。
“人总要面对现实。”我低声说。
“现实是什么?”她追问,“是你父母的期待,还是你内心真正的渴望?”
我答不上来。
她合上文本,推到一旁。“明天好好汇报。这是你的项目,是你这三年成长的证明。”
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她说:“沈俊贤,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勇气。勇气不是不顾一切往前冲,而是看清内心后,还敢选择那条更难走的路。”
我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母亲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
姑娘长得清秀,笑容温婉。
配文是:“你外婆说,这姑娘面相旺夫。”
我关了手机。
第二天汇报异常顺利。客户对弧形走道的设计赞不绝口,当场拍板通过。团队一片欢腾。
庆功宴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苏薇难得参加这种聚会,还破例喝了点清酒。
几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彭绍辉起哄让我唱歌,被我用酒堵了回去。喧闹中,我注意到苏薇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大家闹腾。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有些飘忽。
中途我去露台透气。晚风微凉,吹散了酒意。身后传来推拉门的声音,苏薇走了出来。
她靠在栏杆上,侧脸映着城市的霓虹光。
“恭喜。”她说,“项目很成功。”
“是团队的功劳。”我说。
她转头看我。清酒让她的脸颊泛起薄红,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汽。
“你真的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点头。
“因为家里催相亲?”
“……是。”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沈俊贤,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我四十二了。”她说,目光望向远处,“比你大十四岁。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年轻十岁……”她顿了顿,摇摇头,“算了,说这些没意义。”
她将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转身要走。
“苏总。”我脱口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些年,谢谢您的栽培。”我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栽培你是应该的。因为你是沈俊贤。”
推拉门开了又关。她回到喧闹的室内,融入那片暖黄的光里。
我在露台站了很久,直到彭绍辉出来找我。
“沈哥,老板刚才好像哭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一愣:“怎么可能?”
“真的,眼眶红红的。周婳姐陪她去洗手间了。”彭绍辉挠挠头,“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我们什么都没说。”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4
庆功宴后,辞职这件事变得真切起来。
我开始整理工作文件,分类归档。三年积累的资料装了三个大纸箱。翻到早期的项目草图时,我看到了苏薇的批注。
“结构不稳,重新计算。”
“比例失调,参照黄金分割。”
“这个想法不错,可以深化。”
一页页翻过去,仿佛看见自己从青涩到成熟的轨迹。而每一页都有她的痕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外婆。
“俊贤啊,”外婆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的迟缓,“你妈说你要回来了?”
“嗯,下个月。”
“回来好啊。”外婆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外面,外婆总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
“我挺好的。”
“那个……”外婆欲言又止,“你公司那个女老板,对你好不好?”
我心脏猛地一跳:“您怎么知道她?”
“你妈说的。说你老板挺器重你,还给你涨了好几次工资。”
“苏总人很好。”
“那就好。”外婆似乎松了口气,“有贵人帮衬是福气。不过啊,俊贤,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该放的时候要放,该回的时候要回。”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外婆,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回来前,跟你老板好好告个别。人家帮了你这么多,要懂得感恩。”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外婆是个通透的老人,话从来不会乱说。
下午,母亲又发来一串语音。
“俊贤,妈跟王阿姨说好了,你回来第二天就见面。姑娘姓林,在县一中教语文。父母都是老师,家风正。妈看了照片,跟你很般配……”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彭绍辉滑着椅子过来:“家里催婚了?”
“理解理解。”他拍拍我肩膀,“我爸妈也天天催。不过沈哥,你真舍得离开上海?咱们这行,还是大城市机会多。”
“知道。”
“而且……”他压低声音,“我觉得苏总特别舍不得你走。”
我抬眼看他。
“别瞪我,我是认真的。”彭绍辉一脸诚恳,“你提辞职后,她情绪就不对劲。平时雷厉风行的一个人,最近老走神。昨天我交报告,她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我叫她才回神。”
我没接话。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苏总对你不一样。”他继续说,“加班给你留饭,项目带你做,连客户资源都分给你。她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
“她是看重我的能力。”我辩解,却觉得苍白。
“能力是一方面。”彭绍辉凑得更近,“但沈哥,感情这种事,旁观者清。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他丢下这句话,滑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思绪纷乱。
下班时,路过苏薇办公室。门虚掩着,我看见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夕阳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色地毯上。那背影看起来单薄而疲惫。
她忽然抬手,似乎在擦眼睛。
我脚步顿住,进退两难。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苏总?”
她没回头,肩膀却微微僵了一下。“还没走?”
“正要走。”我站在门口,“您……没事吧?”
“没事。”她声音平静,“只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休息。”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沈俊贤。”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发展,你会考虑吗?”
