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桂兰正在厨房炒菜，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是女儿张静在家人群里发来的消息，她直接甩出了一张机票截图。
“妈，我下个月全家就要移民德国慕尼黑了，机票都已经买好了”。
张桂兰盯着手机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
家族群里陷入了一片安静，两个儿子大概是正在忙，都没回消息。
张桂兰颤抖着手打字：“这么大的事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怎么之前一点儿都没跟妈说一声呢？”
信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张桂兰就后悔了，那句话在那张航班信息下面，显得格外可笑。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孩子们心里不值一提。
01
张桂兰的老伴在六年前因为脑溢血突然离世，给她留下了三处房产：两套位于城南的宽敞三居室，一套在旧城区的两居室，除此之外还有一笔足够她体面养老的存款。
四个月前，张桂兰特意把两个儿子喊回了家，大儿子张卫国四十四岁，在机关单位里当着一个小领导，小儿子张伟强四十一岁，自己开了一家建材铺子。
那天张桂兰铆足了劲儿做了十道菜，每一道都是两个儿子从小吃到大的拿手口味，就是想在分财产的时候，让孩子们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你爸走后留下的这三处房产，我这段时间仔细琢磨过了，心里已经有数了”，饭后，张桂兰把三本鲜红的房产证整齐地拍在锃亮的茶几上，语气坚定地说。
“这两套城南的三居室，户型方正，周边的学区也好，以后孩子们上学都不用发愁，就分给卫国和伟强，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套”，张桂兰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满是期盼。
张卫国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推辞：“妈，这多不好意思啊，您辛苦一辈子，我们怎么能平白无故拿这么贵重的房子呢”。
张伟强没等哥哥把话说完，就抢先说道：“妈您放心，我们哥俩以后肯定会加倍孝顺您，绝对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的”。
“我就住这套旧城区的两居室就行，环境熟悉，住着也舒心”，张桂兰定了定神，继续说出自己的安排，“存款我自己先留着，以后也不用你们额外操心我的开销，不给你们添负担”。
“你们两家就半月轮着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就行，不用太麻烦”，张桂兰补充道，心里已经开始憧憬着子孙绕膝的晚年生活。
两个儿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儿媳赵秀兰激动地悄悄掐了掐张卫国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妈想得也太周到了，这下咱们家孩子上学的问题可就彻底解决了”。
小儿媳孙倩更是直接起身给张桂兰续了杯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妈您快喝口茶润润嗓子，这可是伟强特意托人给您淘来的上好龙井，您尝尝”。
那一晚，张桂兰睡得格外安稳，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老伴走后的这六年里，张桂兰一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电视睡觉，只为了能让屋里多一点响动，驱散孤独。
现在好了，房子给了儿子们，他们的生活能安稳下来，自己也就踏实了，有住处，有闲钱，还能时常看到孙子孙女，这不就是最好的晚年生活吗？
可张桂兰千算万算，偏偏就忘了考虑自己的女儿张静。
张静是张桂兰的小女儿，今年三十六岁，是一名大学老师，她从小就特别省心，做事情有主见，从来不让父母操心。
老伴走的时候，张静硬是请假陪了张桂兰四个月，每天下了班就匆匆赶来给她做饭、陪她聊天，陪着她熬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后来张静成家生子，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来看望张桂兰的次数虽然少了，但每个月总会挤出时间来一两趟，每次来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给母亲买的生活用品和爱吃的东西。
可张桂兰骨子里一直有着传统的想法，觉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家里的家产理应留给儿子继承香火。
而张静也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什么，这就让张桂兰更加心安理得地没有把她算进财产分配的名单里。
张桂兰总觉得，张静嫁得不错，女婿林浩是一名工程师，小家庭过得殷实富足，根本不缺自己这点东西。
直到家族群里这条移民的消息传来，像一记闷棍，狠狠地打在了张桂兰的头上，让她瞬间眼冒金星。
厨房里的糖醋排骨早就糊了，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张桂兰这才缓过神来，赶紧关掉了火，瘫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上面的航班信息格外刺眼：慕尼黑，单程，三大一小，下月十二号。
张桂兰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拨通了张静的电话。
“喂，妈”，电话那头传来张静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听筒里还能隐约听到孩子咯咯的笑声。
“静儿，你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是怎么回事啊？”张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是字面意思呀，妈”，张静的语气依旧平淡，“林浩公司有外派的机会，要去德国慕尼黑工作，待遇比国内好不少，我们也想让孩子换个更好的教育环境，所以就答应了”。
“下个月就要走？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张桂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
“其实这件事我们已经准备大半年了”，张静轻描淡写地说道，“之前一直没最后敲定下来，就怕告诉您之后让您跟着操心，现在所有事情都办妥了，才敢跟您说”。
张桂兰的嗓子眼瞬间发紧，她哽咽着问：“那……你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张静的声音：“现在还说不好，估计至少也得五六年吧，妈，我这儿有点乱，孩子一直在闹，等晚点我再给您打电话细说”。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留下张桂兰一个人愣在原地。
张桂兰呆呆地坐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张桂兰却觉得，没有一盏灯是为自己而留的。
她猛然想起，四个月前张静好像跟自己提过一嘴“想换个活法”，当时她正忙着给张卫国的儿子打听补习班的事情，根本没把女儿的话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想想，那时候张静应该就是在暗示要移民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桂兰接连给张静打了三个电话，可每次都没能好好聊几句。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张静说自己正在开会，没时间多说；第二次打电话，张静又说正在陪孩子上兴趣班，不方便通话；直到第三次，张静才总算多说了几句。
“妈，移民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再也改变不了了”，张静的声音隔着电话电波，显得格外疏离，“国内的房子我们已经挂出去出租了，工作也都交接得差不多了”。
“林浩爸妈那边我们早就打过招呼了，他们也挺支持我们的决定，让我们放心去国外发展”，张静补充道。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张桂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心里满是失落和委屈。
“早说晚说，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张静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妈，您不是早就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房子都分给哥哥们了，您自己过得舒心就好，我的事情就不用您费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字字扎心，让张桂兰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在怪妈没分房子给你吗？”张桂兰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可没这么说”，张静轻轻笑了笑，可笑声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妈，我真的不图家里的那些东西，我和林浩自己有能力赚钱养家，日子过得挺好的”。
“您把房子分给哥哥们是应该的，他们拖家带口的，确实比我更需要这些，我能理解您的决定”，张静的话让张桂兰更加愧疚。
“可你这一走，我……”张桂兰想说自己以后就没人照顾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您不是还有哥哥们吗？”张静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反问了一句。
