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1年的夏天,部队招待所里的空气是黏稠的。
风扇有气无力地转,搅不动一屋子烟味、汗味和隐约的酒精味。
穿着褪色军装的男人们,脸上都挂着一种焦躁的亢奋。
未来就像招待所门口那条被太阳晒得发软的柏油路,看得见,但不知道踩上去是软是硬。
“铁饭碗”这个词,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比苍蝇还多。
去哪儿,去一个什么样的单位,是那段时间所有人的命根子。
高驰拎着两瓶啤酒,手里还攥着一把油乎乎的花生米,一屁股坐到我的床沿上。床板“咯吱”一声,像是在抱怨。
“劲松,喝点。”他把一瓶啤酒递过来,瓶身上挂着水珠。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股酒气混着花生味扑过来。
“我跟你说个事,我爸那个老战友,在南边市工商局的,给我安排妥了。进去就是正式编制,管市场的。”
他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只在演习时占领了高地后,战友们的脸上见过。
“你也赶紧动一动啊!你档案那么漂亮,立过功,又是技术骨干。找找人,递个话,去上海、广州的政府办公室,问题不大。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选错了,后悔一辈子!”
我捏着冰凉的啤酒瓶,看着他。高驰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颗烧得发烫的子弹,打在周围每个人心坎上。
上海,广州。那两个词,就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人人都想去拜一拜。
我只是喝酒,听着。
第二天,转业分配意向表发下来。薄薄一张纸,比我们的档案袋轻,但比所有人的前途都重。
招待所里安静得反常。男人们像应付一场大考,趴在桌子上,趴在床板上,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填写那张纸。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高驰的位置已经内定,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写了半天。写完,他溜达到我旁边,看我的。
我的那一栏里,已经填好了。
两个黑色的钢笔字:新疆。
后面还有补充:伊犁地区。
高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他一把抢过我的表,凑到眼前,好像那几个字会咬人。
“你疯了?!李劲松,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声音不大,但尖利,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没疯。”我说。
“没疯你填新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戈壁滩!鸟不拉屎!你一个搞机械的副连长,跑去那边干嘛?放羊吗?”
我从他手里把表拿回来,放平整。
组织部门的干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拿到我的表,也愣住了。他扶了扶眼镜,把表递回来。
“小李,你可想清楚了?这不能开玩笑。你这履历,去个内地市里完全没问题。那边条件很苦的。”
“想清楚了,首长。”我站得笔直。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毛病来。最后,他叹了口气,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这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我成了那批转业军官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有人说我肯定是在部队演习的时候,被炮弹震坏了脑子。
有人说我八成是失恋了,想不开,自我放逐。
高驰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再开口时,是临走前一晚。他又拎着酒来了,这次是白的,二锅头。
“李劲松,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图个啥?”他眼睛有点红。
“那边有机会。”我只能这么说。
“机会?机会在大城市!在机关!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你跑去那一片黄沙里找机会?你找得到个屁!”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酒瓶子都跳了一下。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没法告诉他,一年前我在边境线上协助勘察地形,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苏联士兵,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军功章,跟我们的一个边防战士,换走了一整箱的方便面和一个红双喜的搪瓷暖水瓶。
我也没法告诉他,我跟一个会说几句中文的苏联军官聊过天,对方的眼神,就像伊犁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光。
他指着对岸他们那边,说:“那里什么都缺,除了伏特加和失望。”
我更没法说,我有一种直觉。那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战略分析,就是一个士兵的直觉。
我觉得那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快要生锈转不动了。一旦它停摆,老百姓的日子就得自己想办法。边境线上,就是他们想办法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是地缘政治,不懂什么叫经济转型。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一个搪瓷暖水瓶,在那边,比一枚军功章还值钱。
这,就是我要找的机会。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高驰会觉得我病得更重了。
我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滋滋啦啦”地响了很久。是我爸接的。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长得让我以为信号断了。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爸?”
