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锁

张秀英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生了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呢!”

“像,太像了,就跟他爸顾伟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电话那头是她的老工友,声音也透着喜气,问长问短。

张秀英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一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打瞌睡的老伴。

“建国,你听见没,都夸咱们孙子长得好。”

顾建国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还眯着。

他这人就这德行,一辈子了,喜怒哀乐都装在肚子里,不像张秀英,什么都挂在脸上。

可张秀英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高兴。

从儿媳苏然怀孕开始,这老头子嘴上不说,每天的晚间新闻都不看了,专门看各种育儿节目。

挂了电话,张秀英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四十七年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舒坦。

她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今天活的。

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黑白颠倒,拿的是计件工资。

为了多挣几块钱,她把嗓子熬哑了,眼睛熬花了,落下个腰肌劳损的毛病,到现在一到阴雨天还疼。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她蹬过三轮车,在菜市场卖过菜,什么苦都吃过。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儿子顾伟。

顾伟是她的命根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他是九零后,独生子,是张秀英和顾建国两个人把全世界的好都捧到他面前养大的。

好在顾伟也争气,考上个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去年还娶了个漂亮媳妇。

儿媳苏然,张秀英一开始是有点看不上的。

那姑娘太娇气,也太有主意。

不像她那个年代的女人,凡事都以男人、以家庭为先。

苏然不是,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花钱也大手大脚。

可架不住儿子喜欢。

顾伟跟中了邪一样,什么都听苏然的。

张秀英劝自己,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只要他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就行。

去年他们结了婚,今年就怀上了,还是个大孙子。

张秀英觉得,自己的人生,到这儿算是彻底圆满了。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最里面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都是些老物件,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红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命锁。

这是顾家传下来的东西,有些年头了。

锁身上刻着麒麟送子图,纹路都有些磨平了,带着一种温润的岁月感。

顾伟小时候就戴过。

现在,它要传到孙子手上了。

张秀英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银锁。

她一边擦,一边盘算着。

“得找个好日子,去金店给锁上刻个字。”

“叫什么好呢?”

她早就想好了几个名字。

要是想让孩子结实,就叫“顾磊”,像石头一样。

要是想让他有出息,就叫“顾朗”,前途敞亮。

她最喜欢的是“顾安”,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她拿着银锁,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已经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大孙子,脖子上挂着这把沉甸甸的银锁,冲她咯咯笑。

那是顾家的根,是她张秀英生命的延续。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手机响了,是儿子顾伟打来的。

“妈,你和我爸收拾一下,明天来医院吧,然然后天就能出院了。”

“好嘞!”张秀英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家里都收拾好了,汤也备着了,你跟然然说,让她别操心,安心坐月子!”

“对了,孙子的名字,你们商量好了没?”她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这事……我们有数,等你们来了再说吧。”顾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

张秀eng也没多想,只当是小两口还没统一意见。

“行,你们年轻人有想法,但名字可是一辈子的事,得好好琢磨。”

她挂了电话,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从里到外都是暖烘烘的。

她把银锁重新包好,放在枕头底下,打算明天就带去医院。

她要亲手给自己的大孙子戴上。

这个家里,要有新的香火了。

顾家的香火。

她做梦都在笑。

第二章 一句玩笑话

苏然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过一次家庭聚餐。

那天张秀英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顾建国难得地开了瓶好酒,给顾伟和自己都满上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话题自然离不开苏然肚子里的孩子。

“B超做了没?男孩女孩啊?”张秀英夹了一块鸡腿到苏然碗里,状似不经意地问。

“妈,现在医院不让说。”苏然笑着回道,喝了口汤,“不过男孩女孩我们都喜欢。”

张秀英撇了撇嘴。

话是这么说,谁不想要个孙子呢?

尤其他们顾家,三代单传。

“名字想了没?”顾建国闷了口酒,突然问。

“爸,我想好了。”顾伟抢着说,“要是男孩,就叫顾盼,顾盼生辉的盼。”

“女孩子气。”顾建国直接否定了。

张秀英也觉得不好,“听着像个姑娘名。”

“那你们说叫什么?”顾伟有点不服气。

“叫顾朗,或者顾远,都行。”张秀英说出自己琢磨许久的名字。

“太老土了。”

这次开口的是苏然,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妈,现在谁还取这种名字啊。”

张秀英的脸拉了下来,“这名字怎么就老土了?叫着响亮,寓意也好。”

“就是感觉像我们爷爷辈的名字。”苏然坚持道。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顾伟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名字的事不急,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想,慢慢想。”

他一边说,一边给苏然使眼色。

苏然却好像没看见,她看着张秀英,很认真地说:“妈,其实关于孩子跟谁姓,我跟顾伟早就商量好了。”

张秀英愣住了。

“跟谁姓?不跟他爸姓顾,还能姓什么?”

