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丢了?”

我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瞬间鸦雀无声,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助理小杨把一份报告递到我面前,指尖有点抖。

“陆总……三号仓库,昨晚……跟之前一样。智能锁记录是零,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出现,货架就空了。”

我把报告撂在桌上,那声音让在座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安保部,”我的视线钉在总监脸上,“给我个解释。我投了那么多钱,请最好的系统,养最专业的团队,就为了看仓库天天‘自己’清空?”

安保总监是部队出来的硬汉,此刻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汗。

他站起来,背挺得笔直,语气却发虚:“陆总,弟兄们三班轮值,眼睛没离开过屏幕。外围新布的红外线,灵敏度调到最高,别说人,老鼠过去都得报警。可昨晚……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货呢?几百万的货,难道蒸发了?”

我扫视着他们每个人,疲惫和一股无名火搅在一起,“还是说,真像底下传的,咱们这栋楼不干净,闹鬼?”

没人接话。

这问题悬了三个月,像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01

我是做高端电子产品经销的,仓库里随便一箱东西都价值不菲。

头一个月失窃,我以为碰上了手段高明的贼,二话不说,砸钱升级了全套安防,门锁换成三道关卡,监控布满每个角落。

可第二周,东西照丢。

第二个月,我怀疑内部出了问题。暗中把能接触核心权限的人查了个遍,甚至请了外面的调查公司。

结果一无所获,每个人都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到了现在,第三个月,流言已经压不住了。

说什么的都有,最离谱的就是“鬼搬货”。

业务受影响,人心惶惶,眼看筹备许久的上市进程也要被拖垮。

我摆了摆手,那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都先出去吧。”

人们几乎是踮着脚离开的。

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街上的车流。

这家公司是我十几年心血,从一个小档口拼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

可现在,就像一脚踩进看不见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楼下大门旁的保安亭。

亭子里坐着老周,两个月前招来的夜班保安。

他话很少,不像其他保安爱扎堆闲聊,总是独自坐在那儿,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和枸杞,眼神望着空处,像是老在走神。

我每天进出,都能看到他这副模样。

有时觉得这大爷大概在琢磨什么人生道理,但更多时候,只觉得他可能就是反应慢,不太灵光。

一个连领导进出都很少抬头打招呼的保安,能在这种时候指望什么呢?

我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我没看见的是,楼下保安亭里,老周那双看起来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掠过办公楼外墙的每一处轮廓,像在审视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02

夜已经深了。

整栋写字楼都暗了下来,只有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不记得是第几次把这三个月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反复看了。

屏幕上,仓库的影像一遍遍播放。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安静得像凝固的画面。然后,到了某个固定时刻,画面依旧纹丝不动,可所有人都清楚,货架上的东西就在那个时刻凭空消失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深夜的凉风让我打了个激灵。

下意识往保安亭瞥了一眼,里面的灯居然还亮着。

老周坐在里面,正用一块旧绒布,仔细擦拭他那总不离手的保温杯。

看到我出来,他停下动作,推开了小窗户。

“陆总,还没走?”

“回去也睡不着。”我敷衍了一句,抬脚往停车场方向去。

“喝口热的吧,夜里凉。”老周说着,从另一个暖瓶里倒了杯热水,从窗口递了出来。

我有些意外。

这老爷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倒有点人情味。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

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那股暖意让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我索性靠在保安亭边,看着空荡的街道,长长吐了口气。

老周也没再说话,只是跟我一样,抬头望着公司所在的这栋高楼。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陆总,你们这栋楼,晚上亮得很啊。”

我一愣。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楼,黑漆漆的,只有我办公室和零星几个技术部门还透着点光,跟“亮得很”根本不沾边。

“周大爷,你看错了吧,”我忍不住说,“这哪儿亮了,除了几个加班的,早都熄灯了。”

老周没反驳。

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后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再说,把窗户轻轻关上,又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擦他的杯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飘出来的梦呓。

我握着那杯逐渐变温的水,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莫名其妙。

真是个糊涂老头。

我这么想着,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可怪得很,他那句“晚上亮得很啊”,就像一粒小沙子落进了鞋里,明明不算什么,却让我每走一步都觉得有点硌得慌。

亮得很?

