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梦瑶把手机屏幕几乎贴到我眼前时,我正在专心对付一碗酸辣粉。
“你看你看,就是他!”她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阳光下,深褐色皮肤泛着健康光泽,笑容灿烂得晃眼。
背景是约堡的某处豪宅泳池,他身后停着辆银色跑车。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张照片会成为日后无数次噩梦的开端。
全家人都为梦瑶找到这样的“金龟婿”欢喜得奔走相告。
婚礼办得风光无限,半年后举家移民南非的消息传来时,我还羡慕过一阵。
直到那个越洋电话在深夜响起,听筒里传来梦瑶姑姑压抑的啜泣。
“雨萱,我们全家……身上都烂了……”
声音里的绝望,让我瞬间汗毛倒竖。
而我此刻最深的感受,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因为梦瑶曾热切地想要把肖英飙的朋友介绍给我。
当时我只是下意识地婉拒了。
这个看似平常的决定,在真相揭晓后,成了我人生中最庆幸的选择。
01
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弥漫着烘焙香气。
胡梦瑶第五次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时,我终于放下筷子。
“肖英飙。”她一字一顿地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甜点,“他在南非做矿产和珠宝生意。”
我接过手机仔细看。
男人约莫三十五岁,身材高大健硕,穿着考究的 Polo 衫。
他搂着梦瑶的肩膀,两人站在高档餐厅的落地窗前合影。
“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梦瑶眼睛发亮,“上个月他来中国考察市场,我们在商务酒会上遇到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知道吗,他住在约翰内斯堡的富人区,家里有泳池和网球场。”
服务生过来续杯,梦瑶这才稍微坐直身体。
等服务生走远,她又迫不及待地说:“他下周还要求中国,说想见见我家人。”
“这么快?”我微微皱眉。
“这还快?”梦瑶嗔怪地看我一眼,“我都二十八了,遇到合适的当然要抓紧。”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上。
她今天穿了新买的连衣裙,妆容比平时更精致些。
我能理解她的急切。
这些年她相亲无数次,总遇不到合心意的。
要么嫌对方不够浪漫,要么嫌条件不够好。
肖英飙的出现,似乎完美契合了她所有的幻想。
异国恋情,富商身份,浪漫邂逅。
“他对你好吗?”我问。
“特别好!”梦瑶开始掰手指,“每天早午晚三次问候,礼物送不停,上周还从南非寄了鸵鸟皮包给我。”
她从桌下提起一个米白色手袋,皮质确实独特。
“他说南非的自然风光美极了,以后可以带我去看野生动物迁徙。”
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已经看见非洲草原。
我搅拌着杯里的咖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跨国婚姻要考虑的问题很多,文化差异,生活习惯……”
“哎呀,你就别泼冷水了。”梦瑶打断我,“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爱情来了就要勇敢抓住。”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雨萱,我真的特别喜欢他。他和我以前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成熟、幽默、懂得尊重女性。”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真是我多虑了。
那天我们聊到傍晚,梦瑶的手机响了三次。
每次她都甜蜜地接起,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着情话。
挂断后她会笑着翻译给我听:“他说想我了,问我晚餐想吃什么。”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那时的她,幸福得如此真实而饱满。
分别时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叫住我。
“对了雨萱,英飙说他有个朋友也在中国发展,人特别好。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啊?”
我笑着摆手:“别了,我现在工作忙得团团转,没心思认识新朋友。”
“就当交个朋友嘛!”梦瑶不放弃。
“真的不用。”我拉开车门,“你快回去吧,不是说晚上要和他视频吗?”
她这才作罢,挥手告别时还喊着:“你再考虑考虑!”
车子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看见她站在路边,还在低头发信息。
嘴角含笑,全神贯注。
那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我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迟迟不散。
02
肖英飙来中国的那周,梦瑶全家进入了备战状态。
她母亲谢雪莲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房子。
“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寒酸。”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里透着紧张和期待。
梦瑶的姑姑胡嫄特地从邻市赶回来。
“我得替她把把关,”胡嫄嗓门大,说话直,“听说外国人心眼实,但万一呢?”
见面安排在周末晚上,梦瑶家附近的粤菜馆包厢。
我也被邀请了,作为“闺蜜参谋”。
走进包厢时,肖英飙已经到了。
他比照片里更高大,站起来时差点碰到吊灯。
“你好,我是肖英飙。”他中文说得不错,略带口音但很清晰。
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恰到好处。
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给谢雪莲的是南非国宝茶礼盒,给胡嫄的是鸵鸟蛋工艺品。
给我的是一条丝巾,印着非洲草原的夕阳图案。
“听梦瑶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他递过礼物时微笑,“感谢你平时照顾她。”
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点菜时他主动询问每个人的忌口,还特意点了两道不辣的菜。
“阿姨吃不了太辣吧?”他转向谢雪莲,体贴地问。
谢雪莲笑得合不拢嘴:“小肖真细心。”
席间肖英飙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他谈南非的风土人情,谈自己的生意,语气谦逊而不炫耀。
“其实矿业生意很辛苦,经常要去偏远矿区。但能为当地创造就业,我觉得很有意义。”
胡嫄问起他的家庭情况。
“父母早年去世了,有个姐姐嫁到英国。家族生意现在主要由我打理。”
他说这些时神色平静,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过度渲染。
梦瑶坐在他旁边,不时给他夹菜,眼里满是骄傲。
饭后肖英飙抢着买单,谢雪莲推辞几下也就作罢。
“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让您破费。”他说得诚恳。
走出餐厅时,胡嫄拉慢脚步和我并肩。
“你觉得怎么样?”她低声问。
“目前看挺好的。”我说。
胡嫄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前面,肖英飙正为谢雪莲拉开车门,手小心护着车门上方。
梦瑶挽着他的手臂,仰头说着什么,两人都笑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电影海报。
一周后,梦瑶告诉我双方家长要正式见面。
肖英飙在南非的姐姐专程飞过来,代表男方家庭。
见面选在市里最贵的酒店中餐厅。
肖姐姐四十出头,妆容精致,举止优雅。
她带来了家族相册,里面有不少肖英飙在南非的生活照。
豪宅、名车、度假游艇。
还有几张与当地政要的合影。
“英飙很重感情,”肖姐姐握着谢雪莲的手说,“他跟我说,见到梦瑶第一眼就知道是她了。”
谢雪莲眼睛湿润了。
双方很快谈到婚事。
肖姐姐表示,婚礼可以在中国办一场,南非办一场。
“我们在开普敦有座庄园,很适合办户外婚礼。”
她还提到,如果梦瑶愿意,婚后可以接谢雪莲去南非住。
“那边气候好,对老年人身体有益。我们房子大,住得下。”
谢雪莲惊喜得说不出话。
胡嫄谨慎地问起财产问题。
肖姐姐笑了:“这个您放心。英飙名下有房产和公司股份,婚后自然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打开手机展示了几份文件照片,虽然看不懂英文,但公章和签名看起来正式。
那天结束后,梦瑶家开了家庭会议。
谢雪莲已经完全被说服:“这样的条件,这样的诚意,哪里找?”