我转身看她。她依然背对着我,但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什么机会?”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算了。”她最终说,“当我没问。回去吧。”
我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晚高峰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河。我站在街边,看着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忽然想起面试那天,苏薇问我为什么选择上海。我说,因为这里有机会看见更大的世界。
她当时笑了,说:“更大的世界未必在外面,有时候在人的心里。”
那时的我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却又更迷茫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俊贤,林老师问能不能先加个微信聊聊?”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终,我回复:“好。”
05
最后一周,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苏薇给我安排的任务却有些奇怪。
大多是一些原本不必我亲自处理的事务:核对全年项目数据,整理过往所有客户的反馈,甚至让我去检查公司咖啡机的维护记录。
“苏总,这些行政部可以处理。”我忍不住提出疑问。
“你比较细心。”她头也不抬,“而且,我想让你对公司各方面都有了解。万一……”她顿了顿,“万一将来你想创业,这些都是经验。”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周四下午,她让我去档案室找一份五年前的旧合同。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去。我在成排的铁皮柜间翻找,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找到文件时,已近下班时间。我抱着文件夹回到办公区,发现人都走光了,只有苏薇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敲门进去。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神空洞。
“苏总,文件找到了。”
她回过神,接过文件夹,却没翻开。“坐。”
我依言坐下。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这三年,辛苦你了。”她忽然说。
“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应该’怎么做。”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脸上,“沈俊贤,你是个很好的人。善良,踏实,有才华。只是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她问。
“收拾行李。周日的高铁票。”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吧。就当……践行。”
这个提议让我意外。三年了,我们从未单独吃过饭。
“好。”我说,“我请您。”
“不,我请。”她语气坚决,“周六晚上,地点我定。”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餐厅地址。是一家本帮菜馆,藏在老弄堂里,口碑很好,需要提前很久预约。
她是什么时候订的位置?
周六白天,我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
三年的生活痕迹,装进一个个纸箱。
书最多,大部分是建筑专业的,还有几本她推荐给我的设计理论。
翻到其中一本时,书页里掉出一张便签。
是她熟悉的字迹:“这本书的03,对你正在做的项目有启发。”
日期是两年前。我完全不记得这张便签的存在。
拿着那张泛黄的纸,我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达餐厅。
苏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式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灯光下,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苏总。”我走过去。
“坐。”她示意对面的位置,“今天没有苏总,叫苏薇吧。”
我有些局促地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她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
“这里的红烧肉不错,你尝尝。”她说,“你胃不好,我点了温的黄酒,暖胃。”
她连这个都记得。
等菜时,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窗外是梧桐树掩映的老街,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过。
“你老家……是什么样子的?”她主动开口。
“江南小镇,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我外婆家就在河边。”我描述着,“小时候常在河里游泳,夏天河水很凉。”
“听上去很美。”她托着腮,“我是在北方长大的。干燥,风大。来上海二十年了,还是想念北方的冬天。那种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子。”
“您父母还在北方?”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跟着我哥在国外。”她语气平淡,“所以你看,我其实没有家可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背后的苍凉。
菜陆续上桌。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尝尝。”
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很好。”我说,“谢谢……苏薇姐。”
她笑了。眼角细纹舒展,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放松。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到生活,从建筑到文学。我发现她读过很多书,对艺术也有独到的见解。那个在办公室雷厉风行的女老板,此刻像个博学的学姐。
“你知道吗,”酒过三巡,她脸颊微红,“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弟弟。”她眼神有些迷离,“他如果还活着,也该你这个年纪了。”
我愣住。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弟弟。
“车祸。”她简单地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年我二十五,他十八。从那以后,我就拼命工作,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忘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她添酒。
“对不起,不该说这些。”她摇摇头,“只是……你就要走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深。
“沈俊贤,这三年,我很开心。”
就这一句话。没有下文。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暗夜里的星火,明明灭灭。
饭后,我们沿着老街散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你回去后,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问。
“看情况吧。也许……半年一年?”
“那很快啊。”她语气平静,“到时候记得发请帖。”
“一定。”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
“我去送你。”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她坚持,“好歹同事一场。”
我看着她路灯下的脸,忽然有种冲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她说完,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像羽毛拂过。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了。
“一路顺风。”她说,然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闻到她留下的淡淡雪松香,混合着黄酒的暖意。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06
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里气氛微妙。
大家都知道我要走了,纷纷过来告别。彭绍辉眼眶都红了:“沈哥,以后来上海一定要找我。”
交接工作基本完成。我把工牌、钥匙、公司电脑一一清点,放在纸箱里。下午三点,抱着箱子走向苏薇办公室,做最后的确认。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很快结束了通话。
“都整理好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这是清单,请您核对。”
她接过清单,却没看,只是盯着箱子里的物品。我的工牌放在最上面,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一脸青涩。
“时间过得真快。”她喃喃道。
“是啊。”
她终于开始核对清单。一项一项,看得很仔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全部确认完毕,她签了字。把清单递还给我时,手指微微发抖。
“那……我走了。”我说,“苏总,保重。”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深潭,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转身,手搭上门把。
“沈俊贤。”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克制什么。
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她开口,声音在颤抖,“你真的要走?”
“车票都买好了。”我说,“明天下午。”
“因为要回老家相亲?”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年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沈俊贤,我跟共事三年了。我手把手教你,把所有资源倾斜给你,加班到深夜我给你留饭,你胃疼我抽屉里永远备着药。你看不懂的复杂合同,我逐条给你解释。你拿不下的客户,我亲自去谈。”
她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人都说我对你不一样。是,我承认,我就是对你不一样!因为你值得,因为你眼睛里还有光,因为你是这三年来唯一让我觉得工作还有意义的人!”
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可是你呢?”她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你跟我说你要走,因为爸妈催你回老家相亲?因为一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你要放弃这里的一切?”
“苏总,我……”
“闭嘴!”她猛地拍桌。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文件夹跳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记惊雷。
她盯着我,泪水终于滑落。可她毫不在意,任由眼泪流淌。
“你是木头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喜欢你,你听不懂吗?!”
时间凝固了。
空气像被抽干。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说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
喜欢……我?
彭绍辉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陈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被施了定身咒。
苏薇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泪水不断地流。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强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绝望,有期盼,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我,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绕过桌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来。”她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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