明明……黑得几乎看不见。

03

“陆总,警察那边……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一早,小杨带来的消息,让我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们把能查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都过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带队的队长私下跟我说,这案子……他们也没头绪,太干净了,干净得邪门。”

我坐在椅子里,没说话。

山穷水尽。

脑子里只剩这个词。

一整天,我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谁也不理。

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白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城市的灯火再次亮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写字楼也黑黢黢的,只有底层商铺还闪着霓虹。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扯不出头绪。

就在这烦闷的当口,老周那句话,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你们这栋楼,晚上亮得很啊。”

亮得很……

亮得很!

我整个人像过电一样,猛地一僵!

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公司那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

那是技术部在加班。

不对,老周说的不是灯多灯少,不是明暗!

他说的是“亮着”这件事本身!是那些亮着的窗户背后,看不见的电流,是正在耗电运转的设备!

我们所有人,包括警察,一直盯着摄像头,查着活人,在看得见的范围里打转。

可如果……“贼”根本不用出现呢?

如果打开仓库大门的,根本不是人呢?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炸开,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转身冲出办公室,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一屋子高管和技术骨干正为毫无进展的会议熬得两眼发直。

“都停下!”我吼了一嗓子,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我。

我冲到技术总监面前,抓住他肩膀,手心都在发烫:

“我们方向全错了!一直盯着‘人’查,如果问题不出在‘人’身上呢?”

技术总监被我晃得有点懵:“陆总,您冷静点……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我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个字都从胸腔里撞出来:

“现在!立刻!给我调出来!过去三个月,尤其是每次丢货那几个晚上,公司所有办公室、所有联网设备——”

“夜间用电的详细记录!”

04

技术部的机房,空气几乎凝固。

几十号人挤在屏幕前,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我站在后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这是最后一张牌了。

“陆总,数据量太大了!”技术总监的声音已经劈了,“全公司几百台设备,三个月的夜间功耗记录,大海捞针啊!”

“捞!”我只挤出一个字,“就找反常的!用电突然飙升的那种!”

时间在沉默和焦虑里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难熬。

忽然,一个年轻技术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找到了!”

所有人的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陆总,看这儿!”他指着屏幕上一条陡峭的曲线,手指有点不稳,“每次出事那几晚,凌晨两点到四点,行政部孙昊那台办公电脑的主机功耗……高得离谱!”

“这绝对有问题!”技术总监扑到屏幕前,脸色白了,“这个点儿,电脑早该休眠了。这种峰值……简直像在满负荷跑大型渲染,或者高强度持续运算!”

我脑子“嗡”了一声。

孙昊?那个闷头干活,话都不多的行政文员?

“马上联系警方!控制人!”

两小时后,在后台数据和清晰的用电曲线面前,孙昊没怎么挣扎就全交代了。

这个不起眼的职员,背地里是个隐藏极深的技术高手。

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自己那台办公电脑里种了木马。

深夜,他人在几十公里外的家里,用私人电脑远程唤醒办公室的机器,以它为跳板,黑进了仓库的安防系统。

他能让监控循环播放固定画面,能悄无声息地打开三道智能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铺好路。

他自己,则拥有无可挑剔的不在场证明。

一场几乎完美的数字犯罪。

如果不是那份多出来的“电费”,恐怕永远石沉大海。

公司里炸开了锅,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我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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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围上来道贺的人,径直走出办公楼。

穿过空旷的大厅,我走向那个熟悉的保安亭。

老周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儿,捧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外头的喧嚣似乎半点没传进他耳朵里。

见我过来,他慢慢放下杯子,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停在亭子外,看着这个穿着半旧制服的大爷,嗓子眼有点发堵。

想道谢,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

把整个公司和警方耍得团团转的困局,居然被他一句听着像糊涂话的提醒,轻轻巧巧就点破了。

这个人……

绝不只是个看门的。

05

为表彰老周,也为了稳住公司这几个月的人心浮动,我决定召开年度全员大会。

会议尾声,到了重头戏。

我拿着话筒走上台,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角落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上。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真正的功臣。”

聚光灯“唰”地打过去,罩住老周。

他明显不适应,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台下起了点细微的骚动,很多人脸上写着不解。

这个沉默寡言的看门大爷,和“功臣”有什么关系?