胡嫄还有些犹豫:“是不是太快了点?认识才四个月。”
“四个月还快?”谢雪莲说,“我跟你爸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不也过得好好的?”
梦瑶低头玩着手指,嘴角却一直上扬。
最后全家达成一致:同意这门婚事。
送我下楼时,梦瑶突然说:“雨萱,英飙那个朋友下周从上海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我真没时间,”我找借口推脱,“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
“就见一面,不耽误多少时间。”
“梦瑶,”我认真看着她,“你现在要专注自己的感情,别总操心我的事。”
她叹了口气:“好吧。不过那个男生真的很优秀,错过可惜。”
路灯下,她的脸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抱了抱她:“祝你幸福。”
“我会的。”她肯定地说。
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这句话在一年后听起来,会有多么讽刺。
03
婚礼在中式热闹和西式浪漫间找到了平衡点。
中国场的宴席摆了三十桌,肖英飙包下了整个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他穿着定制的暗红色唐装,梦瑶则是龙凤褂。
敬酒环节,肖英飙用中文说了段感人至深的话。
“感谢梦瑶选择我,我会用一生爱护她、珍惜她。”
台下不少女宾擦起了眼泪。
南非场的照片是两个月后发来的。
开普敦的庄园里,白色玫瑰搭成的拱门下,梦瑶穿着婚纱笑靥如花。
背景是桌山和海湾,美得像明信片。
肖英飙的社交圈看起来非富即贵,宾客中有不少西装革履的外国面孔。
“英飙说这些都是生意伙伴和当地朋友。”梦瑶在视频里告诉我。
她晒黑了些,但气色很好,眼里有光。
婚后头三个月,她朋友圈全是旅行照片。
safaris 看野生动物,开普敦酒庄品酒,德班海滩晒太阳。
偶尔有她和肖英飙的合照,两人总是亲密依偎。
谢雪莲偶尔出镜,穿着新买的碎花裙,笑容满面。
“我妈可喜欢这里了,”梦瑶说,“气候比国内舒服多了,她老人家的关节炎都没再犯。”
我那时工作确实忙,晋升后负责新部门,每天加班到深夜。
和梦瑶的联系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后来偶尔才视频。
每次通话她都说着开心的事。
“英飙给我买了辆跑车,粉色系的,特别可爱!”
“我们刚去了纳米比亚,沙漠星空美得无法形容。”
“家里请了保姆和园丁,我妈现在清闲得都不习惯了。”
但有一次,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淤青。
“这个啊,”她拉了拉袖子,“昨天打网球不小心撞到的。”
解释得很快,笑容依旧灿烂。
我也就没多想。
婚后六个月,梦瑶突然告诉我,他们决定全家正式移民南非。
“英飙说生意重心在南非,长期分居不好。而且我妈也喜欢这边。”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肖英飙说找了专业移民律师,三个月就批下来了。
送行宴上,谢雪莲红光满面。
“以后你们来南非玩,就住我们家,房子大着呢!”
胡嫄也去了,说是“帮妹妹安顿一段时间再回来”。
机场告别时,梦瑶抱着我久久不放。
“我会想你的,雨萱。”
“随时视频,”我拍拍她的背,“照顾好自己。”
她松开我,眼睛有些红,但还是笑着:“你也是。还有,真的不考虑认识一下英飙的朋友吗?他下个月要来南非……”
“梦瑶,”我打断她,“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谈恋爱。”
她终于不再提这事。
看着他们一家走进安检口,我忽然有些怅然。
最好的朋友要在地球另一端开始新生活了。
头两个月,梦瑶经常发照片和视频。
宽敞的别墅,带露天按摩浴池的后院,新买的宠物猎豹幼崽——在南非某些地区可以合法饲养。
肖英飙总是以体贴丈夫的形象出现。
帮谢雪莲修剪花园,陪胡嫄逛超市,给梦瑶准备生日惊喜。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直到第三个月,梦瑶的联系频率开始下降。
发信息常常隔天才回,视频通话总是匆忙。
“最近有点忙,”她说,“英飙带我们去了几个偏远矿区,信号不好。”
“去矿区干什么?”
“他说让我们了解家族生意。而且那边自然风光很原始,挺特别的。”
有张照片里,他们站在矿区边缘,身后是裸露的岩层和简陋的工棚。
梦瑶戴着遮阳帽,笑容有些勉强。
我问她是否适应那边的生活。
“挺好的,”她说,但顿了顿,“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无聊,语言不通,朋友少。”
“可以参加些当地华人活动啊。”
“英飙说最近治安不太好,少出门为妙。”
通话背景里,我听见肖英飙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梦瑶立刻说:“他叫我了,下次再聊。”
视频匆匆挂断。
那之后,我们有近一个月没联系。
我发过几次信息,她都简单回复:“都好,勿念。”
再次视频时,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黑眼圈。
“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她揉揉太阳穴,“南非这边细菌病毒和国内不一样,免疫力要重新建立。”
她说谢雪莲和胡嫄也有类似症状。
低烧,乏力,皮肤偶尔起红疹。
“看过医生了吗?”
“看了,说是正常的适应期反应,开了些维生素。”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挠着手臂。
“你手臂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下隐约有红点。
“可能是虫子咬的,这边蚊虫多。”
视频那头有人敲门,梦瑶神色微变。
“我得挂了,保姆送水果来了。”
屏幕黑掉前,我看见她身后窗户上的铁栏杆反射着月光。
以前她没说过家里窗户有栏杆。
我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
这次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潜行,即将浮出水面。
04
进入南非的第六个月,梦瑶的朋友圈彻底停更了。
最后一条动态是生日照片:肖英飙送她的钻石项链,在丝绒盒里闪闪发光。
配文是:“感谢老公的惊喜,又年轻一岁啦!”
下面有我们共同朋友的评论:“南非贵妇生活太滋润了吧!”
梦瑶统一回复了爱心表情。
但那之后,再无更新。
我试着联系她,电话常常无人接听。
偶尔接通,也是匆匆几句。
“最近在忙什么?”
“就家里那些事。英飙生意上需要我帮忙处理些文件。”
“你妈妈和姑姑呢?”
