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的夏天,陈家沟的空气里弥漫着三种味道:干裂的黄土味,牲口棚里经久不散的氨水味,以及即将成熟的玉米杆散发出的甜闷气息。
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我十八岁以前的全部世界。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不爱说话。高中毕业证被我爹用一个空酒瓶压在炕头柜上,那张纸宣告了我读书生涯的终结,也开启了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份。我们家穷,穷得叮当响,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是爹娘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村里的日子像一口枯井,一眼能望到底。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伺候那几亩薄田,直到太阳把人的脊梁骨都晒得发烫,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家。日子过得没有波澜,唯一能激起些许涟漪的,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言碎语。
那段时间,村里的风言风语都绕着我大伯陈建军。
“听说了没?建军要给他家那傻小子买媳妇了!”井边洗衣的婆姨们压低了声音,嘴角却咧着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他哪来那闲钱?”
“听说是五百块!我的天爷,五百块能盖两间大瓦房了!”
五百块,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在陈家沟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炸开。对我家来说,那是我爹娘刨一辈子地也未必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我大伯的执念,全村人都懂。大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傻堂哥陈浩拉扯大。陈浩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二十二岁的人,心智还停留在七八岁的光景。眼瞅着堂哥一年年长大,传宗接代这四个字,就成了压在大伯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他不能让陈家的香火在自己这一脉断了。
为此,他几乎是疯魔了。他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能下地的老黄牛,又挨家挨户去借,点头哈腰,说尽了好话,最后还把奶奶留下的一对银镯子也当了出去,才凑齐了那要命的五百块。
我爹不止一次在饭桌上叹气,说大哥这是昏了头。娘则在一旁抹眼泪,说造孽。
但我知道,没人能拦住大伯。那五百块钱,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为自己傻儿子未来所能做的,最笨拙也最悲壮的豪赌。
她就是在那样的背景下,被大伯领回来的。
那是一个燥热的黄昏,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通红。大伯陈建军领着一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陈家大院的土门。
我正蹲在院角喂鸡,听到动静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枯黄凌乱,脸上沾着灰,像是在泥地里滚过。她低着头,整个人都缩着,唯唯诺诺地跟在大伯身后,像一只被猎人捉住后,吓破了胆的小鹿。
她和陈家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们这里的女人,常年劳作,皮肤黝黑,骨架粗大,嗓门也亮。而她,除了那双在黄昏下显得格外空洞惊恐的眼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羸弱。
我大伯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完成了一桩大事的得意,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和疲惫。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里的人喊:“都出来看看,这是浩子的媳妇!”
我爹娘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悄悄拿衣角擦了擦眼睛。
傻堂哥陈浩听到动静,也从他那间黑乎乎的屋里跑了出来。他看见她,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咧开嘴傻笑,然后献宝似的从自己那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颗被手心汗水捂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递到她面前。
她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大伯一把打开陈浩的手,不耐烦地吼道:“一边去!”然后推着她,往陈浩的房间走去,“以后,你就住这儿。”
那晚的饭桌上,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大伯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劣质白酒,自顾自地喝着。
她被安排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高粱米饭和一碟咸菜。她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吃啊!”大伯粗声粗气地催促。
她还是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大伯的酒劲上来了,一拍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被吓得浑身一颤,但依旧没有碰那碗饭。
“嘿,这婆娘,还挺犟!”村里来看热闹的一个长辈啧啧称奇,“建军啊,别是个傻子吧?正好配你家浩子,一对儿。”
大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晚,她最终什么也没吃。大伯骂骂咧咧地把她锁进了陈浩的房间。我躺在自己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院子,我仿佛能听到从那间黑屋子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
大伯看得死死的,生怕这五百块钱买来的“财产”长腿跑了。除了上茅房,她几乎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
大伯大概觉得我年纪小,又是个闷葫芦,心思“单纯”,不会惹什么乱子,于是每天给她送饭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这让我有了近距离观察她的机会。
她确实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房间最暗的那个角落,抱着膝盖,一坐就是一天。但她绝对不傻。我每次端着饭碗进去,都能感觉到一双眼睛在暗处悄悄地打量我。那不是一双傻子的眼睛,那里面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深藏的锐利。
我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
她会通过门缝观察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每当听到村口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她的耳朵就会微微动一下,眼神会飘向声音远去的方向。她还会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观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的移动,像是在计算时间。
