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北山乡的晨雾,总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王民山站在镇政府二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份刚买的早餐——一份是书记爱吃的豆沙包加小米粥,另一份是镇长惯常要的油条豆浆。走廊地面刚拖过,还闪着水光,能照出他微微佝偻的身影。

这是他到杨曲镇党政办的第三个月。每天清晨六点,当镇上早起的老人刚开始在街边遛弯时,王民山已经打扫完两位主要领导的办公室和宿舍,正准备去食堂买早餐。他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像精心计算过时间的齿轮。

“小王,书记让你把他桌上的文件送到县里去。”党政办主任老张探出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好的张主任,我送完早餐就去。”王民山点点头,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衬衫是大学时代买的,洗得发白,袖口处已有些磨损,但在镇政府这样的环境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中午食堂吃饭时,刘芊羽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她是镇经管站的办事员,比王民山早一年到镇上工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又忙了一上午?”她轻声问,递过一张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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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山接过,擦了擦汗:“还好。书记宿舍的空调坏了,下午得联系人来修。”

刘芊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你上周陪县里来的考察组,喝到半夜?”

“工作需要。”王民山简短地回答,低头扒饭。他不想多谈那些应酬的夜晚,不想谈自己如何在酒桌上为领导挡酒,如何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和忌口,如何在微醺时依然保持清醒,为书记添茶倒水。

刘芊羽看着他,眼里有心疼,也有钦佩。在这个小镇上,像王民山这样的大学生不多,能像他这样放下身段从最基础做起的更少。她知道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单位,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知道他会默默记住每位领导的生日,并在那天清晨放一小束野花在办公桌上;知道他在接待上级检查前,会提前走遍所有路线,连路边哪块砖松动都记得清楚。

这些细致入微的努力,党政办主任老张看在眼里。一年半后,当老张被调往县里时,他推荐了王民山接任。那天的任命会上,书记特意提到了“年轻人要肯吃苦、会办事”,台下,王民山只是谦逊地低着头,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成为党政办主任后,王民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继续服务好领导,还要协调整个办公室的工作。镇里大大小小的会议,从筹备到记录到落实,都经他的手。他学会了在各方利益间寻找平衡,学会了在原则与变通间走钢丝,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刘芊羽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个夏夜,加班到九点的王民山走出办公楼,发现刘芊羽还在经管站的灯下等他。那一刻,他心中的某处柔软被触动了。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办了简朴的仪式。书记做了证婚人,说他们是“杨曲镇的佳话”。新婚之夜,王民山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婚后的王民山更加努力。两年后,一纸副镇长的任命文件下来,他成了镇上最年轻的班子成员。分管文教卫工作的他,终于有了一块能够施展的天地。他跑遍了全镇所有中小学,争取资金修缮危房;他推动建立了全镇第一个标准化卫生室;他牵头制定了杨曲镇乡村旅游发展规划。

然而,就在他事业渐入佳境时,刘芊羽收到了省农业厅的遴选录取通知。那一夜,夫妻俩对坐无言。最后,王民山说:“去吧,机会难得。儿子和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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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王民山开始了“以单位为家”的生活。白天他是雷厉风行的王副镇长,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是思念妻儿的丈夫和父亲。视频通话成了他们每天最珍贵的时光,屏幕那头,儿子一天天长大,妻子在省城逐渐适应新环境;屏幕这头,王民山常常在挂断电话后,对着窗外的夜色长久发呆。

“你也考上来吧。”一次通话中,刘芊羽轻声说,“省发改委在招人,你的条件符合。”

王民山沉默良久。他已经三十六岁,在杨曲镇扎下了根,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有他一手推动的项目,有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干部。更重要的是,书记私下透露,明年可能推荐他进党委班子。

然而,每次去省城探亲,看到儿子陌生又渴望的眼神,看到妻子独自承担家庭重担的疲惫,他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那个深夜,他翻开尘封已久的备考资料,在第一页写下:“为家,亦为更好的服务。”

备考的日子是孤独而艰难的。白天他要处理繁重的工作,晚上则挑灯夜战。有时开会到晚上九点,回到宿舍已是筋疲力尽,但他依然强迫自己看两小时书。周末,当其他干部回家团聚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刷题、写材料。有几次,他几乎要放弃,但想到妻子在省城的等待,想到儿子需要完整的家庭,他又咬牙坚持下去。

遴选考试那天,王民山提前一天到了省城。走进考场,他惊讶地发现考生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像他这样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人寥寥无几。但他很平静,这些年在基层的经历,那些与群众打交道的日日夜夜,那些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都成了他笔下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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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试通过后是面试。面对七位考官,王民山没有讲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讲了杨曲镇的故事——讲如何争取资金修通最后一条通村公路,讲如何调解村民土地纠纷,讲如何在洪灾中组织转移群众。他的语言朴实无华,但每个细节都透着基层的温度。

录取通知到来的那天,杨曲镇下着小雨。王民山正在村里查看新建的文化广场,手机响了。挂断电话后,他在雨中站了很久,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村民们围上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笑着说:“没事,雨太大了。”

离开杨曲镇的那天,出乎意料地,许多村民自发来送行。老支书握着他的手说:“王镇长,你是真为我们办事的人。”书记拍拍他的肩:“到了省里,别忘了杨曲镇。”

王民山重重地点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那座三层小楼。十二年前,他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这里;十二年后,他带着满心的不舍离开。这十二年,他从一个给领导打扫卫生的年轻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副镇长;从青涩的大学生,成长为丈夫和父亲。杨曲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的汗水和足迹。

省城的新生活开始了。王民山被分到省发改委农村经济处,工作依然忙碌,但每天下班能回家吃饭,周末能陪儿子去公园,这样的平凡幸福让他格外珍惜。有时加班到深夜,站在办公室窗前俯瞰城市灯火,他会想起杨曲镇的星空,想起那些质朴的面孔,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一个周末,全家去郊外爬山。站在山顶,儿子兴奋地指着远处:“爸爸,看,那么多路!”

王民山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纵横交错的道路如血脉般延伸向远方。他突然想起北山乡老家门前那条泥泞的小路,想起杨曲镇那些他参与修建的乡村公路,想起此刻脚下这座繁华省城的宽阔大道。

“每条路都通往某个地方。”他轻声对儿子说,“重要的是,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刘芊羽握住了他的手。阳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新的路,正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