“她们挺好的,姑姑上个月回国了,说住不习惯。”
这倒是个新消息。
我找到胡嫄的微信,发消息问她南非之行如何。
隔了两天才收到回复:“还行,气候不错。”
很简短,不像她以往的风格。
我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嫄姨,在南非玩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那样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雨萱啊,我这边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还没等我说话,电话就挂了。
再打过去,提示已关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里蔓延。
我翻了翻胡嫄的朋友圈,发现她回国后也没发任何动态。
这很不正常。
她以前是朋友圈的活跃分子,去哪都要发九宫格。
一周后,我终于打通了梦瑶的视频电话。
她那边是傍晚,背景是卧室,灯光昏暗。
“怎么不开亮点?”我问。
“省电,”她笑笑,“南非电费贵。”
她穿着长袖睡衣,领子扣到最上面。
虽然开了美颜,但还是能看出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她撩了下头发,动作有些僵硬。
我们聊了些琐事,她总是心不在焉。
我问起她的日常生活。
“就那样,看看书,打理花园,偶尔陪英飙参加些社交活动。”
“你妈妈呢?”
“她最近迷上了种菜,在后院开辟了个小菜园。”
听起来都很正常,但就是哪里不对劲。
挂断前,梦瑶突然说:“雨萱,你还记得英飙那个朋友吗?”
“怎么了?”
“他下个月可能会去中国出差,我还是觉得你们应该见见。”
又来了。
“梦瑶,我现在真的……”
“我知道你忙,”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一丝急切,“但就当帮我个忙,见一面好不好?”
“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因为……因为英飙很重视这个朋友,如果我能促成这件事,他会很高兴。”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梦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但笑容很勉强,“就是觉得那个男生真的很适合你。你看我,嫁得多幸福。”
她刻意提高音量,像在说给谁听。
视频那头传来开门声。
梦瑶神色一紧:“保姆来了,我得去吃药了。下次聊。”
屏幕暗掉。
我盯着手机,久久无法平静。
吃药?她没说自己生病了。
还有那个保姆,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
三天后的深夜,手机突然震动。
是胡嫄的越洋电话。
我睡眼惺忪地接起:“嫄姨,这么晚……”
“雨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南非这边……有没有什么皮肤病,会传染,治不好的?”
我瞬间清醒了。
“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们全家……我,梦瑶,雪莲,身上都开始长东西。红色的疹子,痒,然后破皮,溃烂。”
我的呼吸一窒。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当地的医生说不严重,开了药膏。但抹了没用,越来越严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英飙说这是南非常见的皮肤病,气候不适应引起的。但他不让我们去大医院检查,说私人医生更靠谱。”
“为什么不自己去医院?”
“他不给车,也不让单独出门。说治安不好,为我们安全着想。”
胡嫄深吸一口气:“雨萱,我偷偷用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你。你找国内的医生问问,千万别让英飙知道。”
“好,你快发。”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几分钟后,微信收到几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我捂住了嘴。
照片拍摄于浴室,光线昏暗但足够清晰。
胡嫄的手臂和后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红斑。
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白色液体。
边缘红肿隆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雪莲的小腿上也有类似的病灶,只是范围小些。
最后一张是梦瑶的肩膀,她趴在床上,肩胛骨处一片糜烂。
照片角落拍到她的侧脸,眼睛紧闭,眉头紧锁。
文字信息随后发来:“梦瑶最严重,但她不敢说。英飙最近脾气越来越差,说我们给他丢人。”
“这种病传染吗?”我问。
“不知道。但英飙和他家的保姆、司机都没事。”
胡嫄又发来一条:“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在英飙书房里,看到过一份医疗文件。全是英文,但我认出了‘fungal infection’这个词,是真菌感染。”
“他还锁着一个药箱,有一次我撞见他给自己打针。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维生素。”
“雨萱,我怀疑他知道这是什么病。”
“也许他自己也在治,只是瞒着我们。”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浑身发冷。
如果胡嫄的猜测是真的,那这意味着什么?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婚?
还是更可怕的、我们无法想象的真相?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知道,有些人的黑夜,才刚刚降临。
05
收到胡嫄照片的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市皮肤病医院。
挂号时我犹豫了下,最终挂了专家门诊。
候诊室里坐满了病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轮到我时,我把手机递给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任。
“医生您好,我想咨询一下这种皮肤病。”
我没有透露病人信息,只说是在国外的朋友。
老主任戴上眼镜,仔细翻看照片。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最近一周。”
“病人有没有发烧、乏力这些全身症状?”
“有,低烧,疲倦。”
老主任沉默片刻,指了指其中一张溃烂特写。
“边缘隆起,中心坏死,周围有卫星状病灶。这不太像普通的真菌感染。”
他又放大了另一张照片。
“你看这里的鳞屑,银白色,有蜡样光泽。这让我想起一种病……”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朋友在哪里?”
“南非。”
老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南非有一种地方性真菌病,叫‘南非深部真菌病’。发病率不高,但一旦感染,很难根治。”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些文献资料。
屏幕上出现几张医学图片,和胡嫄发来的惊人相似。
“这种病由一种特殊真菌引起,主要通过土壤和动物传播。在某些矿区附近,发病率会增高。”
矿区。
梦瑶说过,肖英飙带她们去过矿区。
“传染性强吗?”
“人际传染概率低,更多是环境暴露。但如果家族有遗传易感性,可能多人同时感染。”
老主任关了页面,神色严肃。
“这病在南非治疗比较有经验,为什么不在当地治?”
我把胡嫄说的情况简单讲了。
私人医生,不让去大医院,锁着的药箱。
老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建议你朋友尽快回国。国内有几家医院有治疗经验,我们医院也可以会诊。”
“但如果真是那种病,治疗周期很长,可能终身服药控制。”
“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真如你所说,丈夫刻意隐瞒,那你要考虑更多问题。”
离开医院时,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给胡嫄发了条加密信息:“尽快回国,病能治,但需要时间。”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心肖英飙。”
接下来的三天,我联系不上她们任何一人。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就在我准备报警时,梦瑶的视频请求突然来了。
接通后,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
“雨萱,”她一开口就哭了,“我该怎么办……”
“梦瑶,你在哪?安全吗?”