这句话让张桂兰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是啊，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他们之前不是承诺过会加倍孝顺自己吗？
张桂兰原本的计划是，把旧城区的两居室租出去，用租金补贴生活，然后轮流到两个儿子家居住，一家住半年。
她觉得自己身体还不错，还能帮着儿子儿媳做做饭、带带孙子，不给他们添乱，等以后真的动不了了，再用自己的存款请保姆，或者去养老院。
可张静这一走，张桂兰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完美的养老计划，好像出现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又过了几天，张桂兰鼓起勇气给大儿子张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妈跟你说个事，你妹妹下个月要移民去德国的事情，你在群里看到了吧？”张桂兰试探着问道。
“看到了，群里发了”，张卫国的声音听着很嘈杂，应该是在外面忙，“妈，我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实在没时间多说，有什么事等我回头给您回电话行吗？”
“就两分钟，耽误不了你多久”，张桂兰急忙说道，“妈是想问问你，你妹妹走了之后，你看我什么时候搬去你那儿住合适？”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张卫国支支吾吾的声音。
“妈，这件事……您得让我先腾腾地方，家里现在确实挺挤的”，张卫国的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小宝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得给他专门弄个书房学习，再说，秀兰她妈最近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也得时不时过来住两天调理调理，实在没多余的地方了”。
“妈不要多大的地方，就有个能睡觉的床就行”，张桂兰放低了姿态，恳求道。
“我懂我懂，妈”，张卫国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不少，看得出来他很想快点结束通话，“这样吧妈，我先跟秀兰商量一下，等我们商量好了就给您回话，我这真的得挂了，领导都在催了”。
电话再次被匆匆挂断，张桂兰捏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拨通了小儿子张伟强的电话。
张伟强倒是接电话接得很快，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他洪亮的声音：“妈，咋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张桂兰把自己想搬去儿子家住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
“哦，我妹妹要移民去德国啊？这可是大好事啊！”张伟强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妈您不知道，德国那福利可是出了名的好，我妹妹可真出息了！”
“那妈去你那儿住的事情……”张桂兰赶紧把话题拉回到自己身上。
“唉，妈，不瞒您说，我这店里最近生意一直不太好，我正愁得上火呢”，张伟强话锋一转，重重地叹了口气。
“倩倩又怀上二胎了，您知道吧？反应特别大，吐得昏天黑地的，根本没法照顾人”，张伟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妈，要不您再等等？等倩倩这胎稳了，孩子生下来之后，您再过来？”张伟强试探着说道，“现在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怕您住着闹心”。
两个儿子的话，像两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让张桂兰浑身发冷。
挤，乱，要商量，再等等，这些推脱的理由让张桂兰心里凉透了。
她瘫坐在旧房子的沙发上，这套两居室，她已经住了十九年了，充满了她和老伴的回忆。
老伴还在的时候，这里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每逢周末，孩子们都会回来，沙发上挤不下，大家就坐在地毯上聊天说笑。
老伴在阳台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张桂兰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油烟机的轰鸣都盖不住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如今，沙发上已经陷下去一个坑，那是张桂兰这几年孤独的形状，她常常坐在这里，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电话，听不到一声敲门声。
02
又过了三周，张桂兰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偶遇了老邻居周姐，周姐一看到她，就热情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桂兰，我听说你把城南那两套宽敞的三居室都给你两个儿子了？”周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张桂兰有些意外，这件事她没跟外人多说过。
“嗨，这事儿早就传遍咱们小区了！”周姐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你大儿媳赵秀兰和我儿媳在一个单位上班，她在单位里跟同事们炫耀呢”。
“她说你分得特别公道，两个儿子一人一套大的，还说你以后要去女儿家养老，女儿比儿子贴心多了”，周姐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桂兰。
张桂兰的嘴里瞬间泛起一阵苦涩，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结果前两天我又听我儿媳说，你女儿要移民去国外了？”周姐紧紧盯着张桂兰的脸，关切地问道，“那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张桂兰含糊其辞地敷衍道，不想多说自己的难处。
周姐轻轻拍了拍张桂兰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桂兰啊，听我一句劝，房子这种东西可别撒手太早了，你手里攥着房本，就相当于攥着孩子们的孝心啊”。
“一旦把房子都给出去了，那可就由不得你了，他们孝不孝顺可就看他们的良心了”，周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娘家有个表妹，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她把自己的大房子给了儿子，结果自己被儿子儿媳赶到小破屋去住，晚年过得特别凄惨”。
张桂兰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挣脱了周姐的手，提着菜篮子，心事重重地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正好要经过张卫国的新小区，那套三居室在二十二楼，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
当初过户那天，张卫国还搂着张桂兰的肩膀，亲热地说：“妈，这以后就是您的家，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现在，张桂兰站在小区门口，想要进去看看，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她报上了张卫国的门牌号，保安立刻打了内线电话确认，几分钟后，保安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她说：“业主说家里没人，不方便让外人进去”。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妈妈”，张桂兰急忙解释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小区有规定，没有业主的同意，外人不能随便进入”，保安的语气客气却又疏远，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张桂兰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争辩，也没有给张卫国打电话，她知道，就算打了电话，结果大概也不会改变。
也许张卫国真的不在家，也许张伟强家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乱，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多也许。
回到家，张桂兰翻出了家里的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那是老伴还在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张卫国穿着笔挺的西装，那是他刚升职那年，意气风发；张伟强搂着刚结婚的孙倩，笑得见牙不见眼；张静穿着硕士服，乖巧地站在张桂兰身边。
老伴坐在中间，张桂兰扶着他的肩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张桂兰合上相册，开始默默地收拾屋子，掉漆的饼干盒里装着一些发黄的老照片，那是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断了腿的老花镜是老伴的遗物，他生前一直戴着；还有一件给张静织了一半的毛衣，当年张静说款式太土，就再也没让她继续织，一直放到了现在。
张桂兰把属于自己的那本房产证拿了出来，又翻出了存款折子，上面的数字足够她请十二年的保姆，原本她以为自己用不上这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张卫国打来的。
“妈，我跟秀兰商量了一下，您要是实在想来住也可以”，张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就是只能住书房，那个书房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着灯，条件可能有点差”。