她不是麻木,她是在伪装,在蛰伏,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一天中午,我去送饭。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抬起的手腕上。我清楚地看到,她那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被粗绳勒出来的旧伤痕。那印记像一道丑陋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她之前的遭遇。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趁着大伯下地、爹娘午睡的空当,鬼使神差地溜进我娘的房间,从她的梳妆小木盒里,偷拿了那盒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蛤蜊油。
傍晚送饭时,我把那只小小的圆形铁盒,藏在了粗瓷碗下面。当我把碗递给她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放下碗就匆匆退了出来。
那一整晚,我都心神不宁,生怕被她“告发”,也怕被大伯发现。
第二天我去收碗的时候,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在门槛边上,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蛤蜊油盒子,上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
我把空盒子揣进口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之间没有说一个字,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对话。
一颗信任的种子,在我和这个无名女人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如果说,大伯的禁锢是一座坚实的牢笼,那么我那个傻堂哥陈浩,就是这牢笼里唯一的、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
陈浩不懂什么叫“买来的媳妇”,也不懂“传宗接代”的沉重。在他那孩童般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新来的、长得很好看的“伙伴”。
他不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欲望的眼神看她。他的目光是清澈的,像山里的泉水。
他会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都拿给她。
有时候是他在田埂上摘的一捧不知名的野花,他不进屋,就悄悄放在她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躲在远处看。看到她开门时发现了花,他就会咧开嘴,露出满足的傻笑。
有时候是他从村里其他孩子那里赢来的一颗漂亮的玻璃弹珠,他会把弹珠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塞进去。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只翅小膀受了伤的麻雀,用一个破柳条筐罩着。他把筐子拿到她门口,献宝似的指给她看,嘴里咿咿呀呀地,似乎在说他会把它养好。
她一开始对陈浩的接近充满恐惧和防备,但慢慢地,她似乎也发觉了这个“丈夫”的无害。她依然不说话,但当陈浩再次把野花放在门口时,她没有立刻关上门。她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一会儿那捧花,然后才把它拿进屋里。
陈浩的这种单纯和善良,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悲哀。
我内心的煎熬与日俱增。我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解救被拐少女”的故事。她被困的地方,不是一个由恶魔看守的地狱。
这是一个由一个固执而绝望的父亲,和一个天真无知的傻儿子组成的,可悲、可叹,甚至有些可怜的家庭。
我要带走的,是这个家庭倾家荡产换来的、唯一的“希望”。
每当我看到大伯因为凑钱买媳妇而更显苍老的脸,看到陈浩因为有了一个不会骂他、不会躲着他的“伙伴”而露出的纯真笑容时,一种巨大的道德负罪感就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
帮她,就是背叛我的亲人,毁掉大伯最后的念想。
不帮她,眼睁睁看着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葬送在这个贫穷的村庄,葬送在我傻堂哥的炕上,我的良心又将如何安宁?
我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压垮我心中犹豫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路过大伯的屋子,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贴在窗根下。
是村里的几个长辈,在跟大伯“出主意”。
“建军啊,这都快十天了,那女娃还是不言不语的,也不是个事儿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是啊,夜长梦多。你得赶紧让你家浩子跟她圆了房,生米做成熟饭,她就是想跑,也没脸跑了。”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我看了看日子,后天就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干脆,那天晚上就让他们把事儿办了。咱们几个老家伙帮你看着,保证出不了岔子。”
我听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发麻。
圆房。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无法想象,当那扇门被锁上,当几个男人守在门外,当我的傻堂哥在别人的教唆下,对她做出那种事……那将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所有的犹豫、挣扎、负罪感,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所取代——愤怒,以及一种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决心。
我必须带她走。立刻,马上。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唯一的希望,就是院子里那台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我时常开着它去镇上交公粮、拉化肥,对它的性能和村子通往镇上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形:后天凌晨,天亮之前,我以去镇上赶早集拉货为借口,把她藏在拖拉机的车斗里,送出村子,送到去往火车站的三岔路口。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最难的一步,是如何把这个计划告诉她,并取得她的信任和配合。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后半夜,我悄悄爬起来,在灶房里找到一张揉皱了的香烟纸。我用一截被我削了又削的铅笔头,在纸的背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五个字:“后半夜,拖拉机。”
为了不让字迹被轻易发现,我又在上面涂了一层锅底灰。
第二天送饭的时候,我把那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一个白面馒头的裂缝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我把碗递给她,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暗示。
她接过碗,手指在那个藏着纸条的馒头上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麻木。我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微弱的,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
我知道,她懂了。
那个夜晚,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家沟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不知名的虫鸣,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每一丝声响,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爹娘沉重的呼吸声,大伯房里传来的鼾声,甚至堂哥在梦里的呓语,都清晰可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当窗外的月亮偏西,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到最长的时候,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后半夜,大概凌晨三点。