她点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
“英飙发现了姑姑联系你,发了很大脾气。他把我们手机都收了,今天是我偷跑出来买的临时手机。”
视频背景是公共电话亭,街景模糊。
“我妈现在很严重,整天发烧,身上烂的地方越来越多。姑姑也是。”
“英飙说带我们去更好的私人诊所,但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说‘按原计划处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什么原计划?”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书房里有份文件,写着我们的名字,后面标着‘subject’这个词。”
Subject——实验对象。
这个词让我浑身冰凉。
“梦瑶,听着,”我努力保持冷静,“你必须想办法回国。就说你妈妈病重,要回国治疗。”
“他不会同意的……”
“那就偷跑。去中国大使馆求助,就说被限制自由,需要医疗救助。”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断滑落。
“我害怕,雨萱。英飙最近变得很陌生,看我们的眼神……像看货物。”
“还有件事,”她压低声音,“那个他想介绍给你的朋友,其实不是生意伙伴。”
“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我偶然听到他们通话,那个男人问‘新样品什么时候到’,英飙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
“什么样品?”
“我听见他说……‘皮肤组织样本’。”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梦瑶,今晚就行动。去大使馆,现在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死在南非吗?”
她被我严厉的语气吓到了,止住了哭泣。
“好,我试试。”
视频挂断前,她突然说:“雨萱,对不起。当初没听你的话。”
“别说这些了,先安全回来。”
屏幕暗掉后,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皮肤组织样本。
实验对象。
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翻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浪漫的异国婚姻。
只有精心设计的陷阱,和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梦瑶一家,已经深陷其中。
我开始疯狂搜索南非的医疗新闻、社会新闻。
输入关键词“皮肤真菌病”、“非法医学实验”、“华人受骗”。
跳出几条零星报道,但都不完整。
其中一条三年前的旧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南非某私人诊所涉嫌非法药物试验被查》
报道很短,只说诊所老板在逃,试验数据丢失。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
但我记住了诊所所在的城镇名:克拉多克。
肖英飙带梦瑶她们去过那里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深夜十一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已到大使馆,安全。明天飞机。嫄。”
简短,但足够了。
我回复:“航班号发我,机场接你们。”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常,但我知道,在遥远的非洲大陆,一场生死逃亡正在进行。
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06
次日下午三点,我提前两小时到达机场国际到达厅。
电子屏显示,从约翰内斯堡飞来的航班预计四点二十分落地。
但四点,屏幕突然跳成“延误”。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打胡嫄的临时手机,关机。
打梦瑶的,也是关机。
使馆的联系方式我没有,只能干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延误变成了“预计五点”,又变成“预计六点”。
到达厅里的人来了又走,接机牌举起又放下。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出口,眼睛都不敢眨。
六点半,广播终于响起航班落地的消息。
又过了四十分钟,第一批旅客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我站起来,挤到栏杆最前面。
人群陆续涌出,没有她们的身影。
直到旅客几乎走光,我才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胡嫄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谢雪莲。
梦瑶跟在旁边,扶着行李车。
她们都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穿着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
因为那走路的姿态,那种畏缩的、小心翼翼的姿势,和周围轻松归国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挥手喊她们的名字。
梦瑶抬起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推着车快步走过来,胡嫄也加快了脚步。
在栏杆处相遇时,我们隔着栏杆对视。
梦瑶的墨镜滑下一点,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红肿,疲惫,深藏着恐惧。
“雨萱……”她开口,声音沙哑。
“先出来再说。”我打断她,帮她推行李车。
停车场里,我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
谢雪莲一直没说话,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睛。
她的手上戴着棉质手套,脖子围着丝巾。
露出的手腕处,隐约可见绷带边缘。
上车后,胡嫄摘下了口罩。
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左脸颊有一片硬币大小的溃烂,涂着黄色药膏。
“吓到了吧?”她苦笑。
我摇摇头,发动车子:“直接去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梦瑶坐在副驾驶,终于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她的下巴和脖子上都有红斑,有些已经结痂。
“英飙发现我们逃跑,追到了机场。”她看着窗外,轻声说。
“然后呢?”
“使馆的人拦住了他。他说我们是他的家人,要带我们回去治疗。”
“使馆的人问他为什么不送我们去正规医院。他答不上来。”
胡嫄在后座接话:“他最后脸色铁青地走了,但看我们的眼神……我到现在还害怕。”
车子驶上高速,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车内沉默了很久。
“姑姑,”梦瑶突然开口,“你记得在克拉多克的时候吗?”
胡嫄“嗯”了一声。
“那个诊所,英飙非带我们去的那家。医生给我们抽了好多血,还取了皮肤样本。”
“他说是全面检查。”
“但后来我们吃的药,就是那个诊所给的。”
胡嫄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那些药吃了之后,症状反而加重了。”
梦瑶转过头看我,眼神空洞。
“雨萱,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治疗。”
“那是实验。”
医院到了,我提前联系好的医生团队已经在等候。
她们被直接送进隔离病房,进行全套检查。
我在走廊里等待,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两个小时后,主治医生出来了,面色凝重。
“情况比较严重。三人感染的都是同一种深部真菌,菌株罕见,耐药性强。”
“能治吗?”
“能,但需要长期抗真菌治疗,可能半年到一年。而且会留疤痕。”
“传染性呢?”
“人际传染概率低,但她们的真菌载量很高,需要严格隔离。”
医生犹豫了一下:“另外,我们在病史询问时发现一些疑点。”
“您说。”
“病人提到,在南非期间,她们被多次带去同一个私人诊所,接受所谓的‘强化治疗’。”
“治疗内容包括注射不明药物,外敷成分不明的药膏。”
“根据描述,那些药物可能不是治疗性的,反而可能抑制了免疫系统,加重了感染。”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医生,如果……如果是故意让她们感染,或者故意加重病情,可能吗?”
医生深深看了我一眼。
“从医学上讲,完全可能。真菌菌株可以培养,药物可以选择性使用。”
“但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答案。
病房里,梦瑶已经做完初步处理,脸上涂满了药膏。
她靠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套下的皮肤粗糙不平。
“梦瑶,”我轻声说,“都过去了,现在安全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安全了吗?”她喃喃道,“可是我这身病,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医生说能控制,能治好。”
“治好?”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就算皮肤治好了,心里的病呢?”