“而且秀兰她妈下个月要来城里做理疗，得住挺长时间的，到时候家里会更挤，您看……”张卫国的话里充满了暗示，希望张桂兰能主动放弃。
“没事，妈就是随便问问，你忙你的吧，不用特意为我操心”，张桂兰打断了他的话，心里已经凉透了。
“妈您别多心，我们不是不孝顺您，实在是家里的条件不允许”，张卫国急忙解释道，怕母亲误会，“等过两年，我换个更大的房子，到时候一定接您过来长住，让您享享清福”。
“好，好，妈知道了，你赶紧忙吧”，张桂兰敷衍着挂了电话。
刚挂掉张卫国的电话，张伟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妈，倩倩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住院保胎呢，我现在是店里医院两头跑，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法接您过来住”，张伟强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要不您再等等？等倩倩把孩子生下来，我们请了月嫂，到时候您再来帮忙搭把手，也能住得舒心点”，张伟强又一次提出了让张桂兰等的要求。
“倩倩住院了？严重吗？”张桂兰下意识地关心道。
“就是老毛病了，胎不稳，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张伟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虑，“妈，我这边现在一团乱麻，实在是顾不上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多想，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接您”。
又是等，张桂兰心里一阵苦笑，等他们有空，等他们有钱，等他们换房，等他们生完孩子，可自己的晚年还有多少时间能等呢？
张桂兰放下手机，走到了阳台，老房子的阳台很小，上面摆着两盆花，一盆茉莉，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另一盆是仙人掌，不用费心打理，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晚，他瘦得脱了相，拉着张桂兰的手，嘴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桂兰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握紧老伴的手，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都懂事了，他们以后会好好照顾我的，你不用为我担心”。
老伴听了她的话，似乎真的放心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张桂兰才想，他或许，放心得太早了。
但张桂兰没有哭，这辈子，她流的泪屈指可数，现在这种情况，更不值得她流泪。
她给花浇了浇水，关上了阳台的窗户，锁好了门，回到屋里打开了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试图用电视的嘈杂声驱散屋里的孤独。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粥，热一热就能吃，又是一顿饭，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偶尔，在电视广告的嘈杂间隙，张桂兰会想起张静平静无波的声音，想起张卫国吞吞吐吐的为难，想起张伟强火急火燎挂断电话的样子。
想起那两本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产证，和自己手里这本薄薄的旧房本，心里就一阵酸楚。
然后，她会摇摇头，把粥喝完，把碗洗净，继续独自面对这空荡荡的房子和未知的晚年。
碗柜里，整齐地码着四套碗筷，分别是老伴的、她的、两个儿子的，还有女儿的，女儿那套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但张桂兰每次洗碗，还是会顺手一起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
就好像，他们总有一天，还会整整齐齐地回来，围坐在餐桌旁，吃她做的饭，说说笑笑，回到以前那种热热闹闹的日子。
张静走的那天，张桂兰最终还是没有去送机。
张静提前打来电话，说机场人太多，乱糟糟的，让她别来回折腾了，在家好好休息。
张桂兰说：“好，路上一定要当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机场广播的声音和孩子的吵闹声，显得格外嘈杂。
“妈，那我挂了，您多保重身体”，张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你也多保重”，张桂兰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几秒钟的沉默后，张静又说：“妈，房子的事情，您别怪哥哥们，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不容易”。
张桂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到德国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您打视频电话，您要是想外孙了，随时都能看到他”，张静的声音似乎软了些，带着对母亲的牵挂。
“好”，张桂兰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张桂兰在沙发上枯坐了一下午，脑子里全是和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
傍晚的时候，手机叮咚一声，是张静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张静抱着三岁的儿子，在候机厅里对着镜头微笑，孩子手里紧紧攥着登机牌，一脸茫然的样子。
“妈，我们登机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照片下面还附了一句留言。
张桂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慢慢点了保存，心里充满了不舍和牵挂。
从那天起，张桂兰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锻炼身体，张桂兰开始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每次去都能碰到周姐，周姐总会拉着她聊上几句。
“桂兰，你女儿真的走了？去德国那么远的地方？”周姐一边打着太极，一边问道。
“走了，已经登机了”，张桂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心都野了，总想着往外面跑”，周姐叹了口气，“德国那么远，坐飞机都得十几个小时，一年能回来看你一次就不错了”。
“说不准，也许忙起来就没时间回来了”，张桂兰淡淡地说道。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你那两个儿子没接你过去住？”周姐关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同情。
“我住这儿挺清静的，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麻烦他们”，张桂兰强装镇定地说道，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周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打完太极，周姐非拉着张桂兰去附近的早餐店喝豆浆，说是那家店的豆浆特别正宗。
“桂兰，不是我多嘴，你当初把那两套房子给儿子给得太痛快了”，喝着豆浆，周姐又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我儿子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着换房子，我就跟他说，等我闭了眼，房子存款都是你们的，急什么？”
“你猜怎么着？我现在一提想去他家住几天，他就说要出差，要么就说家里不方便”，周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真的忙，就是怕你去了之后不走，给他们添麻烦”。
“孩子们现在压力也大，上有老下有小的，确实不容易”，张桂兰还是习惯性地为儿子们辩解。
“你啊，就是心太软，太为他们着想了，可他们未必会反过来为你着想”，周姐一针见血地说道，“现在房产证上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了，你拿什么跟他们谈条件？”
“你这套老房子还没电梯，你现在身体还行，能爬楼梯，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了，爬不动楼了可怎么办？”周姐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了张桂兰的心上。
周姐说的每个字都很有道理，可张桂兰就是不愿意承认，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回家的路上，路过社区服务中心，社区的小钱主任看到了她，热情地喊住了她：“张阿姨，正好碰到您，有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小钱主任，什么事啊？”张桂兰停下脚步，问道。
“社区最近要给辖区内的老人办免费体检，项目还挺全的，您要不要报个名？”小钱主任笑着问道。
张桂兰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去检查一下身体，就点了点头：“好啊，那我报个名”。
小钱主任拿出登记本，一边登记一边问：“张阿姨，您留个家属联系方式吧，万一体检的时候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通知家属”。
张桂兰愣住了，过去遇到这种事情，她留的都是老伴的联系方式，老伴走了之后，就留的是张静的，可现在张静远在德国，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我留我自己的吧”，张桂兰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可不行，体检的时候万一有突发情况，必须得有紧急联系人，这是规定”，小钱主任摇了摇头，坚持道。