我像个贼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连鞋都没敢穿,赤着脚,一点点挪到门边,拉开了那扇会发出“吱呀”声的木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星光。
我刚走到院子中央,就看到一个黑影从堂哥的房门后闪了出来。是她。她也一夜没睡,在等着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星光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指了指停在院子角落的拖拉机,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我让她爬上后面的车斗,藏在那些干草和破旧的麻袋下面。我压低声音,用气声对她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千万不要。”
她点了点头,瘦小的身子很快就消失在杂物堆里。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我跳上驾驶座,握住了冰冷的摇把。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摇。
“吭……吭哧……”
拖拉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没能发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从我的额头渗了出来。
我又试了一次,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吭哧……吭哧……突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这头钢铁巨兽终于苏醒了。它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要把整个村子都震醒。
我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挂上档,猛踩油门。拖拉机“哐当”一声,冲出了院门。
我能感觉到背后屋子里似乎有了一些动静,但我不敢回头看。我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拖拉机颠簸在漆黑的乡间土路上,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前方的黑暗。我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让它变得又黏又滑。
突然,车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被压抑住的咳嗽。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声!”我几乎是用牙缝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小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个手电筒的光柱晃了晃,直直地射向我们。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拖拉机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个人影从路边的果树林里走了出来,是村里看果园的刘叔。
“陈默?你这娃,大半夜不睡觉,开着这铁牛要去哪?”刘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嘴上已经编出了谎话:“刘叔,去镇上赶早集,占个好位置卖点山货。”
“赶集?现在才几点?”刘叔眯着眼,手电筒的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刺得我睁不开眼。
“早点去,位置好。”我强装镇定,心脏却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就在这时,车斗里又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铁桶碰到了车厢。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辨。
刘叔的眉头皱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柱越过我,射向我身后的车斗:“后面拉的啥?叮当响的。”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没……没什么,就一些捡来的废铁,想顺道带去镇上卖了换几个钱。”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废铁?”刘叔显然不信,他迈开步子,朝车斗走过来,“我看看,要是好铁,我正好缺块垫桌子腿。”
完了。这个念头在我脑中炸开。只要他掀开那块麻袋,一切都完了。
我急中生智,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昨天特意买来壮胆的一包“大前门”香烟,那是我准备路上抽的。我跳下车,拦在刘叔面前。
“刘叔,这么晚了还守着,辛苦了。来,抽根烟,暖和暖和。”我抽出烟递过去,又给他点上火。
刘叔接过烟,美美地吸了一口,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没减少:“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他绕过我,还是坚持要往车后走。
我脑子一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一个箭步冲回驾驶座,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同时胡乱地扳动着几个档位杆。
“轰——!哐啷!!”拖拉机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剧烈的抖动,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哎呀!不行了刘叔,这破车要熄火了!我得赶紧走,不然扔半道上了!”我扯着嗓子,对着他大喊。
刘叔被这巨大的噪音和震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你这破玩意儿!吵死个人!滚滚滚,赶紧滚!”
我如蒙大赦,立刻挂上正确的档位,拖拉机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把刘叔和他手电筒的光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一路狂奔。那十几里路,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程。每一棵从我身边掠过的树,每一个路边的土堆,都像是会随时跳出来抓捕我们的人。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三岔路口。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跳下车,走到车斗后面,掀开麻袋。她从干草堆里爬了出来,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草屑,但那双眼睛,在晨曦中却亮得惊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所有的积蓄——皱巴巴的二十几块钱,还有几张全国粮票,一股脑地塞到她手里。
我指着那条通往县城火车站的大路,嗓子因为紧张而沙哑得厉害:“快走,去车站,买票去哪都行,越远越好。记住,千万别回头!”
她没有接钱,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我看不懂。
“拿着!快走!”我几乎是在吼她,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不容置疑。我强行把钱和粮票往她那冰冷的手里塞。
她却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摇了摇头。
“你干什么?!”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没有钱,你连车站都进不去!你想饿死在路上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我不要。”
“你……”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钱再次往她面前推,“这不是让你还的!你拿着,就当……就当我借你的!”