“我每天都在想,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瞬间。”
“还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目标,一个实验品,一个……样本来源。”
她的眼泪滑下来,冲开脸上的药膏。
“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说会爱我一生一世。”
“他带我见家人的时候,说我是他最珍贵的礼物。”
“他给我妈妈买房买车的时候,说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孝顺她。”
“全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肩膀剧烈颤抖。
“最可笑的是,我还想把你拉进来。我还想介绍他朋友给你认识。”
“雨萱,如果当时你答应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两个人了。”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的谨慎,一点点的犹豫,救了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
梦瑶重新戴上口罩,躺下去,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离开病房时,胡嫄在门口等我。
她已经换了病号服,脸上的溃烂重新包扎过。
“雨萱,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们走到消防通道,那里没人。
胡嫄点燃一支烟——她戒烟很多年了。
烟雾缭绕中,她开口:“在克拉多克那个诊所,我偷拍了几张照片。”
她拿出那个临时手机,打开相册。
照片很模糊,显然是在慌乱中拍的。
但能看清诊所的标牌:克氏医学研究中心。
还有一张,拍到了诊室里的文件架。
最上层文件夹的标签,写着“Project Savannah”。
“草原计划。”我念出来。
“我后来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胡嫄吐出一口烟,“什么也搜不到。”
“但有一次,英飙喝醉了,说漏了嘴。”
“他说,有些病在特定人群身上,会呈现特殊病理特征。研究这些,价值连城。”
烟灰掉在地上。
胡嫄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雨萱,我们可能……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小白鼠。”
“他选中梦瑶,选中我们家,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我们的基因,我们的免疫系统,我们身上某种他需要的东西。”
她把烟摁灭在墙上。
“我现在只想知道,在我们之前,还有多少人?”
“在我们之后,还会不会有下一个梦瑶?”
通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陷入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像野兽的眼睛,在深夜里凝视。
07
梦瑶一家入院一周后,警方介入了。
因为医院在菌株检测中发现了异常——她们感染的菌株,与三年前南非某非法实验案中的菌株高度相似。
警方来病房做了笔录。
梦瑶状态很差,大多数时间都在哭。
胡嫄相对冷静,提供了更多细节:诊所位置、医生外貌、药物包装。
谢雪莲几乎不说话,只是反复念叨:“小肖不是那样的人……”
取证完成后,负责案件的李警官找我谈话。
“蒋小姐,你和胡梦瑶是多年闺蜜,对她丈夫了解多少?”
“只见过几次面,表面看起来完美无缺。”
“她有没有提过肖英飙的生意具体做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矿产,珠宝,还有……好像涉及一些医疗投资。”
“医疗投资?”李警官警觉起来。
“梦瑶提过一次,说肖英飙在南非投资了一家私人诊所,专门研究热带皮肤病。”
李警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我们和国际刑警组织联系过了,肖英飙这个人,背景很复杂。”
他给我看了一些资料。
肖英飙名下的公司,除了矿产和珠宝,还有一家“跨境医疗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的合作伙伴里,有几个名字被标红了。
“这些人,都在国际刑警的监视名单上。涉嫌非法器官交易、人口走私,还有……非法人体实验。”
我的胃一阵翻搅。
“所以梦瑶她们……”
“很可能不是第一批受害者。”李警官合上文件夹,“但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南非那边呢?不能抓捕他吗?”
“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提请协查,但他似乎收到风声,目前下落不明。”
离开警局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开车回医院,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肖英飙真的在运行一个犯罪网络,那梦瑶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
医院里,梦瑶刚刚做完一次清创手术,疼得脸色苍白。
我帮她擦汗,喂她喝水。
“警方怎么说?”她虚弱地问。
“在调查了,会抓到他。”
她摇摇头:“抓到了又能怎样?我的病能好吗?我能回到从前吗?”
我无言以对。
走廊里传来争吵声,是胡嫄和谢雪莲。
我走出去,看见谢雪莲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你们就是偏见!看不起小肖是外国人!”
胡嫄气得脸通红:“妈!你看清楚!他把我们害成什么样了!”
“那是我们水土不服!小肖说了,治好了就接我们回去!”
“回去?回去继续当实验品吗?”
护士赶来劝架,把两人分开。
谢雪莲回到病房,砰地关上门。
胡嫄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我走过去坐下。
“她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胡嫄声音闷闷的。
“也许是不敢相信。”我说,“承认自己被骗了,女儿被毁了,需要太大的勇气。”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夜。
半夜,梦瑶突然惊醒,尖叫着坐起来。
我赶紧开灯,抱住她。
她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病号服。
“我梦见……梦见他又来抓我……”
“他把我关在地下室,给我打针……好多针……”
“他说我是完美的样本,要让我变得更‘纯净’……”
她语无伦次,瞳孔放大。
我按铃叫来医生,注射了镇静剂。
她重新睡去,但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医生离开前,低声对我说:“心理创伤可能比身体疾病更难治。”
天亮时,我收到李警官的信息。
“找到一些新线索,方便来警局吗?”
我安顿好梦瑶,赶去警局。
李警官的办公室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关系图。
肖英飙的照片在中央,周围辐射出多条线索。
“我们查了他的资金流向,”李警官指着几张银行账单,“发现他定期向几个海外账户汇款。”
“收款方是谁?”
“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最终流向,是几个欧洲的私人医学实验室。”
他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几家实验室的资料。
“这些实验室,都在进行一项前沿研究:人类皮肤对稀有真菌的免疫反应。”
“研究本身是合法的,但他们的样本来源……一直是个谜。”
我想起胡嫄说的“皮肤组织样本”。
“他们需要活体样本?”
“最好是活体,可以观察病程发展,测试不同药物反应。”
李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肖英飙在为他们提供样本,那这就不只是骗婚了。”
“这是有组织的人口贩卖,以婚姻为诱饵,以人体为商品。”
我浑身发冷:“梦瑶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受害者往往到最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调出一份文件,是国际刑警共享的资料。
“这是五年前的一个案例。法国女子嫁给南非富商,半年后死于‘罕见感染’。”
“尸检发现,她体内有多种实验性药物成分。”
“丈夫在她死后获得大笔保险金,并‘捐赠’了她的遗体给某研究机构。”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接听后,护士焦急的声音传来:“蒋小姐,胡梦瑶小姐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还在病房,我们查房时发现床空了,监控显示她独自离开了医院。”
我挂断电话,脑子一片空白。
李警官已经站起来:“马上调医院周边监控,她应该走不远。”
我们冲出警局,开车赶往医院。
路上,我不断打梦瑶的电话,一直关机。
她会去哪里?
为什么突然离开?
车开到半路,我猛地想起一个地方。
“去滨江公园,”我对李警官说,“我和她以前常去那里。”
公园的长椅上,我们找到了她。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坐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轻声说:“这里一点没变。”
“梦瑶,回去吧,外面冷。”
“雨萱,我一直在想,”她自顾自地说,“如果那天在咖啡馆,你坚决反对我和他在一起,我会听吗?”
我沉默。
“不会的,”她自问自答,“我那时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他是我的真命天子。”
江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颈后狰狞的疤痕。
“我现在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了。”
“医生说,就算治好,也会留满身疤。我再也不能穿裙子,不能去游泳,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梦瑶,”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疤痕可以慢慢治,命还在,就有希望。”
“希望?”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还有什么希望?”