张桂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写下了大儿子张卫国的电话号码，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作为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体检那天，张桂兰早早地就来到了社区医院，排队抽血的时候，她前面站着的是三楼的李老师，李老师的女儿也在美国定居，平时也是一个人住。
“我一个人住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看别人脸色”，李老师似乎看出了张桂兰的心事，主动开口说道，“等以后真的动不了了，就去养老院，专业的人照顾专业的事，总不能拖累孩子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张桂兰听着李老师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体检完没几天，张桂兰就接到了张卫国的电话。
“妈，社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您去参加免费体检了？身体没什么事吧？”张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就是常规检查，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毛病”，张桂兰淡淡地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卫国松了口气的样子，“对了妈，秀兰她妈明天就要过来住了，家里实在是没地方，您之前说要过来住的事情，可能……”
“我知道了，我不去了，你们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张桂兰打断了他的话，心里没有丝毫意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挂了电话，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就像张桂兰此刻的心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张桂兰没有开灯，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任凭闪电一次次照亮空旷的客厅。
她突然觉得，这五十八平米的房子，变得格外大，大得让人心慌，大得让她觉得无比孤独。
雨后天晴，第二天早上，张桂兰把被子拿出去晒，站在阳台上，看到楼下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在小区里散步。
老头走一步歇三步，动作迟缓，老太太就耐心地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拎着一个小马扎，随时准备让老头坐下休息。
张桂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充满了羡慕，然后转身回了屋，心里空荡荡的。
没过多久，小钱主任就把体检报告送上门来了，“张阿姨，您的体检指标总体来说还行，就是血糖有点偏高，骨密度也比较低，医生说是骨质疏松，您平时上下楼可得格外当心，最好在卫生间装个扶手，防止摔倒”。
张桂兰把体检报告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给小儿子张伟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背景音吵得像在拆迁现场一样。
“妈，有什么事啊？我这儿正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忙着呢！”张伟强的声音显得格外不耐烦。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搞装修的人？妈想在卫生间装个扶手”，张桂兰轻声说道。
“装那玩意儿干啥？又难看又占地方！”张伟强的语气里满是嫌弃，“您自己平时走路小心点不就得了？我这真的太忙了，没时间管这些小事，回头再说吧！”
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只留下张桂兰一个人对着忙音发呆。
张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找出了之前装修房子时留下的装修师傅的电话，自己联系，自己跟师傅讲价，全程都是自己一个人忙活。
周末的时候，装修师傅如约而来，是一个壮实的汉子，他很快就把扶手装好了，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跟张桂兰闲聊：“阿姨，您一个人住，确实得装个这东西，安全第一”。
“上个月我们小区就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躺在地上整整一晚上才被邻居发现，她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根本没法及时照顾她，多可怜啊”，装修师傅感慨道。
装修师傅走了之后，张桂兰走到卫生间，握住那根冰冷锃亮的不锈钢扶手，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一些，至少，这根扶手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03
转眼之间，张静走了一个月了，张卫国和张伟强或许是觉得心里有些心虚，来探望张桂兰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点，但每次都是放下东西，说两句话就匆匆离开，从来不多待。
儿媳和孙辈们，一次都没有来过，甚至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直到那天下午，张桂兰下楼去菜市场买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
就两级台阶，张桂兰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手里的菜篮子飞了出去，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西红柿和黄瓜也滚得满地都是。
钻心的疼痛从右脚踝传来，瞬间就肿得像个馒头一样，疼得张桂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邻居听到动静后，赶紧跑了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边急忙给张卫国打电话，还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
张卫国赶到医院的时候，张桂兰刚拍完片子，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妈！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怎么会摔成这样？”张卫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张桂兰高高肿起的脚踝，脸色都白了。
没过多久，张伟强也赶来了，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显然是被从工地上喊过来的。
兄弟俩在急诊室外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张桂兰隔着玻璃，看到张卫国不停地比划着，而张伟强则一个劲地摇头，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右脚踝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四天，确保没有其他隐藏的伤势。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四天，妈，您就在医院住着吧，我们也好放心”，张卫国看着张桂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住院？谁来照顾妈啊？”张伟强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我和哥都忙着呢，根本抽不出时间，秀兰她妈还在家里住着，倩倩又怀着孕，也没法过来照顾”。
“我请个护工吧，不用你们照顾”，张桂兰轻声说道，她不想再看儿子们为难的样子。
“护工多贵啊！一天就得好几百块钱，这四天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张伟强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心疼钱的样子。
张卫国狠狠瞪了张伟强一眼，示意他别再说了，张伟强这才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最终，张桂兰在医院住了四天，期间一直是护工在照顾她，张卫国和张伟强只来过两次，每次都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出院那天，张卫国来接她，他扶着张桂兰，让她单脚往外跳，另一条腿被厚重的石膏坠着，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和艰难。
张卫国去停车场取车，留张桂兰一个人杵在医院门口等着，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人头晕眼花。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被儿女小心翼翼搀着的老人，有抱着婴儿满脸幸福的年轻夫妻，还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和陪伴。
张桂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老头子咽气前，是不是也这样久久地望着自己，望着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牵挂和不舍，才舍得闭上眼？
直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张卫国那辆旧车才艰难地挤到张桂兰跟前，他把张桂兰小心翼翼地塞进副驾驶座，一路上，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都烦躁地摁掉了。
