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有特别重视历史的传统。在文学形式中,也有相应的体现。咏史诗、历史小说等,都有广泛的社会影响。中国古代戏剧大部分取材于历史,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谈到戏剧和历史的关系,自然会想起史学大师顾颉刚先生发起以《古史辨》为旗帜的“疑古”运动时,曾经因戏剧而受到重要的启示。他在《 <古史辨> 第一册自序》中回忆了自己在北京大学读书期间特别迷恋京剧的情形。他写道:“我变成了一个‘戏迷’了!别人看戏必有所主,我固然也有几个极爱看的伶人,但戒不掉的好博的毛病,无论哪一种腔调,哪一个班子,都要去听上几次。全北京的伶人大约都给我见到了。”“自从到了北京,成了戏迷,于是只得抑住了读书人的高傲去和民众思想接近,戏剧中的许多基本故事也须随时留意了。但一经留意之后,自然地生出许多问题来。”“深思的结果,忽然认识了故事的格局,知道故事是会得变迁的,从史书到小说已不知改动了多少(例如诸葛亮不斩马谡而小说中有挥泪斩谡的事,杨继业绝食而死而小说中有撞死李陵碑的事),从小说到戏剧又不知改动了多少,甲种戏与乙种戏同样写一件故事也不知道有多少点的不同。一件故事的本来面目如何,或者当时有没有这件事实,我们已不能知道了;我们只能知道在后人想像中的这件故事是如此的分歧的。推原编戏的人所以要把古人的事实迁就于他们的想像的缘故,只因作者要求情感上的满足,使得这件故事可以和自己的情感所预期的步骤和结果相符合。”顾颉刚后来做“辨证伪古史”的工作,并且取得了举世惊骇的成就,原因之一,竟然是因为思考戏剧和历史的关系而得到了启迪。可以说,顾颉刚有幸通过看戏而得到了对历史的新认识,戏剧则有幸通过顾颉刚的深思为历史学的进步提供了文化素材,而历史也有幸通过顾颉刚和戏剧的文化机缘而取得了时代的突破。
和顾颉刚同一年出生,对历史也怀有同样的特殊关心的另一位名人,曾经也在看戏的时候发现了戏剧和历史真实的距离。他就是毛泽东。毛泽东曾经回忆他在少年时读旧小说旧故事的时候的感想:“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这些小说有个特别之处,就是里面没有种地的农民。人物都是勇士、官员或者文人学士,没有农民当主角。”他后来实际上沿袭了这种认识,曾经指出:“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在旧戏舞台上(在一切离开人民的旧文学旧艺术上)人民却成了渣滓,由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统治着舞台”,“这是历史的颠倒”,应当“再颠倒过来”。晚年毛泽东还提出,文化工作方面,特别是戏曲,大量的是封建落后的东西,在舞台上无非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写史的戏和史本身,总是有距离的。关于历史题材的戏剧和历史本身之间的距离,曾经有过长期的争论。争论的焦点之一,是剧作的虚构限度问题。
历史学家郭沫若在历史剧的创作方面有突出的成就。他对于历史剧创作中存在的把握历史精神为历史事实束缚的问题,在《历史·史剧·现实》一文中主张应当采取“失事求似”的具体手法。他还在《谈历史剧》一文中指出:“写历史剧可用《诗经》的赋、比、兴来代表。准确的历史剧是赋的体裁,用古代的历史来反映今天的事实是比的体裁,并不完全根据事实,而是我们在对某一段的历史的事迹或某一个历史人物,感到可爱而加以同情,便随兴之所至写成的戏剧,就是兴。”文学家茅盾也有历史学的深厚根底,他关于神话的研究,就表现出史家的学养。茅盾在《关于历史和历史剧》中指出:“历史家不能要求历史剧处处都有历史根据,正如艺术家(剧作家)不能以艺术创作的特征为借口而完全不顾历史事实、任意捏造。”“任何艺术虚构都不应当是凭空捏造,主观杜撰,而必须是在现实的基础上生发出来的。换言之,人与事虽非真有,但在作品所反映的时代历史条件下,这些人和事的发生是合理的,是有最大的可能性的。”吴晗身为历史学家同时也曾经有历史剧作的成功尝试,他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中国文化史上有醒目的地位。吴晗在《谈历史剧》中表达了自己的主张:“历史剧必须有历史根据,人物、事实都要有根据。”“人物、事实都是虚构的,绝对不能算历史剧。人物确有其人,但是事实没有或不可能发生的,也不能算历史剧。”“历史剧作家在不违反时代的真实性的原则下,不去写这个时代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写的是这个历史人物所处的时代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原则下,剧作家有充分的虚构的自由,创造故事,加以渲染、夸张、突出、集中,使之达到艺术上的完整的要求。”文学史研究大家王瑶对于历史剧作的虚构,认为应当按照历史“可能怎样”进行虚构,按照历史“应该怎样”进行虚构。虽然认识各有不同,但是都主张历史真实和艺术形式的统一,只是对于这种“统一”的理解有所不同,对于如何“统一”,也有不同的见解。
我们看到,论者都不否认历史剧作中虚构的合理性,只是对于这种虚构的合理度,认识未必一致。在影视作品充斥“戏说”历史现象的今天,也许讨论这种“合理度”是必要的。一些历史题材影视作品中虚构的成分超过了这种合理度,使得其内容偏离了历史。如果只是纯粹的“戏说”倒并不要紧,但是有的作品却是以“正说”的名义来“戏说”,或者是因为对历史的无知或少知,本来是要“正说”,说着说着就成了“戏说”,成了“歪说”。而编创者又借助媒体非要宣传自己的作品是“历史正剧”,甚至是根据正史改编的。广大观众看到了其中存在的不符合历史事实的问题。历史学者其实并无心苛求艺术家,也绝不希望历史题材影视作品成为“历史教科书”。但是历史学者出于学术责任,又不能坐视腐朽历史观的抬头,坐视错误的历史认识的泛滥,坐视青少年误以为屏幕上荒唐无聊的搞笑游戏就是历史真实。面对污染历史、败坏历史、强暴历史的表演,维护历史真实的“见义勇为”,是值得肯定的。
也许对“历史正剧”的真心期望是共同的。也许历史学者和影视创作者的相互沟通是必要的。也许历史学者对影视编创工作的早期介入是有益的。
来源:《历史学家茶座》第2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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