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闷热的周二下午,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像极了我的心跳。

在帮语嫣整理书房时,一份掉落的文件吸引了我的目光。

当我看清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时,呼吸几乎停滞:六万两千元。

手指微微发抖,我把纸片放回原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就像我内心某个角落开始撕裂的声音。

周末亲家母的生日宴上,我亲耳听见语嫣妹妹说起那每月八千的汇款。

"姐每月那八千块真是及时雨",这句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语嫣只是淡淡一笑,那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夹着筷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粉笔茧的手,突然觉得这三十多年的教师生涯像个笑话。

回家后我整夜未眠,凌晨四点终于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当高飞在电话那头吼出"你退休金一万多"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像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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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后的第三个春天,我渐渐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

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推开窗就能闻到楼下面包店的香气。

三楼徐德贵家的八哥总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早啊王老师!"

这是我教书三十五年来从未享受过的清闲,却也是种甜蜜的负担。

高飞和语嫣每周五晚上都会来看我,这是我最大的期待。

语嫣总会带一束新鲜的百合,她知道我喜欢百合的清香。

上周五她穿件淡紫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妈,这是新上市的龙井,您尝尝。"她泡茶的动作总是很优雅。

说实话,语嫣是个无可挑剔的儿媳。

金融公司高管,长得漂亮,待人接物落落大方。

可正是这种完美,总让我觉得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就像她泡的茶,温度刚好,香气刚好,却少了点烟火气。

那天下午语嫣临时要出差,让我帮忙去她家书房找份文件。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进他们的书房,满墙的原版书让我恍如回到学校。

飘窗上摆着多肉植物,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

就在我拉开抽屉时,那张粉色的工资单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六万两千四百五十八元七角。

这个数字在我眼前不断放大,直到占据整个视野。

我慌忙把工资单塞回原处,手心沁出薄汗。

突然想起高飞上次说想换车时,语嫣轻声说"再等等"的样子。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出神。

"理财顾问丁语嫣"的巨幅照片在CBD大楼上熠熠生辉。

邻座大妈羡慕地说:"瞧瞧人家这精英范儿。"

我勉强笑笑,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晚饭时我给高飞打电话,试探地问起语嫣的工作。

儿子语气自豪:"语嫣刚升职,现在管着整个团队呢。"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语嫣喊高飞帮忙切水果的声音。

那样寻常的家庭场景,突然让我觉得无比遥远。

第二天晨练遇到徐德贵,他正提着鸟笼在打太极拳。

"王老师今天气色不太好啊?"他收势时关切地问。

我望着公园里蹦跳的麻雀,突然问:"老徐,你儿子每月给你多少钱?"

他愣了下,笑出满脸皱纹:"孩子们过得好就行,我们要钱干啥?"

这话像记温柔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是啊,我要钱干什么呢?衣柜里最贵的衣服不超过五百块。

每天买菜不超过三十元,连物业费都是半年一交。

可那个八千元的念头,像种子般在心底悄悄发芽。

02

蔡玉萍生日宴设在城东的江南饭店,包厢里摆着两桌酒席。

亲家公早逝,玉萍独自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很是不易。

她今天穿着语嫣买的真丝旗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

见到我立即迎上来:"亲家母快来坐主位!"

语嫣妹妹带着五岁的小孙女蕾蕾也来了,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

我注意到蕾蕾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苍白。

"孩子是不是生病了?"我轻声问语嫣妹妹。

她勉强笑笑:"换季有点感冒,不碍事。"

宴席过半时,语嫣妹妹突然举杯:"姐,蕾蕾这次住院多亏你..."

语嫣轻轻碰了下妹妹的酒杯,转移了话题:"妈,尝尝这个鲥鱼。"

我敏锐地捕捉到"住院"这个关键词,但碍于场合没有多问。

玉萍给蕾蕾夹菜时,我看见孩子手腕上有明显的针眼。

去洗手间时,我无意听见语嫣姐妹在走廊的对话。

"姐,下个月治疗费我自己想办法吧,你也不容易。"

"别说傻话,蕾蕾的病要紧。那八千你按时收着。"

我僵在转角处,直到她们脚步声远去才回过神。

回到包厢,我仔细观察着这一家人。

玉萍给蕾蕾剥虾时,孩子突然呕吐起来。

语嫣立即上前轻拍孩子的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高飞忙着叫服务员清理,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回家的车上,我假装随意地问:"蕾蕾生的什么病?"