“你自己的路,自己走。”他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没有骂我,也没有问为什么。但那句硬邦邦的话,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两天后,我收到了未婚妻的信。她是我在家乡的邻居,一个在县医院当护士的姑娘。信不含糊,就一页纸,字写得很用力。
她说她想嫁的是一个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男人,不是一个要去边疆开荒的傻子。她说我们到此为止,祝我前程似锦。
信纸的最后,有一滴泪痕化开的墨点。
我把信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
走的那天,高驰来送我。他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还有一个上海产的电子表。
“劲松,到了那边,要是不行,别硬撑着。给我写信,我给你想办法。”他拍着我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点点头,上了那趟开往西边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
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到黄色的平原,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夹杂着灰褐色的戈壁。
天和地,就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盖子,扣在这片土地上。
伊犁的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至少有楼房。但街上到处是灰尘,风一刮,眼睛都睁不开。
我被分到县农机站,当副站长。
站长姓孙,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头发稀疏,笑起来一脸褶子。他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末子在搪瓷缸里浮浮沉沉。
“小李啊,咱们这地方,就是熬日子。”老孙头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你年轻,别急。慢慢熬,就习惯了。”
农机站里除了老孙头,还有三个老修理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发配过来的囚犯,带着点同情和疏远。
我的工作,就是管着仓库里几台快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和一堆生锈的零件。大部分时间,我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那份慢了三天才到的《伊犁日报》。
老孙头说得没错,这里就是熬日子。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不是来熬日子的。
晚上,我躺在单位分的简陋宿舍里,能听到风刮过窗户缝隙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在县城里转悠。后来胆子大了,就骑着站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往几十公里外的口岸跑。
口岸比县城热闹,但也更乱。
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那里。有扛着大包的本地人,有说话带各种口音的外地“倒爷”,还有一些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老外”。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羊肉膻味和柴油的味道。
我像个局外人,在这里看。看他们怎么交易,怎么讨价还价,怎么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吵得面红耳赤。
我发现,这里的水太深了。一个外地人,一句话就能露怯,然后就会被当成肥羊宰。我试着跟一个卖皮夹克的贩子搭话,问他这货从哪儿来,准备卖给谁。对方斜着眼打量我半天,吐了口唾沫:“管得着吗你?”
我碰了一鼻子灰。
高驰的信来了,信纸是单位的稿纸,带着印刷的红头。
他说他分到了工商局的市场科,每天跟着老同志检查市场,清闲得很。
晚上单位有食堂,周末跟同事去舞厅跳跳舞。信的最后,他写道:“劲松,上海真大,霓虹灯一亮,跟白天一样。你那边晚上能看清路吗?”
我把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铺平,夹进了一本书里。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我正骑车从外面回来,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一辆半旧不新的嘎斯69吉普车停在那,前盖开着,冒着白烟。
车主是个维吾尔族汉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皮夹克,满头大汗,正冲着几个修理工大吼大叫。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那几个修理工一脸为难,摆弄着发动机,束手无策。
车主更急了,绕着车转圈,嘴里不停地骂。
我懂这车。部队里有几辆,都是我带着人保养的,里面的构造我熟得很。
我推着车走过去,拨开人群。
“我来试试。”我说。
那个维吾尔族汉子,也就是巴哈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全是怀疑。
“你?你是干啥的?”
“农机站的。”
他撇撇嘴,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让开了。
我脱掉外套,把袖子挽起来,一头扎进发动机舱。一股机油和焦糊的味道。我没用他们的工具,从自己车上取下随身带的一套小扳手和螺丝刀。
问题不复杂,是化油器堵了,加上点火线路老化,接触不良。
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拆开化油器,用嘴吹干净,又重新接了线路,用胶布缠好。
“打火。”我对巴哈提说。
他将信将疑地坐进驾驶室,拧了钥匙。
发动机“吭哧”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怒吼起来,声音比之前顺畅多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那几个修理工脸上挂不住,悄悄溜了。
巴哈提跳下车,脸上写满了惊讶。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听着发动机平稳的声音,然后走到我面前。
“兄弟,多少钱?”