“我才二十九岁,人生已经毁了。病治不好,婚离不掉,还成了全家人的拖累。”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某种决绝的光。
“我刚才在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梦瑶,别做傻事。你妈妈还需要你,姑姑也需要你。”
“她们本来可以安享晚年,是我把她们拖进火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才是罪魁祸首。”
李警官在不远处站着,没有靠近。
我搂住梦瑶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利用你、欺骗你、伤害你的人。”
“你要活着,亲眼看到他受到惩罚。”
“你要好起来,告诉他,你比他想象的坚强。”
她在我怀里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我想看他坐牢。”
“那就配合治疗,好好活着。”
她终于点头。
我们扶着她站起来,慢慢走回车里。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滔滔,带走时光,却带不走伤痕。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选择了留下。
回到医院,医生给她做了检查,重新安排了心理辅导。
我走出病房时,胡嫄在等我。
“谢谢你,雨萱。”她眼睛红肿,“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
“别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有,正在收集证据,跨国抓捕需要时间。”
“我能做些什么吗?”
我看着这个曾经心直口快的女人,如今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脊梁。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反击。”
她笑了,尽管嘴角的溃烂让笑容有些扭曲。
“好,我答应你。”
夜又深了。
医院的走廊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我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们已经逃出了那个华丽的牢笼。
至少,还有呼吸的权利。
08
治疗进入第二个月,梦瑶一家的病情开始出现分化。
谢雪莲年纪大,免疫力差,感染扩散到了内脏。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胡嫄相对稳定,但需要长期服用抗真菌药,肝肾功能已经受到影响。
梦瑶最年轻,恢复得最好,但皮肤上的疤痕开始增生,形成大片的瘢痕疙瘩。
她看着镜子里凹凸不平的脸,摔碎了所有镜子。
心理医生每天来,但她拒绝交流。
只是反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能回答。
警方那边有了突破性进展。
国际刑警在南非的一次联合行动中,突袭了克拉多克的那家诊所。
抓获了三名医护人员,查获了大量实验数据和样本。
李警官给我看了一些照片。
实验室的冷藏柜里,整齐摆放着数百份皮肤组织样本。
每个样本瓶上都贴着标签:编号,日期,来源地。
“来源地”一栏,大多是南非的偏远村镇。
但也有几个标签上,写着其他非洲国家,甚至亚洲国家。
“他们在全球范围收集样本。”李警官说。
“怎么收集?”
“各种手段。免费医疗下乡,雇佣当地中间人,还有……婚姻。”
他调出一份审讯记录。
被抓获的诊所负责人供认,肖英飙是他们的“高级采购员”。
专门物色特定基因背景的女性,通过婚姻获取她们的信任,再将她们引入这个网络。
“什么样的基因背景?”
“对某些稀有真菌缺乏免疫力的。这种特质有家族遗传倾向,所以他们会瞄准整个家庭。”
我想起梦瑶说过,肖英飙第一次见面就问了很多她家人的健康状况。
当时以为是关心,现在想来,是在筛选。
“他们用这些样本做什么?”
“卖给欧洲的实验室,一份完整病程样本,最高可以卖到五十万欧元。”
五十万欧元。
梦瑶一家三人的健康,就值一百五十万欧元。
不,可能更多,因为他们是“活体追踪样本”。
“肖英飙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他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国际通缉令已经发出。”
李警官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我们查了肖英飙的通讯记录,发现他确实多次联系过一个在中国活动的中间人。”
“那个中间人的联系人里,有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肖英飙曾指示中间人,想办法接近你,获取你的生物样本。”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年前,也就是梦瑶第一次想介绍你的那个时间点。”
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介绍朋友”。
那是一次未遂的狩猎。
如果当时我答应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会多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梦瑶的闺蜜,有相似的成长环境和基因背景。而且你是单身,更容易接近。”
李警官关掉投影:“蒋小姐,这段时间你也要注意安全。虽然肖英飙在国外,但他的网络可能还在活动。”
离开警局时,我手脚冰凉。
原来危险曾经离我那么近,近到只差一个点头的距离。
回到医院,我没有告诉梦瑶这些。
她已经承受不了更多了。
但胡嫄看出了我的异常。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拉她到楼梯间,简单说了情况。
胡嫄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在克拉多克的时候,我看见过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诊所墙上的白板,写了很多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打了叉。”
“梦瑶的名字在上面吗?”
“在,打的是勾。但下面还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
她看着我:“其中一个拼音,很像你的名字。”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你看清了?”
“不确定,但那个‘萱’字很少见。”
我们俩在楼梯间里站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胡嫄叹了口气:“雨萱,你救了我们,但自己也卷进来了。”
“我不后悔。”
“我知道。”她拍拍我的肩,“但以后要更小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穿着束缚衣。
肖英飙站在玻璃窗外,微笑着记录数据。
他说:“完美的样本,终于齐了。”
惊醒时,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游戏还没结束。”
只有五个字,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我删掉它,拉黑号码。
但我知道,有些阴影一旦投下,就很难消散。
次日清晨,医院通知,谢雪莲病情恶化,转入了ICU。
梦瑶和胡嫄守在ICU外,眼睛红肿。
医生出来说,真菌已经侵入肺部,引起严重感染。
“还能撑多久?”胡嫄问。
“看今晚。如果抗真菌药能起效,还有希望。”
但希望渺茫。
谢雪莲本身有糖尿病,免疫力低下,感染一旦扩散,很难控制。
梦瑶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
“妈,对不起……”她喃喃道。
胡嫄搂着她的肩,无声流泪。
我站在她们身后,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梦瑶家的情景。
谢雪莲在厨房忙活,做了一大桌菜。
她不停给我夹菜,说:“雨萱多吃点,你跟梦瑶就像亲姐妹一样。”
那时的她,头发还没白,笑容爽朗。
怎么会想到,几年后,她会躺在ICU里,生命垂危。
而这一切,始于女儿的一场“完美婚姻”。
下午,警方来了人,说需要胡嫄去指认一些照片。
是国际刑警传回来的,在诊所查获的样本登记册。
胡嫄去了两个多小时,回来时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问。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登记册的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信息。
日期,编号,样本类型,来源,状态。
在“来源”一栏,除了地名,还有一些是人名。
我看到梦瑶的名字,胡嫄的名字,谢雪莲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采集次数和样本质量评级。
梦瑶的评级是“A ”,备注写着:理想活体,持续观察中。
而在这页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名字。
蒋雨萱。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备注:潜在目标,待接触。
我的名字,真的在那份名单上。
胡嫄握住我的手:“现在你相信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多样本?”
“警察说,好像是在研究一种真菌武器的解药。”
“真菌武器?”