“是秀兰打来的吧？”张桂兰看了一眼他的手机，轻声问道。
“嗯，还能有谁，催命一样，说小宝放学没人接，让我赶紧回去”，张卫国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里满是烦躁。
“妈，我把您送回家里就得赶紧走，您自己一个人在家，能行吗？”张卫国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行，我能照顾好自己，你赶紧去接孩子吧，别让孩子等急了”，张桂兰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到了楼下，真正的难题来了，张桂兰住的是三楼，没有电梯，而她的一条腿还吊着厚重的石膏，根本没法爬楼梯。
张卫国俯下身，想把张桂兰背上去，可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平时缺乏锻炼，还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刚把张桂兰扛到背上，走到二楼就已经呼哧带喘，脸憋得通红，实在坚持不住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张卫国只好打电话叫了个跑腿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张桂兰像麻袋一样架了上去，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里。
进了家门，三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像三条喘气的狗，谁都说不出半个字。
张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打发了跑腿小哥，然后转身给张桂兰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
“妈，您这样一个人住真的不行”，张卫国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说道，“上下楼不方便，一日三餐也成问题，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我自己想办法就行，不用你们操心”，张桂兰喝了一口水，轻声说道。
“您怎么想办法啊？医生说了，这脚至少一个半月不能沾地，您连走路都困难，怎么照顾自己？”张卫国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要不……您还是先搬我那儿去住吧？”
“书房是小了点，还没有窗户，条件确实不太好，但好歹不用爬楼梯，生活也能方便点”，张卫国犹豫着说道。
张桂兰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张卫国之前说过的话，书房里堆满了杂物，而且他丈母娘也常住在那里，自己去了肯定会很不方便。
“不用了，我就待在自己家里，住着习惯”，张桂兰坚定地说道。
“可您这情况……”张卫国还想再说点什么。
“妈说行就行，你别再说了”，张桂兰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张卫国盯着张桂兰打着石膏的脚，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妥协了：“那我每天给您送饭吧，早上上班顺路给您送过来，晚上……晚上我尽量赶过来看看您”。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卫国确实做到了每天早起给张桂兰送饭，送来的不是包子豆浆就是白粥咸菜，往桌子上一搁，就火急火燎地赶去上班了，从来没有多停留一分钟。
晚饭则是时有时无，不来的时候就打个电话，让张桂兰自己点外卖解决。
没办法，张桂兰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用手机叫外卖，也学会了拄着拐杖单脚跳着去上厕所，去厨房热剩饭吃。
洗澡成了最大的难题，她只能用热毛巾胡乱擦擦身子，根本不敢洗澡，生怕再次摔倒。
当初自己坚持要装的那个卫生间扶手，倒真的救了她的命，每次上厕所或者在卫生间活动，她都死死地抓着那根扶手，才能勉强站稳。
有一天夜里，张卫国没有来，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张桂兰饿着肚子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给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
外卖送到的时候，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根本没法吃，但张桂兰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吵得她心烦意乱，却又舍不得关掉，因为一旦关掉电视，屋里就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孤独。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张伟强打来的。
“妈，我哥是不是在您那儿呢？”张伟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没有，他今晚没来，也没给我打电话”，张桂兰如实说道。
“这个混蛋！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秀兰都问到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他在您这儿陪您呢”，张伟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满。
“出什么事了吗？”张桂兰有些担心地问道。
“鬼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不管他了，爱咋咋地”，张伟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妈，您的脚好些了吗？我说明天抽空去看看您”。
“不用来回跑了，你店里和家里都挺忙的，好好忙你的正事吧”，张桂兰不想再麻烦儿子。
“再忙也得去看您啊，您是我妈，我怎么能不管您呢”，张伟强在电话那头说得恳切，“对了妈，上次您说要在卫生间装扶手，最后装了吗？”
“……装了，已经装好了”，张桂兰沉默了一下，说道。
“装了就好，装了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张伟强松了口气的样子，“您一个人在家千万要当心，可别再摔着了，我这儿还有点事，就先挂了啊妈，您早点休息”。
电话又一次被匆匆挂断，张桂兰继续对付那碗已经冷掉的面条，心里一片冰凉。
吃完面条，张桂兰单脚跳着去厨房刷碗，碗上沾着一层厚厚的油，特别滑，她的手一哆嗦，白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地的狼藉，像张桂兰碎了一地的心，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干了，靠着厨房的门框，一点点地蹲下去——因为伤腿不能弯曲，这个动作显得笨拙又可笑。
她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看着，眼眶就干得发疼，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她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不伤心，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已经让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04
第二天早上，张卫国来了，他两眼通红，眼下还有浓浓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晚没睡。
他没有说昨晚去哪里了，张桂兰也懒得问，她已经不想再关心儿子们的事情了。
张卫国一声不吭地给张桂兰换了药，重新包扎好石膏，又拿起扫帚，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张桂兰一眼。
“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等您的脚好了，我们一家人得坐下来，好好聊聊以后的事情”。
“聊什么？”张桂兰淡淡地问道，心里没有任何期待。
“聊您养老的事情”，张卫国的语气很沉重，“我跟弟弟已经商量过了，关于您的养老问题，我们得有个明确的章程，总不能一直让您一个人这么住着，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住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麻烦你们”，张桂兰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不好！”张卫国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这次只是摔了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万一下次摔得更严重，或者突发什么疾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妈，我跟弟弟是您的亲儿子，赡养您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必须得负起这个责任来”，张卫国强调道。
责任，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张桂兰的心上，让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苦涩。
“等弟弟有空了，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把您养老的事情彻底掰扯清楚，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张卫国说完，就带上了门，匆匆离开了。
张桂兰坐在沙发上，伤腿架在一个小凳子上，厚重的石膏压得腿阵阵发麻。