“不要钱,顺手的事。”我擦着手上的油污,准备走。
“那不行!”他一把拉住我,“我叫巴哈提。今天这个情,我记下了。晚上,红旗饭店,我请你吃饭!你必须来!”
他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客套。
晚上,我去了。
红旗饭店是县里最好的馆子。巴哈提点了一桌子菜,烤肉,抓饭,还有大盘鸡。
他开了瓶伊力特曲。
“兄弟,我巴哈提说话算话。今天你帮了我大忙,这车货要是耽误了,我损失就大了。我敬你!”他端起酒杯。
我们喝着酒。他不问我单位的事,我也不说。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边贸的事。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李兄弟,你想做这个?”
“想学学。”我说。
“这行水深,淹死过不少人。你一个拿工资的干部,犯不着冒这个险。”
“闲着也是闲着。”
巴马提沉默了一会儿,又给我满上一杯酒。
“行。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那一晚,巴哈提给我上了边贸的第一课。他说,现在那些在口岸零敲碎打的“倒爷”,都是小打小闹,挣个辛苦钱,还不够应付各路神仙的。真正的生意,是易货贸易。
“对面的集体农庄、小工厂,缺东西。缺什么?咱们的轴承、三角带、农机配件,甚至一口铁锅,他们都当宝贝。他们有什么?有好东西。羊毛,皮革,还有一些我们这边见不着的金属。用我们的东西,换他们的东西,这才是大头。”
我听明白了。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是,怎么搭上这条线?”我问。
巴哈提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李兄弟,你今天修好了我的车。我这条线,就是你的线。”
他告诉我,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对岸哈萨克斯坦的一个集体农庄当副主席。对方正需要一批农机配件,特别是拖拉机上用的三角带和轴承。
“他们想用羊毛来换。五卡车最好的春季羊毛。你有兴趣没?”
我心里一动。
“本钱要多少?”
“三卡车的配件,加上打点上下的费用,怎么也得两三万。”
两三万。在1991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把转业安家费全拿出来,又厚着脸皮给高驰和另外几个战友写信,编了个理由,说家里要盖房子,一人借了一两千。
钱凑齐的时候,我手心都在冒汗。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巴哈提是个讲信用的人。他拿到钱,很快就从内地联系好了货源。三辆解放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和巴哈提一人跟一辆车。
路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像要散架。走到一半,一辆车陷进了泥坑。我和司机,还有巴哈提,四个人,在寒风里用铁锹挖了半宿,才把车弄出来。
到了口岸,更是麻烦不断。
报关的手续繁琐得让人头疼。一沓一沓的表格要填。管运输的“队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不给他塞两条好烟,他就有的是办法让你的车排在最后。
好不容易过了关,把货交给对岸来接头的人,又在口岸等了两天,才看到那五辆拉着羊毛的卡车慢悠悠地开过来。
羊毛像云彩一样,堆得高高的。
我们把羊毛拉到乌鲁木齐附近的一家毛纺厂。厂长验了货,当场拍板,给了我们一个不错的价钱。
钱货两清,我和巴哈提坐在厂子门口的小饭馆里,数着那一沓厚厚的、带着各种味道的钞票。
刨去所有成本,我们每个人,只赚了不到五千块钱。
巴哈提有点不好意思。
“李兄弟,让你受累了。这第一趟,主要是探路,打通关节的钱花得多了点。”
我却不这么想。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很踏实。我不仅赚了钱,更重要的是,我把这从头到尾的流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坑,都亲身走了一遍。
我跟巴哈提说:“这生意,能做。但得搞大点,不然利润全耗在路上了。”
巴哈提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佩服。
“李兄弟,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的路顺畅了不少。
我们又合作了几次。用中国的皮夹克、羽绒服、白酒,换回了苏联产的望远镜、手摇钻,甚至还有一批成色不错的牛皮。
每一次,我们都亲自押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在混乱嘈杂的口岸,在烟雾缭绕的谈判桌上,我们之间的信任,就像卡车轮胎下的路,被一遍遍碾压,变得越来越结实。
我的口袋渐渐鼓了起来。我不再是那个在农机站熬日子的闲人。老孙头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点羡慕和敬畏。
1991年底,冬天来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消息,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边境。
苏联,没了。
那面红色的旗子,从克里姆林宫上降了下来。
对我们这些在边境线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这个消息意味着一件事:天,变了。
口岸彻底沸腾了。
旧的规则正在崩溃,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这是一段混乱的、野蛮的、但又充满了黄金般机会的时期。
巴哈提变得异常兴奋,他跑来找我,手里挥着一份电报。
“劲松!大机会!天大的机会!”他舌头都有点打卷。
电报是他的那个远房亲戚发来的。亲戚所在的地区,新成立了一个水果罐头厂。他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生产设备。