“具体我也不懂,但那些实验室,有些有军方背景。”
胡嫄压低声音:“他们说,这可能涉及生物武器防御研究。需要不同人种的免疫数据,来开发广谱解药。”
“所以我们是小白鼠,为他们的研究提供数据?”
“而且是不知情、不自愿的小白鼠。”
我们坐在走廊长椅上,窗外阳光正好。
但阳光照不进这个角落,照不进我们心里的黑暗。
傍晚,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梦瑶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撕裂了医院的宁静。
谢雪莲没有撑过那个下午。
死亡证明上写着:深部真菌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
但我知道,真正的死因,是贪婪,是欺骗,是人性的深渊。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朋友。
梦瑶穿着黑衣,全程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母亲的遗照,眼神空洞。
胡嫄念悼词时几次哽咽,最终还是坚持念完。
结束的时候,梦瑶走到我面前。
“雨萱,帮我个忙。”
“帮我找最好的律师,我要离婚。还有,我要出庭作证,送他进监狱。”
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有了力量。
那是一种绝望之后的重生,破碎之后的拼合。
“好,我帮你。”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还有,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他们可能还会找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雨萱,我宁愿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毁了,但你还有完整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爱幻想的胡梦瑶,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伤痕累累,但决心复仇的女人。
而我的使命,就是陪她走完这条路。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正义降临。
直到所有阴影,都被阳光驱散。
09
谢雪莲去世后,梦瑶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泣,不再自怨自艾,只是积极配合治疗,同时整理所有证据。
律师是我托朋友找的,专门处理跨国婚姻和医疗纠纷的资深律师。
第一次见面,梦瑶就抱去了厚厚的文件夹。
里面有照片、医疗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她偷偷记下的日记。
“我要他坐牢,”她对律师说,“无论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律师姓陈,五十多岁,看过材料后沉默了很久。
“这些证据很充分,但跨国诉讼非常复杂。而且如果涉及刑事,需要两国警方协作。”
“那就协作。”梦瑶语气平静,“我已经联系了南非的华人社团,他们愿意提供帮助。”
我和陈律师都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住院期间,用手机联系的。”梦瑶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不能一直等别人救我。”
陈律师点点头:“好,我会尽快整理诉状,通过外交途径递交。”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梦瑶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天空。
“雨萱,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怕他死得太早,来不及接受审判。”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颈侧狰狞的疤痕。
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株被火烧过却依然挺立的树。
治疗进行到第四个月,梦瑶的病情终于稳定。
真菌载量降到了安全范围,虽然还需要终身服药,但至少不会危及生命。
疤痕的问题,医生建议等病情完全稳定后做整形手术。
“需要很多次手术,过程很痛苦。”医生提醒。
“我不怕。”梦瑶说。
胡嫄的恢复比梦瑶慢,肝肾功能受损需要长期调理。
但她坚持要参与诉讼。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警方那边,国际协作有了进展。
肖英飙在纳米比亚边境被捕,当时他正试图用假护照离境。
引渡程序启动,但因为涉及多国司法体系,需要时间。
李警官给我们看了被捕时的照片。
肖英飙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光鲜。
但那双眼睛,依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他认罪了吗?”梦瑶问。
“部分认罪。承认了非法医疗行为,但否认故意伤害。说那些治疗都是‘自愿’的。”
“自愿?”梦瑶冷笑,“把我们锁在家里,没收手机,限制自由,这叫自愿?”
“法庭上会质证的。”李警官说,“但他请了很贵的律师团,这场官司不好打。”
“再不好打也要打。”
梦瑶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在他书房偷看到的密码,后来试出来是他一个加密硬盘的密码。”
她把笔记本递给李警官。
“里面有什么?”
“有所有受害者的资料,交易记录,还有……实验室的反馈报告。”
李警官眼睛一亮:“这个证据很关键。但你怎么拿到的?”
“最后一次回南非前,我复制了硬盘。”梦瑶语气平淡,“那时我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原来她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在那个孤立无援的环境里,察觉也无能为力。
硬盘数据很快被警方技术部门破解。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超过两百名女性的详细资料,来自二十多个国家。
其中三分之一被标记为“已获取样本”,包括梦瑶。
还有几十个是“接触中”,包括我的名字。
交易记录显示,一份完整的病程样本,售价在三十万到八十万欧元不等。
实验室反馈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个样本的“质量评分”。
梦瑶的评分很高,备注写着:“免疫反应典型,建议长期追踪。”
而报告的最后,有一份研究摘要。
陈律师翻译了关键部分。
“该项目旨在研究人类对不同真菌菌株的免疫差异,为开发广谱抗真菌药物提供数据支持。”
“但资助方要求,研究必须包含极端暴露条件下的病理反应。”
“因此需要让受试者在特定环境下生活,并定期采集样本。”
胡嫄听到这里,突然问:“‘极端暴露条件’是什么意思?”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上下文,可能是指……故意让受试者暴露在真菌环境中,或者注射真菌孢子。”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以他们不是治病,”梦瑶缓缓说,“是在制造病。”
“然后观察,记录,卖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我要出庭作证。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这一切。”
“但那样的话,你的隐私,你的病情,都会被公开。”陈律师提醒。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看着我们:“而且,如果我不站出来,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开庭日期定在三个月后,在南非。
梦瑶和胡嫄需要亲自出庭。
我开始办理签证,准备陪她们一起去。
出发前一周,我收到一个国际包裹。
寄件人地址是开普敦,但没有具体姓名。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钻戒。
是梦瑶的婚戒。
戒指下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英文:
“游戏结束了吗?也许才刚刚开始。”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梦瑶看到戒指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拿起戒指,走到窗边,用力扔了出去。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楼下的喷水池。
“脏东西,就该待在脏水里。”她说。
然后她转头看我:“雨萱,你确定要去吗?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的同伙可能还在外面。法庭上曝光这一切,我们会成为靶子。”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点温度。
“好。”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行李时,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是那个曾经发过“游戏还没结束”的号码。
这次的内容更长:
“有些真相,永远见不了光。有些罪恶,永远得不到审判。你们以为赢了?不,你们只是从棋盘上逃走的棋子。但棋盘还在,游戏继续。”
我删掉信息,拉黑号码,但心里那种不安挥之不去。
也许他说得对,我们只是侥幸逃生的棋子。
但至少,我们还在呼吸,还能战斗。
飞机起飞时,梦瑶看着窗外渐远的城市。
“妈,我要去给你讨公道了。”她轻声说。
胡嫄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无言。
我坐在她们旁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们三个女孩,挤在梦瑶家的小房间里,分享着青春的秘密和梦想。
那时的我们,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以为爱情美好纯粹。
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飞向一片陌生的土地。
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为了那些被践踏的生命和尊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至少,这一次,我们手握证据,心怀信念。
南非,那片曾经承载着梦想的土地。
现在,要去那里,亲手埋葬噩梦。
10
南非的法庭没有想象中庄严肃穆。
狭小的房间,老旧的风扇吱呀转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
媒体挤在门外,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
肖英飙被法警带进来时,穿着橙色囚服,戴着手铐。
但他依然挺直脊背,眼神扫过旁听席,在梦瑶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怜悯,唯独没有愧疚。
梦瑶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庭审开始,检察官陈述案情。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超过两百名女性受害,其中三人死亡,多人终身残疾。
非法医学实验,人体样本交易,跨国犯罪网络。
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惊呼。
肖英飙的律师团队很专业,试图把一切归咎于“医学研究中的伦理疏忽”。
“我的当事人确实参与了真菌免疫研究,但所有受试者都是自愿的。”
“他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支付了医疗费用,初衷是为了帮助科学进步。”
“至于那些不幸的后果,是疾病本身的严重性导致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轮到梦瑶出庭作证。
她走上证人席,宣誓,坐下。
检察官开始提问。
“胡梦瑶女士,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被告的?”