窗外有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落在了对面的楼顶上，阳光斜射进屋里，空气里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显得格外显眼。
张桂兰伸出手，想去抓那些舞动的光斑，却只抓到一把虚空，就像她对孩子们的期盼一样，看似美好，却终究是一场空。
拆石膏那天，是张桂兰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儿子，她不想再看他们为难的样子，也不想再听他们那些敷衍的话语。
给她拆石膏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和善，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石膏，一边念叨着：“阿姨，您这个岁数骨折恢复得比较慢，回去之后还得好好养着”。
“四个月内尽量别提重物，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悠着点，千万要当心，可不能再摔着了，不然就麻烦了”，医生耐心地叮嘱道。
张桂兰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一片茫然。
石膏拿掉后，那只脚又白又皱，皮肤还带着一丝浮肿，看起来陌生又怪异，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有些麻，但总算能动了，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阿姨，您的家属没陪您一起来吗？”医生抬头看了看张桂兰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好奇地问道。
“他们都挺忙的，要上班，还要照顾家里，没时间陪我”，张桂兰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没有再多嘴，低头给张桂兰开了些钙片和活血化瘀的膏药，叮嘱她按时服用和涂抹。
张桂兰拿着缴费单，慢慢走到缴费窗口缴费，然后去药房取药，整个过程都是她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慢慢挪动，显得格外孤单。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转凉了，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张桂兰站在路边等车，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好几辆空着的出租车都直接从她面前开了过去——八成是嫌她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麻烦，不愿意载她。
最后，张桂兰只好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师傅人很好，看到她拄着拐杖，主动下车帮她把拐杖收好，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进车里。
路上，司机师傅忍不住搭话：“阿姨，您一个人来医院啊？您的孩子们呢？怎么没陪您一起来？”
“他们都上班呢，挺忙的，抽不出时间”，张桂兰依旧是这句话。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确实都挺忙的，压力也大”，司机师傅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说道，“我妈去年动手术，也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地照顾，我姐在国外定居，回不来”。
“虽然电话打得倒是挺勤的，每天都给我妈打电话问候，但光打电话有什么用啊？真有急事的时候，还是得身边有人才行”，司机师傅感慨道。
张桂兰没有接话，只是扭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叶都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萧瑟，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回到家，张桂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是她骨折以来第一次能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
热水顺着身体流淌下来，冲刷着积攒了一个多月的疲惫和委屈，那只伤过的脚还是不敢使劲，她扶着新装的扶手，慢慢地洗，洗了足有半个钟头，直到浑身都冒着热气，才舍得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的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张桂兰伸出手，慢慢地抹开一片，镜子里映出了她的模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不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沧桑，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张卫国打来的。
“妈，您的石膏拆了吗？医生怎么说？恢复得还好吗？”张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
“拆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让我回去之后继续好好养着，四个月内不能提重物，走路也要格外小心”，张桂兰如实说道。
“恢复得好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张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妈，晚上我过去一趟，正好……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现在不能在电话里说吗？”张桂兰有些疑惑。
“这件事比较复杂，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见面再说吧”，张卫国的语气有些含糊，“我晚上下班之后就过去，您在家等我就行”。
挂了电话，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她能感觉到张卫国的语气不对劲，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桂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她打开了电视，却把声音拧到了最小，根本没心思看屏幕上的内容。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进屋里，光柱里的灰尘依旧在肆意跳舞，可张桂兰却觉得格外刺眼。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张卫国来了，他左手提着一个果篮，右手拎着一箱牛奶，看起来很客气。
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刚坐了没一会儿，又猛地站起来，去给张桂兰倒了一杯水。
“妈，您喝水”，他把水杯递到张桂兰面前。
“我不渴，你坐下吧，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用这么客气”，张桂兰没有接水杯，直接说道。
张卫国重新坐下，把两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摩挲，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他今年四十四岁，鬓角已经出现了不少白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张桂兰恍惚间想起他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模样，那时候他最爱吃自己做的糖醋排骨，一顿能吃下两大碗饭，还会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可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陌生得像个外人。
“妈”，张卫国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我跟弟弟已经商量过了，关于您养老的事情，我们想了三个方案，您听听看，哪个合适”。
张桂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个方案，您还继续住在这里，我跟弟弟凑钱，给您请一个全职保姆，白天过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帮您做饭、搞卫生，这样您也能方便点”，张卫国小心翼翼地说道。
“第二个方案呢？”张桂兰依旧面无表情地问道。
“第二个方案……”张卫国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犹豫，“把您这套旧房子卖掉，再加上您手里的存款，我们一起去物色一家条件好点的养老院”。
“我们已经打听好了，现在有些高端养老院的条件特别好，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还会组织各种老年人活动，里面的老人也多，您不会觉得孤单”，张卫国急忙补充道，想让这个方案听起来更有吸引力。
“还有第三个方案吗？”张桂兰继续问道。
张卫国不再搓手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桂兰，语气严肃地说：“第三个方案，您轮流去我和弟弟家住，但是妈，丑话我说在前头，我们两家的条件您也清楚，确实不算太好”。
“我家是小三居，秀兰她妈长期在我家住，小宝也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您过去只能挤在书房里住，条件确实比较简陋”，张卫国坦诚地说道。
“弟弟那边，倩倩马上就要生二胎了，家里本来就够乱的了，您过去之后也只能勉强住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而且秀兰和倩倩的意思是，如果您选择长住，得有个明确的说法”。