我对着话筒,声音传遍会场:“就是这位周大爷,用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所有人,才揪出了那个差点拖垮公司的‘内鬼’,替公司守住了几百万的家底。”

我把破案的关键过程,用最简单的话说了一遍。

当听到“远程操控”、“用电异常”这些细节时,下面一片哗然;

而当大家明白第一个发现突破口的竟是老周时,那些惊讶的脸转向他,全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掌声猛地响了起来,热烈而持久。

我抬手压下声浪,然后抛出了准备好的安排:

“为了感谢周大爷,公司决定,颁发一次性奖金十万元!”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同时,”我提高声音,“公司将正式聘请周大爷,担任新成立的‘安全战略部’总监,月薪五万。”

“轰”一下,会场炸了锅。

从保安到总监,月薪翻十倍不止,这简直是现实里的神话。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老周身上,羡慕、惊叹、掌声雷动。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周慢慢走上了台。

他从我手里接过话筒,下面的掌声更响了。

我退开半步,笑着等他讲两句感言。

然而他开口,却让全场的热闹瞬间冻住。

“陆总,各位同事,谢谢公司厚意。”

“但这奖金和职位,我领不了。”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我赶紧上前,低声说:“周大爷,这是你该得的,千万别推辞。”

“不是推辞。”老周摇了摇头,脸上那点惯常的淡笑不见了,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地从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内兜里,掏出一件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存折或手机。

是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套。

他打开证件,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边缘发脆、对折过的黑白老照片。

他走到旁边的投影仪旁,把两样东西轻轻放了上去。

“唰”地一下,影像投在了背后巨大的幕布上。

证件上的照片是他本人,下面烫金的单位名称和醒目的徽章,让前排看清的人瞬间吸了口凉气。

而那张黑白照片里,是两个穿着旧式制服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其中一个,眉眼间正是年轻时的老周。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老周拿起话筒,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与保安身份截然不同的力量: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国栋。”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我来这儿当保安,不是为混口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幕布照片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是为了他。为了二十年前,就发生在咱们公司脚下这块地皮上的……另一桩旧案。”

06

整个会场,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幕布的证件和那张老照片上。

我脑子嗡嗡作响,看着台上这个我喊了两个月“老周”的人,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周国栋,现在该叫周叔了,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照片上那个小伙子,是我徒弟,魏啸山,我们都叫他小魏。”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

“二十年前,我是市经侦大队的。那时候在查一个走私大案,头目叫沈俊,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案子卡住了,找不到关键证据。小魏,就是队里最年轻也最出挑的那个,主动请缨,做了卧底。”

他的声音有点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他干得很漂亮,打进去了,眼看就要摸到核心账本……可在收网前一天,人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唯一的线断了,案子只能挂起来。沈俊……也再没露过面。”

“我后来因伤退了,可这件事,这个活生生的徒弟,一直堵在我心口。”

我看着周叔微微发红的眼角,心口跟着一紧。

“周叔……这跟我们公司……”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来,变得锋利。

“沈俊当年最大的走私中转站,就在这块地上。你们这栋写字楼,就是在那片废墟上头盖起来的。”

“我来这儿当保安,起初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老痕迹被忽略了。”

“直到你们仓库开始丢东西。”他看着我,“那种手法,高科技,不留痕,太像了……像沈俊团伙当年惯用的路数。”

“我断定,他回来了。至少,他的‘手艺’传下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原来那句“灯火通明”,背后牵扯的竟是二十年前的悬案。

我胸口翻腾得厉害。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甘愿隐姓埋名守在小亭子里的老警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早就不是公司那点损失的问题了。

这是关于一个失踪的人,一份被搁置了二十年的公道。

我大步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话筒。转向他,我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叔,之前是我眼拙。”

我直起身,不再是什么陆总,只是一个想尽点力的后辈。

“这个案子,算上我。我公司里所有的技术、所有人手,你随时可以调用。不把这个沈俊揪出来,我这儿,过不去。”

周叔看着我,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像有火苗窜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07

总裁办公室成了临时的指挥部。

我把技术核心都叫了进来,气氛严肃。

“孙昊那边吐干净了?”周国栋问。

“全撂了。”我调出审讯记录投影,“对方通过暗网单线联系,用虚拟币结算,他对上线是谁,一无所知。”