“两年半前,在中国的一次商务酒会上。”
“他当时是如何介绍自己的?”
“南非富商,做矿产和珠宝生意,单身,寻找真爱。”
“他向你求婚时,说了什么?”
梦瑶停顿了一下。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他会用一生来爱我,照顾我,让我和我的家人都幸福。”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婚后,他如何对待你和你的家人?”
“一开始很好。送礼物,安排旅行,帮我母亲办理移民。但到了南非后,一切都变了。”
“具体有哪些变化?”
“他没收了我们的手机和护照,限制我们出门。说南非治安不好,是为我们安全着想。”
“然后他开始带我们去一个叫克拉多克的地方,说那里有最好的私人医生。”
“医生给我们做各种检查,抽血,取皮肤样本。然后开始给我们打针,抹药。”
“那些药让我们的病情越来越重。”
检察官出示了医疗记录和照片。
法庭上一片哗然。
照片被投影在屏幕上,溃烂的皮肤,绝望的眼神。
梦瑶看着那些照片,眼神空洞。
“你知道这些治疗的真正目的吗?”
“不知道。他一直说是在帮我们治病。”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当我发现他书房里锁着的药箱,里面有很多英文标签的药物。当我偷听到他和实验室的通话,讨论‘样本质量’。”
“当我母亲病危,他不让她去医院,说私人医生更专业。”
“当我姑姑偷拍的诊所照片里,看到了‘Project Savannah’的字样。”
检察官出示了所有证据。
硬盘数据,交易记录,实验室报告。
肖英飙的律师试图反驳,但证据链太完整。
休庭时,在走廊里,肖英飙被法警押着走过我们身边。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梦瑶。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他用中文说,声音很轻。
梦瑶笑了。
“我知道。但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
“恨?”他挑眉,“恨是一种强烈的感情,说明你还在乎。”
“不,”梦瑶摇头,“我不恨你,我可怜你。因为你这辈子,都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人。”
他脸色变了变,被法警拉走。
最终宣判那天,法庭挤得水泄不通。
法官用了两个小时宣读判决书。
多项罪名成立: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人口贩卖、非法医学实验。
数罪并罚,判处三十五年监禁,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时,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哭泣。
梦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法官离席,人群开始散去,她还是坐着。
胡嫄轻轻碰了碰她:“结束了。”
她这才站起来,慢慢走出法庭。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记者围上来,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胡小姐,你现在心情如何?”
“你对判决满意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梦瑶停下脚步,看着镜头。
“正义得到了伸张,但伤害无法抹去。我失去的母亲回不来了,我身上的疤痕永远都在。”
“我只想说,姑娘们,不要被表面的光鲜迷惑。爱情可以浪漫,但婚姻需要清醒。”
“还有,如果一件事好得不真实,那它很可能就是不真实的。”
她说完,推开话筒,走进等待的车里。
车子驶离法院,把喧嚣抛在身后。
回国的飞机上,梦瑶一直看着窗外。
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纯白的沙漠。
“雨萱,”她突然开口,“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在咖啡馆坚决反对我吗?”
我思考了很久。
“不会。因为那时的你,听不进去。”
“但我可能会更坚持地提醒你,保护婚前财产,做婚检,保持独立。”
她笑了:“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但还有以后。”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回国后,生活慢慢回到轨道。
梦瑶和胡嫄继续治疗,疤痕修复手术排上了日程。
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正常生活。
我升了职,工作更忙,但每周都会去看她们。
有一天,梦瑶来我家吃饭,带来了一本相册。
是她从南非带回来的,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我们翻看着,笑着回忆青春。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肖英飙当初想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
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照片背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样本,基因匹配度92%。”
梦瑶把照片递给我:“我一直留着这个,提醒自己,也提醒你。”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冷。
“他后来找过你吗?”梦瑶问。
“没有。可能发现我有警惕,放弃了。”
“也可能找到了新的目标。”
我们沉默地看着照片,直到夕阳西下。
最后梦瑶把照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我问。
她想了想:“没有,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过去困住。”
是啊,伤痕还在,噩梦还会偶尔造访。
但至少,我们还能呼吸,还能选择。
至少,我们逃出来了。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国际刑警又捣毁了几个类似的犯罪网络。
受害者遍布全球,手段如出一辙。
华丽的陷阱,甜蜜的谎言,残酷的真相。
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我都会想起梦瑶。
想起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孩,如何在烈火中重生。
也会想起自己,离那个深渊,曾经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梦瑶开了一家小工作室,教人化妆和疤痕遮盖。
她说,她想帮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重新找回面对世界的勇气。
胡嫄在南非的官司结束后,搬去和女儿同住,养了一只猫,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们还是会常常见面,喝咖啡,聊家常。
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样。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从梦中惊醒。
梦见自己被追逐,被束缚,被标记。
然后我会开灯,看着镜子里完整的自己。
想起那个差点答应的“见面”。
想起那份名单上,我的名字。
劫后余生的感觉,每次想起,都让我颤抖。
但颤抖之后,是更深的感激。
感激那份谨慎,感激那个“不”。
感激命运,在关键时刻,推了我一把。
让我留在了岸上,没有坠入深渊。
而梦瑶,我最亲爱的朋友。
她还在深渊里挣扎,但至少,她抓住了伸下的绳索。
至少,她还有爬出来的力气。
人生很长,伤痕会淡,噩梦会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直走,走到阳光最盛处。
走到噩梦彻底醒来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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