“什么说法？”张桂兰皱起了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就是关于您养老的钱，得提前规划好”，张卫国的语速快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妈，我不是贪您的钱，我和弟弟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得往下过”。
“您现在有存款有房子，可万一将来生个大病，需要花很多钱，我们手里也不宽裕，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得提前做准备”，张卫国解释道。
“秀兰的意思是，最好趁您现在脑子还清楚，把存款和房子的事情都落到纸面上，该公证的公证，该过户的过户，这样也能省得以后出现不必要的扯皮”，他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张桂兰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太阳渐渐偏西，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没有开灯，张卫国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你们是怕我拖累你们，想提前把我的财产分清楚，省得以后麻烦，对吧？”张桂兰平静地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拖累！妈您千万别这么想！”张卫国一下子急了，急忙解释道，“我们是为您好，也是为我们自己好，妈，我们得现实一点，我跟弟弟都背着房贷，还要养孩子，压力真的很大”。
“您真要是生病了，我们肯定会管您的，但在钱的问题上……必须得有个章法，这样大家心里都踏实”，张卫国的语气很坚定，看得出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你们想怎么个章法？”张桂兰问道。
张卫国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摸出几张A4纸，小心翼翼地推到张桂兰面前。
张桂兰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面的小字，张卫国赶紧划开手机手电筒，用光线照着纸面，让她能看得清楚一些。
纸上是打印好的养老协议，条款列得一清二楚，每一条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向张桂兰的心。
第一条：张桂兰名下旧城区两居室一套，建议出售，所得款项用作其养老基金，由张卫国、张伟强兄弟二人共同管理。
第二条：张桂兰现有存款，建议设立共同监管账户，由张卫国、张伟强兄弟二人共同管理，专用于母亲的医疗及养老开销，不得挪作他用。
第三条：如母亲选择与儿子同住，儿子需提供基本食宿，母亲则需每月支付适当生活费（具体金额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
第四条：如母亲未来需入住养老机构，费用从上述养老基金中支出，不足部分由张卫国、张伟强两兄弟均摊。
第五条：女儿张静因定居海外，客观上无法履行赡养义务，故不参与上述财产安排，亦不享有相关继承权益。
张桂兰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尤其是第五条，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张静知道这份协议吗？她同意？”张桂兰抬起头，看着张卫国，问道。
“我跟她打过招呼了”，张卫国点了点头，“她说她没意见，反正她人也不在国内，照顾不上您，我和弟弟在您身边，多承担一些是应该的”。
“权利”，张桂兰默默地咀嚼着这个词，心里一片冰凉。
“妈，您别多想，这就是走个形式，让大家都放心”，张卫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咱是一家人，不管签不签这个协议，我们都会好好养您的，您不用担心”。
“可秀兰和倩倩那边……您也知道，现在的家庭，不是男人一个人说了算的，有这份协议在，她们心里也踏实，以后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跟我们闹矛盾”，张卫国试图说服张桂兰。
张桂兰没有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孩子跑动的咚咚声，还有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妈，您慢慢考虑考虑，我们不催您签字”，张卫国站起身，准备离开，“您的脚伤刚好，还需要好好休养，我过两天再来看您，到时候您再给我们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对了妈，您那本房产证和存款折子，一定要收好了，现在外面的骗子特别多，您一个人住，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被骗了”。
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张桂兰一个人，她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的光亮已经熄灭，茶几上那几张纸白得刺眼，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里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张桂兰才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锁。
里面躺着一本房产证——不对，现在只剩这一本了，两套城南的三居室早就过户给两个儿子了。
除了这本旧房子的红本，还有一本存款折子和几张银行卡，这些是她晚年生活的唯一保障。
张桂兰拿起旧房子的房产证，慢慢翻开，户主那一栏写着：张桂兰，面积：五十八点六平方米，登记日期是十九年前。
那时候老头子还在，他们俩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去办的手续，他当时高兴坏了，说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窝。
那天中午，他们俩还特意去下了馆子，点了四个菜，老头子喝了点小酒，脸红扑扑地说：“桂兰，以后这就是咱的家，我们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儿也不去了”。
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曾经的温馨和幸福，都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张桂兰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铁盒里，锁好，又慢慢地挪回客厅，啪地一声打开了灯，拿起那份协议，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五条，她看了整整三遍，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张静的越洋电话，她想听听女儿的想法，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05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张静那边正是清晨，张桂兰似乎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鸟叫声，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妈？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您那边都半夜了，您还没休息吗？”张静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睡意，语气里满是关切。
“你哥刚才来过了，拿了一份协议给我，是关于我养老的事情”，张桂兰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协议上面写着，你不承担赡养义务，也不享有任何财产权益，这件事你知情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哥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过了好一会儿，张静的声音才传来，语气平静，“我说我没意见，妈，我在德国，隔着千山万水，确实照顾不到您，哥哥们在您身边，他们多承担一些养老责任，也是应该的”。
“那房子呢？存款呢？那些东西你真的一点都不要？”张桂兰还是有些不甘心，她不想女儿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要”，张静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妈，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和林浩自己有能力赚钱，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好，不缺家里的这些东西”。
“您的钱和房子，您自己留着养老，或者都给哥哥们，我都没有任何想法，我真的不图这些”，张静的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在说假话。
“那你图什么？”张桂兰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她实在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放弃这一切。
电话里只剩下张静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地说：“妈，我图什么？我图您身体健健康康的，每天都能过得开心快乐，不用为我们操心”。
“我图您别总是一门心思为孩子们着想，也多为自己活一回，好好享受一下晚年生活”，张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妈，您都六十九岁了，辛苦了一辈子，该好好享福了”。
“跟你哥哥们签这种卖房协议，把自己的财产都交出去，这就叫享福吗？”张桂兰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委屈。