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荒唐得可笑。

“跟我姓苏。”

苏然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噗——”顾建国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张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足足愣了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跟你姓?”

“对啊。”苏然点点头,“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爸妈也希望外孙能有一个跟我们家姓,这事我跟顾伟谈恋爱的时候就说定了。”

张秀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转向自己的儿子。

“顾伟,她说的是真的?”

顾伟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妈。

“妈……当时就是……就是那么一提……”

“一提?什么叫一提?这么大的事,是一提就能算数的吗?”张秀英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你姓顾!你爷爷,你太爷爷,我们祖祖辈辈都姓顾!现在到我孙子这儿,要改姓苏了?你们是想让老顾家的香火在我这儿断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妈,您别激动,您听我解释。”顾伟急得站了起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孩子跟谁姓不都一样吗?都是咱们的孩子,都是您的孙子啊。”

“一样?怎么会一样!”张秀英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不姓顾,以后到族谱上怎么写?我们死了以后,到地底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妈,现在哪还有什么族谱啊。”苏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张秀英的火药桶。

“好啊!你们俩是合起伙来蒙我一个是吧?苏然,我告诉你,这事你想都别想!我孙子,必须姓顾!你要是不同意,这孩子就别生下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然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建国黑着脸,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张秀英!你胡说八道什么!”

“爸,妈……”顾伟一脸的无助和痛苦。

张秀英看着儿媳妇委屈的样子,心里也闪过一丝后悔。

话说得太重了。

她毕竟还怀着孩子。

可一想到孙子要跟外人姓,她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顾伟和苏然摔门而去。

张秀英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气得直掉眼泪。

顾建国坐在一旁抽着闷烟。

“你说说你,图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怎么好好说?他们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那是咱们顾家的孙子,凭什么姓苏?”

“行了,我看小伟也就是随口答应的,年轻人不懂事,你跟着较什么真?”顾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苏然她还怀着孕,你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负得起责吗?”

听老伴这么一说,张秀英也有些后怕。

那天晚上,顾伟打来电话,替苏然道歉,也替自己道歉。

他说,妈,你别生气了,然然就是那么一说,她也是独生女,想为自己爸妈争口气,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拿祖宗的大事开玩笑?”张秀英余怒未消。

“是是是,我们错了,您别往心里去。名字的事,我们听您的,听您的还不行吗?”

顾伟在电话里好说歹说,总算把张秀英哄住了。

张秀英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反应过度了。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放,没大没小的,可能真就是一句玩笑话。

再说,儿子都保证了,听她的。

她也就把这件事,强行从心里按了下去。

日子照常过,她依旧隔三差五地给苏然送汤送饭,苏然对她也还跟以前一样,妈长妈短地叫着。

那次争吵,好像真的就那么过去了。

张秀英天真地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第三章 苏沐辰

出院那天,张秀英和顾建国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

张秀英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宿的鲫鱼汤。

顾建国手里则拎着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

病房里,苏然已经换好了衣服,气色看起来不错。

顾伟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哎哟,我的大孙子!”张秀英放下保温桶,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婴儿床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巴还砸吧砸吧,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张秀英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孙子的小脸蛋,软软的,滑滑的。

“快看,建国,他笑了,他冲我笑了!”她激动地回头喊。

顾建国也凑了过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堆满了褶子,笑得像个孩子。

“妈,您小点声,别把他吵醒了。”顾伟在一旁提醒道。

“哦哦哦。”张秀英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一刻也离不开孙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布包,打开,把银锁拿了出来。

“来,奶奶给咱们大孙子戴上长命锁,保佑你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想把锁给孩子挂上。

“妈,等一下。”苏然突然开口。

“怎么了?”张秀英的动作停在半空。

“孩子还太小,皮肤嫩,戴这个不舒服,也怕咯着。”苏然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张秀英有点不高兴,但想想也有道理。

“行,那先收着,等他大点再戴。”

她把银锁递给顾伟,“小伟,你拿着,去把孩子的名字刻上。”

顾伟接过银锁,表情有些不自然。

“对了,名字到底定下来没?我给你们想了几个,顾朗,顾安,都挺好。”张秀英又追问道。

“妈……”顾伟支支吾吾地看了苏然一眼。

苏然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

“妈,名字我们已经取好了,证件也都办了。”

“办了?这么快?”张秀英有些惊讶,“叫什么啊?快说给我听听。”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儿媳妇。

苏然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张秀英。

“妈,您看,这是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

张秀英接过来。

她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苏。

沐。

辰。

张秀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三个字。

苏沐辰。

第一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怎么会姓苏?”

