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两年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醒了先在床上赖五分钟，听听窗外的鸟叫，再摸摸索索地爬起来。以前上班的时候，闹钟响三遍都舍不得睁眼，现在倒好，比闹钟还准时。

早饭我从来不糊弄，一碗杂粮粥，一个水煮蛋，再配一小碟酱黄瓜，慢悠悠地吃。吃完了收拾收拾，拎着我的小花布袋子去菜市场转一圈。以前哪有这闲工夫？早上起来慌慌张张给老公孩子做早饭，送完孩子去上班，下班回来又得买菜做饭，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么过的，女人嘛，不就是围着家庭转？

我这辈子，算是把“贤妻良母”这四个字刻进骨子里了。年轻的时候，老公在厂里当技术员，工资不算高，但也饿不着。我在街道的小工厂里糊纸盒，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一件的确良衬衫，我能穿好几年，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扔。老公的衣服永远是熨得平平整整的，孩子的书包补丁摞补丁，但永远干干净净。

有一回，我看上一件碎花的连衣裙，摆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要十八块钱。我在橱窗外站了半个钟头，手指头把兜里的五毛钱攥得发烫，最后还是扭头走了。那十八块钱，够给孩子买两本辅导书，够给老公买一条烟，够家里吃半个月的菜。我跟自己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买也不迟。

这一等，就是半辈子。

孩子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老公也退休了，天天在家摆弄他的花花草草。我以为，这下我该歇歇了吧？结果呢，儿媳妇怀孕了，我又屁颠屁颠地跑去伺候月子，带孙子。

孙子刚会走路那阵子，我每天腰都直不起来。白天追着孙子跑，晚上给他洗尿布，哄他睡觉。儿媳妇有时候还会甩脸子，嫌我做的饭不合口味，嫌我给孩子穿得太厚。我心里委屈，但嘴上不敢说。总觉得，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身体就不太好了，经常头晕，腰也疼得厉害。老公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总说，没事，小毛病，歇歇就好了。舍不得花钱，也舍不得耽误工夫。家里的存折，密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笔钱是给孙子存的学费，哪一笔钱是给老公留的买药钱，哪一笔钱是应急的，唯独没有一笔钱，是为我自己存的。

真正让我醒悟的，是我隔壁的张阿姨。

张阿姨比我大两岁，跟我一样，一辈子操持家务，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去年冬天，她突然晕倒在家里，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溢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还是走了。

张阿姨走了之后，我去她家帮忙收拾东西。一进门，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的衣柜里，全是旧衣服，最像样的一件，还是她女儿结婚的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她的梳妆台上，连一瓶像样的雪花膏都没有，只有一支快用完的凡士林。

张阿姨的老伴，在她走了不到半年，就找了个新老伴。两个人一起逛公园，一起跳广场舞，笑得合不拢嘴。张阿姨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那套房子，最后成了别人的家。张阿姨的那些旧衣服，被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些被揉成一团的旧衣服，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阿姨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家人。她走了之后，谁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穿碎花裙子？谁还记得她爱吃供销社卖的那种芝麻糖？谁还记得她为了这个家，熬白了头发，累弯了腰？

没人记得。

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

从那时候起，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我开始给自己买衣服，不再盯着那些打折的处理品，看到喜欢的，只要价格合适，就买下来。我给自己买了护肤品，每天晚上洗完脸，仔仔细细地涂在脸上。我开始去公园跳广场舞，跟着一群老姐妹扭来扭去，虽然跳得不好，但心里高兴。

老公说我，越活越年轻了，学会臭美了。我白他一眼，说，我这叫善待自己。

前阵子，我还跟老姐妹们一起报了个旅游团，去桂林玩了一趟。坐在游船上，看着两岸的青山绿水，吹着风，我突然就哭了。这辈子，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舒坦。

以前总觉得，钱要省着花，要留给孩子，留给孙子。现在我才明白，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孙子有孙子的福气。我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几天了。

上个月，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缺钙，让我多喝点牛奶，多晒晒太阳。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去超市买了一箱纯牛奶，还买了一斤我最爱吃的草莓。

以前买草莓，我都舍不得买，觉得太贵了，一斤草莓的钱，够买好几斤青菜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想吃就买，贵就贵点，反正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看着月亮。老公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说：“老婆子，你现在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我咬着草莓，笑着说：“以前是傻，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保姆，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现在才明白，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老婆，谁的妈，谁的奶奶。”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年轻的时候，为了生活奔波，为了家庭操劳，把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到了五六十岁，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飞了。我们也该停下来，喘口气，好好看看自己。

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我们舍不得穿的衣服，我们舍不得吃的美食，我们舍不得去的地方，等我们走了之后，都会变成别人的。别人会住着我们买的房子，用着我们攒的钱，穿着我们舍不得穿的衣服，却不一定会记得我们。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陪谁一辈子。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所以啊，五六十岁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善待自己。想吃的东西就去吃，想去的地方就去走，想买的衣服就去买。别总想着，等以后，等下次，等有空。人生没有那么多“以后”。

你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没人会真正记得。但你有没有好好爱过自己，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别等走了之后，才后悔，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