“还是老一套,够滑。”周国栋点点头。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缝。”旁边的技术总监接口道,“我们跟进了那几笔虚拟币流向,对方加密做得挺厚,但我们还是扒开一层,在某一笔的交易备注里,解码出了三个字,翠鸣轩。”

“翠鸣轩?”我皱眉,“没听过这地方。”

在场没人知道。

周国栋却沉默下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周叔,你有印象?”我低声问。

他慢慢转过身。

“二十年前的卷宗里提过一句,沈俊这个人,爱附庸风雅,尤其迷一种武夷山绝品大红袍,那茶产量极少,只有极窄的渠道能弄到。”

我心里一动。

“你是说……”

“查!”周国栋语气很硬,“把城里所有带‘庄’、‘馆’、‘阁’字的高档私人会所筛一遍,看哪家有这种茶。”

两条线,一新一旧,同时铺开。

技术团队在网上疯搜“翠鸣轩”,结果像石头沉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我这边派人去暗访那些隐蔽的茶馆会所,进展也慢,反馈回来的消息大多似是而非。

空气有点闷。

“方向会不会偏了?”技术总监有点沉不住气。

“不会。”周国栋眼神很定,“沈俊这种人,自负到骨子里,他相信自己手段高明,就一定会留下点只有自己人才懂的‘记号’,这是他的毛病。”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派出去暗访的负责人。

“陆总!城西郊区,挨着湿地公园那边,有个不挂牌的私人茶庄,名字就叫‘翠鸣轩’!听说老板手里真藏着那种稀有大红袍,当宝贝,不轻易示人!”

几乎同时,技术那边也“哗”一声炸了。

“陆总!定位到了!‘翠鸣轩’是个私人服务器代号,物理地址就在城西郊区,湿地公园附近!”

两个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和周叔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那簇压不住的火苗。

二十年了,这层厚厚的雾,总算要透进第一丝光。

08

翠鸣轩,名字倒挺衬景。

藏在半山腰,林木掩映,远看像座古雅的庭院。

要不是门口树丛里那些不起眼的摄像头,还有进门时那道细致的安检,真以为是来修身养性的地方。

我以谈生意的名义,带着“顾问”周叔,见到了这里的庄主。

姓楚,名翰,五十出头,一身中式长衫,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有几分书卷气。

“陆总,幸会。”楚翰亲自烫杯沏茶,手法娴熟。

“楚庄主,叨扰了。”我嘴上应酬,余光扫视着四周。

周叔从进门起就异常安静,坐在旁边,完全像个跟班的老先生,一言不发。

客套了几轮,我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听说楚庄主这儿,藏着市面上见不着的极品大红袍?”

楚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总对茶也有研究?我这儿的茶,确实只待有缘人。”

他说着,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锡罐。

我注意到,周叔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楚庄主,咱们开门见山吧。”我不打算再绕弯子,“孙昊,是你线上的人,对吧?”

楚翰提着水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注水。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还带着笑,但那笑意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陆总,您这话我听不懂。孙昊是谁?犯了法自有法律制裁,您找到我这儿来,怕是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你比我清楚。”我没退让。

楚翰放下茶壶,往后靠进椅背,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刺: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可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对你,对你那摊生意,没好处。”

威胁,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我火气刚要上来,一直没出声的周叔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却像块冰砸进滚油里。

“楚翰。二十年,你这张脸,倒没怎么变。”

楚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周叔,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缝。

“你……你是哪位?”

“不记得了?当年跟在沈俊后面,跑腿递话的那个,我见过你几次。”周叔说得很缓。

楚翰的脸,“唰”地白了。

他瞪着周叔,眼神惊疑不定。

这时,周叔的目光,落在了楚翰手边茶盘上。

那里随意搁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样式有些旧,但做工很精。

“这打火机,”周叔的声音更慢了,“我徒弟小魏,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那是他爸爸留下的遗物,他说过,世上就这一个,他从不离身。”

楚翰的眼神,瞬间变成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抓那打火机,但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周叔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那脚步声不重,却让楚翰额头上瞬间见了汗。

“别演了。”

“沈俊在哪儿?”

“还有,”周叔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像钉子,“我徒弟小魏,是不是你害的?”

