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

那晚在“老地方”烧烤店,啤酒沫子溅了一桌子。

做我们这行的,十有八九都好喝两口——整天跟石头大山打交道,人容易憋出毛病来。我本来只是约了队里几个年轻人随便聚聚,没想到老陈也来了。这老家伙平时独来独往,退休三年了,跟队里几乎断了联系。

“小赵,听说你们下周要去黑竹岭?”老陈突然端着杯子凑过来,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

我点点头:“嗯,搞个矿产预查。陈师傅您去过?”

老陈没立刻答话,先灌了半杯白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烧烤店的破灯泡滋滋响,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密,像山体剖面上的裂痕。

“我干地质四十二年,”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黑竹岭那一片,我进出过七次。最后一次是2010年秋天。”

旁边刚分来的小李笑嘻嘻地插话:“陈师傅,遇见野人了还是挖着宝贝了?”

老陈转头看他,看了足足五秒,看得小李笑容僵在脸上。“我遇见了三件事,”老陈一字一顿地说,“三件我到现在都没法用地质学解释的事。每一件,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桌上忽然安静了。隔壁桌划拳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下意识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老陈接了,手有点抖。打火机“咔嚓”响了三次才燃。

“今晚要是不急,”他吐出一口浓烟,整张脸隐在后面,“我给你们讲讲。有些事,该有人知道了。”

2

那是2003年,老陈还是陈工,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学生进黑竹岭做填图。

“九月份,雨季刚过,山里雾气重得能拧出水。”老陈又喝了口酒,“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按地质图,那一片应该是奥陶系灰岩。”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背阴坡发现了个洞口。

“不大,就够一个人弯腰进去。但洞口有风——有风就说明洞那头通着什么地方。”老陈说,“我让小王在洞口做记录,自己带着手电钻了进去。”

洞里起初很普通,钟乳石、石笋,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但往里走了约莫五十米,手电光扫过洞壁时,他愣住了。

“岩壁上有人工刻痕。”

那是一片刻画,线条简单却传神:三个小人背着仪器(明显是地质三件套:锤子、罗盘、放大镜),正围着一块石头。其中一个蹲着的小人头顶,悬着个倒三角符号。

“是以前的同行留下的?”我问。

老陈摇头:“刻痕新鲜,岩面氧化程度不会超过十年。可我们单位自1978年之后,就没进过黑竹岭核心区——档案我查过。”

诡异的是第二幅画。在往前十米处,同样的三个小人,但倒三角符号已经落到了蹲着那小人的头上。旁边多了些凌乱的线条,像在表示挣扎。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还是继续往前。”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幅画,只剩两个小人了。蹲着的那个不见了,倒三角符号变成了一个黑点。”

小王在洞口等得不耐烦,也钻了进来。两人打着手电继续探洞,在洞穴尽头发现了个不大的腔室。中央有块突兀的方解石晶体,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就在我们研究那块晶体的时候,小王忽然说:‘陈工,那画怎么变了?’”

他们返回查看,第二幅画上原本凌乱的线条,不知何时聚拢成了两个字——准确说是两个歪斜的汉字:“快走”。

“我们俩头皮都炸了。”老陈猛灌一口酒,“连滚爬爬冲出洞口,出来才发现,小王背包侧袋的地质锤不见了。那锤子他明明一直...”

他顿了顿:“更怪的是第二天,我们按计划必须经过那个洞口去下一个观测点。我远远用望远镜一看,洞口长着的几丛凤尾蕨,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了——像是整片山坡轻微滑动过。”

“你们绕路了吗?”小李问。

老陈苦笑:“填图任务有坐标要求的,绕不开。我们硬着头皮过去,发现洞口不见了。”

“塌了?”

“不是塌。”老陈盯着酒杯,“是整个洞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岩壁上连条缝都没有,就跟从来不存在一样。可我们头天在洞口拍的合影,相机里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他们在两公里外的溪边露宿。半夜老陈被什么声音惊醒,摸出手电一照,看见溪滩碎石上,赫然躺着小王失踪的那把地质锤。

锤头上沾着新鲜的、暗绿色的苔藓。

那种苔藓,老陈后来查过,只生长在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洞深处。

3

第二次是2007年,省里组织多单位联合勘探。老陈的队伍有四个人,配合物探队做验证。

“物探队先发现了异常——大片低电阻区,形态规则得不自然,像是地下有空腔。”老陈说,“我们被派去实地验证。”

他们在预定坐标附近找到了一条裂缝,最宽处不到四十厘米,深不见底。按规矩,应该系安全绳下探,但那天负责带装备的小张把绳子忘在了上一个营地。

“本来该等第二天拿了绳子再下,但物探队的李工是个急脾气。”老陈揉了揉太阳穴,“他说裂缝这么窄,人能卡在中间,不用绳子也行。他非要第一个下去。”

李工下去五分钟,底下传来喊声:“有洞!挺大的!”