病房里一片死寂。

顾伟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建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苏然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妈,我之前跟您说过的。我跟顾伟早就商量好了,第一个孩子跟我姓。”

“商量好了?”张秀英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顾伟!你不是说那是玩笑话吗?你不是答应我,孩子姓顾吗?”

“妈,我……”顾伟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骗我!你们俩合起伙来骗我!”张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她一辈子的指望,她心心念念的顾家香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换了姓。

“妈,您别这样。”苏然试图安抚她,“孩子跟谁姓,真的没那么重要。他身上也流着顾伟的血,他也是您的亲孙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不重要?”张秀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和凄厉。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到头来给你们苏家生了个孩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给你们苏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吗?”

“一个名字,就把我这一辈子都抹掉了!”

“张秀英!”顾建国厉声喝止了她,“这里是医院!”

张秀英充耳不闻,她指着苏然,又指着顾伟,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她一把抢过那张出生证明,疯狂地想要把它撕碎。

顾伟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冷静点!证件撕了也没用,户口都报上去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秀英。

她力气一松,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银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她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没了……都没了……”

“我的孙子没了……”

苏然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

顾建国一言不发,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锁,默默地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张秀英身边,用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秀英被他拖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病房。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那个叫苏沐辰的婴儿一眼。

就好像,那不是她的孙子。

那只是一个,姓苏的孩子。

第四章 手机的光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起,张秀英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整个人像一口枯井,沉默得可怕。

顾建国跟她说话,她不应。

电视开着,她看也不看一眼。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从天亮坐到天黑,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也吃得很少,顾建国把饭碗推到她面前,她就机械地吃几口。

顾建国把碗收走,她也没反应。

短短几天,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两颊也塌了下去,看起来比顾建国还要苍老。

顾伟和苏然出院后,直接回了他们自己的小家。

月嫂是苏然娘家早就请好的。

顾伟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一开始是张秀英不接,后来是顾建国不让他妈接。

“你妈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让她自己静一静吧。”顾建国在电话里叹着气。

“爸,妈她……没事吧?”顾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愧疚。

“能没事吗?心里的坎儿过不去。”

“那……那怎么办啊?要不我带然然和孩子回来看看她?”

“别!”顾建国立刻阻止了他,“你现在带他们回来,不是火上浇油吗?等过段时间,等你妈气消了再说。”

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建国也愁得不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子里整天乌烟瘴气。

他知道老伴心里苦。

一辈子要强,把儿子和顾家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结果到头来,孙子不姓顾。

这对她来说,不只是失望,是信仰的崩塌。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跟儿子儿媳断绝关系吗?

他做不到。

他只能盼着,时间能抚平一切。

大概一个星期后,张秀英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整天枯坐着。

她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开始频繁地使用手机。

她以前很少玩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和看看微信里的家庭群。

现在,她几乎手机不离手。

白天看,晚上也看。

好几次,顾建国半夜醒来,都看到身边是空的。

张秀英一个人在客厅里,不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那点幽蓝的光,照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景象,看得顾建国心里发毛。

“大半夜不睡觉,你看什么呢?”他忍不住问。

张秀英被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藏到身后。

“没什么,睡不着,随便看看。”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更让顾建国起了疑心。

第二天,趁着张秀英去卫生间的工夫,顾建国拿起了她的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

他点开浏览器,查看历史记录。

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词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47岁生二胎成功率高吗?”

“高龄产妇备孕注意事项。”

“国内最好的试管婴儿医院。”

“绝经后能否通过人工干预恢复排卵?”

一条条,一行行,触目惊心。

顾建国的手都开始抖了。

他终于明白,张秀英这些天魔怔了一样,到底在琢磨什么。

她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他拿着手机,冲进卫生间。

“张秀英!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

张秀英看到手机上的内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被戳破秘密的窘迫。

但那窘迫只持续了一秒钟。

她抬起头,迎上顾建国的目光,眼神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你都看到了。”

“我想干什么?我想再生一个。”

“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一个姓顾的孩子。”

顾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今年四十七了!你已经绝经快两年了!你怎么生?你拿什么生?你不要命了!”