09

楚翰被周叔最后那句话惊破了胆,当场失态,喊来保安硬是把我们“送”出了门。

但这就够了。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他就是突破口!”一上车,我忍不住说。

“不,”周叔摇头,神色很沉,“他只是个小角色,沈俊的一条狗。想让他反咬主子,难。而且,我们没有实质证据。”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有点烦躁,捶了下方向盘。

周叔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俊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改不了,贪。”

“二十年前是,现在也不会变。”

“他既然露了头,就绝不止想偷你几批货。他肯定在盘算更大的买卖。”

一个大胆得让我心惊的计划,在他口中慢慢成形。

我听完,后背都冒了层冷汗。

“周叔……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失手,公司可能就垮了!”

“舍不得饵,钓不着鱼。”他看向我,眼神很静,“陆总,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烧着某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我信。”

几天后,公司对外放出一个消息:我们研发出一款划时代的AI芯片,价值过亿,首批样品将于三天后深夜,从三号仓库秘密启运海外测试。

消息一出,业内震动。

翠鸣轩里,楚翰把一份打印的财经新闻,递给茶台后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老板,鱼……闻着味儿来了。”

那人影慢慢转过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

正是消失了二十年的沈俊。

“陆源……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嘴角扯出冷笑,“二十年了,这块地,还是不让人安生。”

“老板,这次怎么下手?”楚翰问。

“人家把大餐端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沈俊眼神阴鸷,“告诉孙昊那头蠢驴,照旧。这次,我要让姓陆的小子,倾家荡产!”

他不知道,孙昊早就戴着定位器,坐在了警方的审讯室里。

他更不知道,一张由二十年执念和顶尖技术织成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兜头罩了下来。

三天后,深夜。

三号仓库死寂如墓。

我和周叔坐在监控室,手心里全是汗。

屏幕上一切如常。

“来了!”技术总监低声喝道。

只见公司防火墙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飙升,一股比上次凶猛数倍的黑客攻击,从全球各地的代理服务器涌来,直扑仓库安防系统。

“顶住!”我下令。

“挡不住!对方火力太集中了!”

几分钟后,系统告破。

仓库的智能锁,在黑暗里无声滑开。

几条黑影,鬼魅般潜入。

领头的,正是楚翰。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亲自督阵。

是沈俊。

他看着仓库中央那个贴着“AI芯片样品”标签的巨型保险箱,眼睛里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动手!”

就在他手下碰到箱子的瞬间——

“唰!”

整个仓库的照明系统全功率开启,亮如白昼!

所有出口,“轰隆”巨响,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死死封住!

沈俊和楚翰一伙人,瞬间成了笼中困兽,惊慌失措。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仓库二楼。

我和周叔站在那里,身后是早已埋伏的执法人员。

灯光勾勒出周叔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沈俊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二十年埋在心里的石头,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地。

“沈俊,”周叔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好久不见。”

10

面对围上来的执法人员,沈俊那伙人没做丝毫抵抗,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人赃并获。

楚翰随身那个加密硬盘被破解后,不仅找到了这次盗窃的计划,还挖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

里面是二十年前走私网络的完整账目,以及……处理卧底探员魏啸山的冰冷记录。

铁证摆在面前,这个潜伏二十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等待他们的,是迟来太久的审判。

一个月后,公司的表彰大会,还是那个会场。

我站在台上,再次把周叔请到中央。

“经董事会决议,我们正式,也是最诚心地,聘请周国栋先生,担任公司安全战略部的首席顾问。待遇……由您说了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上次真诚得多,也响亮得多。

这次,周叔没推辞。

他接过聘书,对着话筒,只说了三个字:

“我接了。”

他找到了新的位置,不只是守护这家公司,也是守着像我这样,还算想走正道的后辈。

散会后,我开车带周叔去了城郊的烈士陵园。

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旧式制服,走到一座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里,魏啸山笑得很年轻。

他把那个追回来的打火机,轻轻放在碑前,又摆上三个小酒杯,一一斟满。

“小魏,二十年了。”

“哥给你个交代了。”

“那边……清静了,好好睡吧。”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更深,两行泪顺着沟壑慢慢淌下来,他没去擦。

落日的光,把他和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