“那您想怎么样呢？”张静的语气也急了起来，“您当初把两套大房子都分给哥哥们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啊”。
“妈，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他们得了您的房子，就应该承担起赡养您的责任，这很公平”，张静的语气很坚定，“至于我，我离得太远，帮不上什么忙，我不要家里的东西，这也很公平”。
“公平”，今天，张桂兰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可她却觉得这个词格外刺耳。
“妈，我真得去准备送孩子上学了，时间不早了”，张静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您别胡思乱想，哥哥们不会不管您的，他们毕竟是您的亲儿子”。
“签不签这份协议，您自己拿主意，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张静补充道，“但我个人建议您签了，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大家的责任和义务都明确了，对谁都好，省得以后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电话被挂断了，张桂兰放下手机，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玻璃上倒映出她憔悴的脸庞，还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显得格外凄凉。
那一夜，张桂兰彻夜无眠，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像放电影一样。
老头子走后，她时常会失眠，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想起张卫国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一夜不敢合眼，生怕他出什么意外；想起张伟强小时候淘气，爬树摔破了头，她背着他一路狂奔到医院，他的血染红了她半个后背；想起张静蹒跚学步的时候，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又动听。
那时候多好啊，孩子们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孩子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不需要她了。
可她呢？她还需要孩子们的陪伴和照顾，可这份需求，在孩子们眼里，却成了一种负担。
第二天上午，张伟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红得发亮的苹果，一进门就笑着说：“妈，这是客户送的进口苹果，特别甜，我特意给您带了点过来，您尝尝”。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仔细地削着皮，长长的一条苹果皮，一点都没断，看得出来他削苹果的手艺很好。
削好苹果后，他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张桂兰一半：“妈，您先尝尝，甜得很”。
张桂兰没有接那块苹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们兄弟俩都已经盘算好了，现在来问我怎么想，还有意义吗？”
张伟强把苹果放在桌子上的盘子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妈，我们也是为您好，真的不是想算计您的财产”。
“您想想，您现在腿脚还利索，能自己照顾自己，可再过十年二十年呢？您都八十、九十岁了，到时候您身边离不开人，我跟哥谁能辞职专门照顾您？根本不现实”，张伟强试图说服张桂兰。
“请保姆、住养老院，样样都得花不少钱，您现在把钱和房子攥在手里，以后我们要用钱还得张口跟您要，多别扭啊”，他继续说道，“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说明白了，我们心里都有底，您也能过得踏实”。
“你们有底了，我呢？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张桂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您也能踏实啊！”张伟强立刻说道，“有我跟哥给您养老，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妈，您可别听外面的人瞎说，我们是您的亲儿子，怎么可能害您呢？”
“张静说，她一分钱都不要，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们”，张桂兰缓缓地说道。
“静儿就是懂事，明事理”，张伟强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她嫁得好，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多了，根本不差钱，也用不着争这些”。
“妈，有句话我说出来您别不高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虽然有点老，但也有道理”，张伟强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您现在指望她，也指望不上啊，她在德国，隔着半个地球，您真要是有点什么急事，她能立马飞回来吗？根本不现实”。
张桂兰沉默了，张伟强说的是事实，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女儿远在天边，确实无法依靠。
张伟强往张桂兰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份协议，主要也是秀兰和倩倩的意思，我们也是没办法”。
“她们怕，怕您将来背着我们，把钱和房子偷偷留给静儿，毕竟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心里偏着谁，谁也说不准”，张伟强说出了儿媳们的顾虑。
张桂兰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置信：“你觉得你妈是那种会偏心眼，偷偷转移财产的人吗？”
“我相信您，可她们不信啊”，张伟强一摊手，满脸无奈，“现在哪个家里不是这样？都得顾着媳妇的感受，不然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妈，您得体谅我们，我跟哥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得撑起一个家，不容易啊”，张伟强的语气里满是委屈，“您是我们的亲妈，我们肯定会好好养您的，但您也得为我们想想，让我们在自己家里能好做人”。
他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占着一个“理”字，可张桂兰心里那团湿棉花，却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助。
张伟强走后，张桂兰一个人枯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社区的小钱主任打了个电话，她需要专业的帮助，来帮自己做决定。
“小钱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咱们社区，有没有那种……给老年人提供法律咨询的服务？”张桂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啊张阿姨，每周三下午都会有专业的律师来社区值班，免费给居民提供法律咨询”，小钱主任热情地回答道，“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咨询吗？”
“嗯，有点事情想问问律师，心里没底”，张桂兰说道。
“那您明天下午两点过来吧，我带您去找王律师，她是专门处理民事纠纷的，经验很丰富”，小钱主任说道。
“好，谢谢你啊小钱”，张桂兰感激地说道。
挂了电话，张桂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她希望律师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帮她走出目前的困境。
第二天下午，张桂兰拄着拐杖，提前来到了社区服务中心，小钱主任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张阿姨，您来了，快里面请”，小钱主任热情地搀扶着她，把她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律师，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她就是王律师。
小钱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留下张桂兰和王律师单独交流。
张桂兰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没有直接拿出那份协议，只是说儿子们想让她卖掉房子，去养老院养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问问律师的意见。
王律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张桂兰说完，她才开口问道：“阿姨，这套旧城区的两居室，产权是您自己的名字吗？没有其他共有人吗？”
“是我自己的名字，当初是我和老伴一起买的，老伴走了之后，就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了”，张桂兰如实回答道。
“那您对这套房子就拥有完全的处置权，卖不卖房子，去不去养老院，最终的决定权都在您自己手里”，王律师明确地说道，“您的子女可以给您提建议，但他们没有权利强迫您做决定，如果他们强迫您卖房，就涉嫌侵犯您的财产权了”。
“那要是他们一直逼着我卖呢？我该怎么办？”张桂兰有些担心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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