“现在医学发达,可以做试管。”张秀英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顾建国气得在原地打转,“这事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张秀英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通知你。”

“顾伟指望不上了,他已经是苏家的人了。”

“顾家的香火,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你不生,我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在顾建国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

他觉得,她不是在计划生一个孩子。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口气。

第五章 这事和你们无关

顾建国慌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

他试图跟张秀英讲道理。

讲高龄生育的风险,讲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讲他们这个年纪,根本没有精力再去从头带一个孩子。

可不管他说什么,张秀英都油盐不进。

她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我要一个姓顾的孩子。”

劝说无效,顾建国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他给顾伟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电话那头的顾伟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我……我马上带苏然回去。”

半个小时后,顾伟和苏然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苏然的脸色很苍白,出了月子才没几天,人还很虚弱。

一进门,顾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张秀英面前。

“妈,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您别这样,您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您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他抱着张秀英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张秀英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没错。”

“你只是娶了个好媳妇,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苏然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顾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妈,我们把孩子的姓改回来,行吗?我们马上去改,改成姓顾,叫顾沐辰,行不行?”顾伟抬起头,满眼乞求地看着她。

张秀英摇了摇头。

“不必了。”

“苏家的长孙,怎么能说改姓就改姓呢?你岳父岳母那边,交代不过去。”

她的话,阴阳怪气,句句带刺。

“妈,只要您能消气,我爸妈那边,我去说!”苏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伤了您的心。我给您道歉。”

她说着,就要给张秀英鞠躬。

张秀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别,我可受不起。”

她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丈夫,儿子,儿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他们都把她当成一个疯子。

一个因为孙子没跟自己家姓,就要死要活去生二胎的疯婆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一切。

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她。

他们不懂,那个姓氏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嫁入顾家,生儿育女,操劳一生的全部价值所在。

现在,这个价值被轻易地否定了。

他们还跑来劝她,别疯了,别闹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宣布了她的决定。

“你们今天来,是想劝我放弃,对吗?”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我张秀英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为什么事这么坚持过。”

“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走到客厅中央,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目光决绝。

“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去疼你们那个姓苏的儿子。”

“我,要生我自己的孩子,续我们老顾家的香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伟和苏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事,和你们无关。”

第六章 老照片里的女人

那场家庭战争,最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收场。

顾伟和苏然被张秀英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最终被顾建国半推半劝地赶出了家门。

顾建国和张秀英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家里的东西被砸得稀里哗啦。

最后,顾建国摔门而出,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

张秀英赢了。

没有人再来烦她,没有人再阻止她。

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一家家地去医院咨询。

挂号,排队,做检查。

每一次,医生看着她的年龄和体检报告,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苦口婆心地劝她放弃。

“大姐,你这个年纪,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卵巢功能基本枯竭了,做试管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

“就算侥幸成功了,孕期并发症的风险也极高,高血压,糖尿病,随时可能要了你的命。”

“孩子生下来,你还有精力带吗?等他成年,你都快七十了。”

“何必呢?”

张秀英默默地听着,不争辩,也不反驳。

她只是拿走自己的病历本,然后去下一家医院,重复同样的过程。

每一次被拒绝,她的心就更冷一分,但那个念头却愈发坚定。

她像一头执拗的困兽,在自己给自己画的牢笼里,疯狂地寻找出口。

这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近一个月。

顾建国最终还是回来了。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人也憔-悴不堪。

他没有再跟张秀英吵,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去医院,他就等在外面。

她不吃饭,他就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家里依旧沉默,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在慢慢消解,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张秀英又一次从医院回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她刚拿到一份最新的检查报告,结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糟糕。

医生几乎是用下最后通牒的语气告诉她,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承受一次怀孕。

如果她一意孤行,就是自杀。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真的要为了一个姓氏,把自己的命搭上吗?

回到家,顾建国递给她一杯姜茶。

“今天下雨,喝点暖暖身子。”

张秀英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起身,想去客厅坐坐,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储藏室。

她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开始翻找一些旧物。

在箱底,她翻出了一个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泛黄。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靠在一棵大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那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张秀英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那是她。

那是十八岁的张秀英。

在纺织厂当学徒,还没嫁给顾建国,还不叫“顾伟妈妈”,更不是什么“孩子奶奶”。

她只是她自己。

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过这个自己了?

她好像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为父母,为丈夫,为儿子。

现在,还要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姓顾的孙子。

可照片里的这个姑娘,她去哪儿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一滴滴砸在相册上。

她抱着相册,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哭声惊醒了顾建国。

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秀英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哭到最后,她累了,靠在顾建国身上,睡着了。

从那天起,张秀英再也没有提过去医院的事。

她把那些病历和报告,都扔进了垃圾桶。

她开始走出家门,去公园散步,和老邻居聊天。

她甚至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家里依旧很安静,但不再是死寂。

又过了一个月,在顾建国的坚持下,顾伟和苏然带着孩子,再次回到了这个家。

张秀英没有给他们好脸色,但也没有把他们赶出去。

苏然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妈,您……抱抱他吧。”

张秀英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已经长开了不少,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她。

他长得,确实很像顾伟小时候。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孩子很软,很轻,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他躺在她的臂弯里,不哭不闹,还冲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张秀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苏沐辰。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想,或许,就这样吧。

香火,传承,那些她执着了一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妇人。

她又想起了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和眼前的自己,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轻轻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沐辰……”

她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沙哑。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