她抬起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将我的手推了回去。
“你留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她一个孤身女流,身无分文,竟然说我比她更需要钱?
我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在恳求:“你别犯傻了行不行!你听我的,拿着钱,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挣脱了我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我当时无法解读的……承诺。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过身,迈开双腿,朝着晨雾弥漫的大路跑去。她瘦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被她拒绝的钱,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一股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靠在冰冷的拖拉机轮胎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成功了。
但接下来,我该如何面对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一切?
我开着拖拉机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故意在车斗里装了一些柴火,装作真的是去赶早集的样子。我爹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用一根磨秃了的牙刷蘸着盐沫子刷牙。他看见我,只是含混不清地皱眉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我把拖拉机停好,一声不吭地卸下柴火,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早饭的桌子上,气氛压抑得可怕。一碗稀粥,一个窝头。我根本咽不下去,只是用筷子徒劳地在碗里搅动着。
“不合胃口?”我娘看出了我的反常。
“没,就是……有点累。”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我爹放下碗,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累?你半夜开着拖拉机出去兜风不累,吃个饭倒累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接话。每一秒都是煎熬。
真正的风暴是在早饭后降临的。
大伯陈建军端着一碗饭,像往常一样走向那间禁闭的屋子。院子里很安静,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拔下门栓的声音,然后是推门的“吱呀”声。
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陈家沟清晨的宁静。
“人呢?!人跑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和彻底的绝望。
碗摔碎在地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大伯踉跄冲出房门的脚步声。整个陈家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我爹娘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大伯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在院子里咆哮着,咒骂着。他冲进那间空屋,把那床破旧的被褥掀翻在地,又把唯一的桌子踢倒。
“人呢!我的五百块钱!”他嘶吼着,冲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发了疯似的把盖子掀开,探头往里看。
傻堂哥陈浩被这阵仗吓到了,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他爹疯狂的样子,他害怕地缩到门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伯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家。他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爹的领子。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把她放跑了?!”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我爹一脸,“你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看我给浩子娶了媳妇,你们嫉妒!”
我爹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也火了,一把推开他:“大哥!你疯了是不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媳妇没了!”大伯根本不听解释,又像困兽一样冲到我家门口,想往里闯。
我娘死死地拦在门口,哭着说:“大哥,你讲点道理,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就在这时,大伯的目光穿过我娘的肩膀,像两把尖刀一样扎在了我的身上。我正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陈默!”他嘶吼着我的名字,“是你!一定是你!”
他猛地推开我娘,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屋里拖了出来。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掐着我的脖子。
“说!是不是你?!”他眼睛里的血丝多得吓人,“我昨天晚上就听见拖拉机的声音了!是你开着拖拉机把她送走的!是不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拼命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他怒吼着,把我顶在墙上。
“不是我……我……我是去镇上赶集……”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赶集?你放屁!”大伯的脸几乎贴在了我的脸上,“你赶集拉什么了?车斗里除了几根破柴火还有什么?!”
我爹冲过来,用力拉开大伯的手:“你放开他!他还是个孩子!你别吓着他!”
“孩子?他心眼多着呢!”大伯指着我的鼻子,“这些天就他去送饭!肯定是他跟那婆娘串通好了!”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五百块钱买来的,哪能靠得住。”
“建军这下可是人财两空了,真是造孽。”
“活该,谁让他干这缺德事。”
那些曾经奉承他“有本事”的人,此刻都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嘴脸。人性的凉薄,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大伯听着这些风言风语,身体晃了晃。他松开了我,不再嘶吼,只是用一种绝望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又看看我爹。
最后,他什么也没找到,什么证据也没有。他像一头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困兽,颓然地瘫坐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被我娘拉回了房间,她死死地关上门,把我护在身后。
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院子里的一切,大伯压抑的哭声,村民们无情的议论声,还有我爹为了维护我而与人争吵的声音。
我的心里被无边的愧疚和恐惧啃噬着。我不敢出门,不敢看大伯那张绝望的脸,甚至不敢和我爹娘的目光对视。
那一天,我水米未进。嘴里尝到的,全是苦涩的滋味。
第二天,我以为风波会慢慢平息,但心里的石头却越来越重。我强迫自己拿起锄头,去院子后面的那片地里干活,试图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锄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现在到哪里了?上火车了吗?会不会被坏人骗?她身上那点钱,够她去哪里?
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逆着晃眼的日光,沿着那条我昨天凌晨送她离开的土路,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是她!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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