他们看中了中国内地一家食品机械厂生产的全套设备,从清洗、切块到封罐、杀菌,一整条生产线。
“他们要我们帮忙把这条线弄过去。钱,不是问题!”巴哈提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我看着电报。这笔单子,金额是我们以前做过的所有生意加起来的好几倍。
“他们怎么付款?”我问,这是最关键的。
“信用证!国家银行开具的信用证!”巴哈提的眼睛亮得吓人,“劲松,你懂不懂?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只要我们把货送到,把单据交到银行,银行就必须给钱!赖都赖不掉!”
信用证(L/C),这个词我听说过。在国际贸易里,它就是信誉和黄金的代名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一个能让我们一步登天的机会。
我们凑了凑手头的钱,还差一大截。
我找到了农机站的老孙头。我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把风险和利润都摆在台面上。老孙头听完,沉默了很久,抽了半包烟。最后,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
“小李,我信你。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跟你干了!”
巴哈提也发动了他的关系,几个在县里做生意的同乡,也都投了钱进来。
我们凑齐了全部的资金,那是一笔在当时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巨款。
我亲自跑了一趟内地那家食品机械厂,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一个月后,设备造好了。两辆加长的解放卡车,把机器部件装得满满当当。
我和巴哈提站在车队旁边,看着工人们用粗大的绳子和篷布把货物捆扎结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激动又紧张。
这批货,押上了我们所有人的全部身家。
巴哈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咧着嘴笑。
“劲松,干完这一票,阿拉木图最大的餐厅,我包下来请你!让你尝尝最地道的马肉肠!”
车队出发了。这一次,我们没有跟车。巴哈提留在伊犁,负责跟口岸那边协调。我则留在县城,等消息,准备随时去银行办手续。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每一天,我都跑到邮电局,看有没有电报。
一个星期后,电报来了。
货已安全抵达对方工厂。
又过了十天,第二封电报来了。
设备安装调试完毕,运转良好,对方非常满意,签收回执和信用证正本已通过专门渠道送回。
我拿着电报,手都在抖。
成功了。
几天后,一个从哈萨克斯坦回来的商人,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到我手上。
里面是全套的单据,还有那张决定我们命运的、由哈萨克斯坦国家银行开具的信用证。
我把它拿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上面印着复杂的纹路,盖着红色的印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和巴哈提拿着这个信封,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们去了地区分行。这是整个伊犁地区唯一能办理国际业务的银行。
银行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们被领到了国际业务部的柜台。
一个年轻的女柜员接待了我们。她接过我们递过去的信用证和单据,开始低头审核。
我和巴哈提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紧张得不敢大声喘气。
女柜员看得非常仔细,一项一项地核对。然后,她拿起电话,接通了某个内部线路,低声汇报着什么。
过了很久,她放下电话,又拿起一份文件,跟我们的信用证反复比对。
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我心头一紧。
巴哈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坐直了身子。
女柜员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时间更长。我们能听到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放下电话后,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
“两位请稍等一下,我们经理要见你们。”
我和巴哈提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被请进了一间挂着“行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接待了我们。他给我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们对面,手里拿着我们那份信用证。
他沉默地看了我们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巴哈提忍不住了,他搓着手,问:“经理,是不是……手续有什么问题?”
经理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信用证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两位,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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