接着是第二声,但这次内容模糊,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上面的人连喊几声,没回应。对讲机全是杂音。

“我必须下去。”老陈说,“卡在裂缝中间往下蹭,蹭了大概七八米,脚忽然踩空了。”

他跌进了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手电筒在跌落时摔灭了,备用光源在背包里,但背包卡在裂缝中间拽不下来。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我喊李工的名字,声音在洞里荡来荡去,没有回答。我摸黑往前爬,手摸到了岩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间隔均匀。”

凭着对岩石的触感记忆,他判断这应该是个老矿洞,但勘探资料显示,黑竹岭从无采矿记录。爬了约二十米,他的手忽然摸到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帆布,登山服的料子。”

他顺着摸上去,摸到了人形。身体还温热,但一动不动。手指探到脖颈——没有脉搏。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头顶忽然有光晃过。”

是卡在裂缝里的背包被拽了上去,手电光从裂缝漏下来。借着一闪而过的光亮,老陈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不止一个人,是四个。都穿着登山服,身边散落着地质锤、罗盘、样品袋。

最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其中一人的脸——那是省局档案里的一张照片,1982年失踪的勘探队员之一,刘志远。照片上的年轻人,此刻已是中年模样,但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光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我疯了一样往回爬,指甲抠劈了都不觉得疼。”

爬出裂缝时,外面天已全黑。其他三人正急得团团转,说拉背包时感觉下面有股反方向的力。

“李工呢?”他们问。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看见,裂缝口的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四把地质锤——除了他们队伍的,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锤。

锤柄上刻着模糊的名字:刘志远。

联合勘探因此中断。上报后,上级派了搜救队,但那条裂缝怎么也找不到了。GPS坐标点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山坡,长满了竹子。

“李工就这么没了。”老陈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匿名寄到单位的包裹。”

“是什么?”小李声音发颤。

老陈从怀里掏出个旧皮夹,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个昏暗的洞穴,四个人背对镜头蹲在地上,似乎在研究什么。其中一人的后颈上,有个清晰的三角形胎记。

“李工后颈就有这么个胎记。”老陈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日期:1982年9月14日。”

那比李工出生还早五年。

4

2010年秋天,老陈最后一次进黑竹岭。这次是私人行为——他不信邪,非要弄清真相。

“我带齐了装备,还租了台卫星电话。”他说,“我知道前两次出事,都和一种特殊的岩层有关。所以我重点采样了页岩和硅质岩交接的部位。”

第五天,他在一处断崖下发现了异常:岩石的产状完全乱了,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揉搓过。而在这片混乱的岩层中央,嵌着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

“那不是黑曜石,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矿物。”老陈的眼睛在烟雾后眯起来,“它太平整了,平整得不自然。就像...有人打磨过。”

他走近细看,石面映出自己的脸。但古怪的是,镜中的影像有延迟——他抬手,半秒后镜中人才抬手。他说话,镜中人嘴型慢半拍。

“我取样时,锤子刚敲上去,整面黑石忽然泛出水波纹一样的纹路。”老陈的呼吸变重了,“然后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身后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帆布工作服的男人,胸口印着“地质勘探”四个褪色的红字。那人一动不动,就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位置。

老陈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断崖下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再看向黑石,镜中那男人还在,而且更近了。现在能看清他的脸:四十多岁,颧骨很高,左眉上有道疤。

“我认得那张脸。”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1998年局里安全教育月,放过去的事故案例片。这人在1976年一次勘探中失踪,尸体三年后才在一条根本没去过的山沟里发现。发现时,他手里的地质锤握得死死的,锤头扎在自己太阳穴上。”

镜中的男人忽然动了。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老陈,然后转向,指向黑石的右侧。接着,影像开始扭曲、消散,最后石面恢复平静,又只映出老陈自己的脸。

“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往他指的方向走了。”老陈说,“在乱石堆后面,我发现了个浅坑。坑里有个防水的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

盒子里是一本工作日志,纸质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翻开,最后一页写着:

“1976.10.23,晴。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它不是矿,也不是任何已知物质。它会模仿,会学习,会等待。王工昨晚说镜子里的人不对,今早就消失了。我知道下一个是我。如果你看到这本日志,记住:不要取样,不要测量,不要给它任何反馈。它在观察我们。它在学习如何成为我们。”

日志在这里中断。

老陈合上铁盒,准备撤离。但就在转身时,他听见了敲击声——很规律的敲击,哒,哒哒,哒,像某种密码。

声音来自那块黑石。

“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老陈盯着手里的酒杯,“我回应了。我用锤子在岩壁上敲了同样的节奏。”

黑石的表面再次泛起涟漪。这次,镜中出现的不再是陌生人。

是老陈自己。

但镜中的“他”在笑——那种老陈这辈子从不会有的、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接着,“他”开口说话了,声音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响在老陈脑子里,不是通过耳朵:

“样本,收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