高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小孩子体质弱,经常感冒。"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语嫣轻轻摇头示意。

这种默契的隐瞒,让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那晚我梦见三十年前的高飞,发烧躺在职工医院输液。

我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守着他,护士说药费还差八十块。

最后是同事凑钱帮我渡过了难关,那种窘迫记忆犹新。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

清晨去菜场遇见玉萍,她正在肉摊前犹豫。

看见我慌忙把挑好的排骨放回去,改买便宜的前腿肉。

"蕾蕾需要补充营养。"我忍不住说。

她眼眶突然红了:"亲家母,有时候我真恨自己没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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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嫉妒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它总在深夜啃噬理智。

自从知道那八千元的事,我看什么都带着酸意。

语嫣给玉萍买按摩椅,我觉得自己的旧藤椅硌得慌。

语嫣陪妹妹带蕾蕾复查,我觉得高飞周末加班太可怜。

周一早上我终于没忍住,给高飞单位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小姑娘说马工在开会,语气带着对技术骨干的崇拜。

是啊,我儿子也是985毕业的高级工程师,配得上任何姑娘。

可为什么在这个家里,他总显得像个配角?

高飞回电话时背景音很嘈杂:"妈,我今晚加班,明天去看您。"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出汗:"就现在说几句,不耽误你。"

听见他走到安静处,我脱口而出:"语嫣每月给她妈八千块?"

电话那头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妈你怎么知道?"高飞声音带着警惕。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又怎样?语嫣赚得多,帮衬下家里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尖利起来:"那你也每月给我八千!"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高飞戒烟三年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紧,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妈,你退休金一万二,我和语嫣每月还给你三千生活费。"

"你要这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要钱干什么?买那些穿不出去的旗袍?

还是学楼下老太太们买根本不靠谱的理财产品?

其实我要的不过是句"妈你也辛苦了"。

可这话哽在喉咙里,出口却成了攀比。

"你媳妇能给她妈,你就不能给你妈?"

"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这些话像不受控制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体面。

高飞突然提高嗓门:"你退休金一万多还跟语嫣比?"

04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针刺着耳膜。

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直到双腿发麻。

夕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个嘲讽的叹号。

一万二退休金是同事们羡慕的资本,此刻却成了罪证。

高飞说得对,我确实不缺钱。

存折上的数字足够我舒舒服服活到一百岁。

可为什么听到那八千元时,心里像破了个洞?

也许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高飞爸爸走时留下的债务。

那年高飞刚上初中,白血病带走了他爸,也带走了家里所有积蓄。

为了还债,我同时带三个毕业班的课,晚上还去夜校代课。

有次晕倒在讲台上,醒来时看见高飞哭着说"妈我不念书了去打工"。

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语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还冒热气的馄饨。

"妈,高飞说您身体不舒服?"她眼底带着担忧。

我慌忙抹把脸:"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她熟练地进厨房找碗筷,背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我突然注意到她西装外套手肘处有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这个发现让我震惊,月薪六万的人怎么会穿补丁衣服?

"语嫣,你最近工作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她盛馄饨的手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看你衣服都磨破了也没换新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肘,笑了:"这是高飞送的第一件西装,舍不得扔。"

灯光下她眼角细纹明显,完全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高飞深夜来时,我正对着馄饨发呆。

他胡子拉碴,西装皱得像咸菜,显然直接从公司来的。

"妈,白天是我不对。"他蹲在我面前,像小时候认错那样。

我摸着他刺手的短发,突然发现儿子也有白头发了。

"语嫣她爸走得早,她妈摆摊供出两个大学生。"

"蕾蕾爸卷走家里所有钱跑了,现在孩子得白血病..."

高飞的声音哑得厉害,"语嫣不让说,怕您担心。"

我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碗里,馄饨汤溅了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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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那晚后,我开始暗中观察语嫣。

她每周三下班后会绕路去城西的儿童医院。

每次都会在楼下水果店买最贵的车厘子,自己却啃面包当晚饭。

有次我看见她站在医院门口擦眼泪,转身却又挺直脊背。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过几次医院。

血液科病房的味道我很熟悉,高飞爸爸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

蕾蕾光着头戴小花帽的样子,像极儿时的高飞。

语嫣喂她吃车厘子时,孩子笑得特别甜。

周末家庭聚餐时,我故意说起同事孙子得白血病的事。

语嫣筷子上的虾仁掉进醋碟,溅起褐色油点。

"现在医学发达,白血病治愈率很高。"高飞急忙接话。

语嫣低头扒饭,睫毛在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有天下大雨,我打车去语嫣公司楼下。

看见她撑着破伞在公交站等车,身上西装淋得深一块浅一块。

"妈?您怎么在这儿?"她惊讶地把我让进出租车。

我摸到她冰凉的手,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以后让高飞接你下班吧。"

"他项目忙,我自己能行。"语嫣笑着擦头发。

车窗上的雨痕像眼泪,我想起当年冒雨去夜校上课的自己。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辛苦,是别人怜悯的眼神。

回家发现徐德贵等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中药包。

"听说你最近总往儿童医院跑?"他关切地问。

我含糊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连老徐都注意到我的异常,语嫣会不会早就发现了?

果然第二天,高飞拎着大包小包来看我。

"妈,语嫣给您买了按摩椅,明天送货。"

我看着儿子疲惫的脸,突然问:"蕾蕾治病花了多少?"

他沉默很久,报出个让我心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