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岁末在北京大学的一个夜晚,剧集《反人类暴行》的交流会即将开始。半小时的片段播完后,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导演算遗憾地说,分享会现场的投影和音响设备有些简单,剧集里复杂的音效几乎听不出来,“按照故事里的时间不同,精准制作了形状”的月亮也卡在了屏幕之外。他希望观众能留意到,这部剧的声音和画面其实十分考究:“有的部分我们铺的声轨就多达40多条,包括鸟屎掉地上的声音,如果出现鸟,是什么季节的鸟,哪种品种的鸟等等,我们要考量很多细节。”
《反人类暴行》海报
导演算是刚从混音室赶过来的,活动结束后还要赶回去,继续做第19集,次日交片。
主演江奇霖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透露,2025年春节吃饭时,算第一次跟他聊起《反人类暴行》这个项目,“当时越聊越激动,饭都不吃了”。而《反人类暴行》从开机到播出,只花了7个月的时间,终于赶上在2025年12月13日国家公祭日播出。算认为,做这部剧的确是极限体验,制作与播出几乎同步,放了前一集,后一集可能还在制作和调试,简直是冒险。
目前,《反人类暴行》的豆瓣评分定格在8.7(4.3万人打分),成为2025年度评分最高的国剧。算在北大分享会现场坦言自己其实对这个评分没有任何感觉,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以侵华日军731部队罪行史实为背景的题材,可能在以后的导演生涯中很难遇到,所以这部剧“在我心里就是满分”。
北大分享会现场,左起:韩静、江奇霖、算、尹正
一次参观与“咬断后槽牙”的决心
主创团队拍摄《反人类暴行》的决心在一次参观后愈加强烈。
“在接题之后,我们去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参观,”算回忆道,“之前通过互联网,包括以前的影视剧也看到过一些内容,但不全面。去到之后看到非常系统、相互佐证、构成完整证据链的所有铁证之后,(我们)在陈列馆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咬断后槽牙地拍出来。”
“咬断后槽牙”这个充满痛感与决绝的形容词,奠定了整个项目的基调。这不是一部常规的、可被市场公式计算的剧集。主演江奇霖在采访中告诉澎湃新闻,算曾多次聊起这个计划,“他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义务,有这样的责任要把这部剧用一种不同的方式,让更多的人可以看到。”
为了让演员沉浸于历史情境,开拍前一周,主创团队去往哈尔滨,就住在731罪证陈列馆对面。
一进陈列馆大门,“反人类暴行”的字样映入眼帘,江奇霖说那种压抑感瞬间包裹全身。大屏幕上滚动着逝者的名字,鲜花堆积如山。这种直接的、对感官的冲击,取代了任何“纸上谈兵”似的角色分析,成为了演员理解人物处境最深刻的注脚。
在北京大学的研讨环节,北京大学副研究员吕帆提出了一个观察,他认为在历史题材创作提倡“由虚向实”的背景下,《反人类暴行》在叙事与表达方面全面创新。该剧与算的前作《边水往事》一脉相承,在视听语言、剪辑节奏,甚至字幕呈现上都打破常规。像算这样的新生代创作者,正在为历史正剧注入年轻思维。
配音团队到731冻伤实验室采样
剧集以真实的庭审记录和历史资料作为片尾
吕帆抛开了传统的价值观、现实主义等评论范式,用两个字形容这部剧——存在。他援引汉娜·阿伦特对恶的定义——“把人变成多余”,并指向剧中反复出现的日文词汇“马路大”(意为“圆木”,731部队对活体实验者的蔑称)。这部剧不仅展现暴行,更深刻地揭示了系统性地对人的工具化与异化。“如果文艺作品只是呈现一些简单的价值观和所谓的时代背景的话,我觉得并不是文艺厉害的地方,因为艺术永远关乎人的自我存在。”吕帆说。
这一理念,直接塑造了剧中的人物。他们不再是脸谱化的英雄或恶魔,而是在极端情境下,被迫面对存在困境的具体的人。
“底线”的觉醒
剧中,江奇霖饰演的佟长富是一个起初看似窝囊的货郎。这个角色引发了大量讨论,甚至让部分观众感到憋屈。但这也正是主创的刻意为之。
江奇霖饰演佟长富
算解释,“佟长富是这个民族的‘底线’,当这个‘底线’在苏醒的时候,这条巨龙真的在苏醒。”他把佟长富比作一把弓,“从头到尾都在拉弦,到最后必须要射。”江奇霖则从历史语境理解:“在当时的年代生活的人,他们真的非常艰苦。他代表着那个时代的很多佟长富们。”从认知、开智到觉醒、反抗,这个角色浓缩了千万普通人在绝境中的挣扎与崛起。
韩静饰演的徐桂芬,作为佟家的妻子,则展现了另一种坚韧。“关键是要活下去,一个沦丧地的老百姓每天睁眼闭眼就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韩静饰演的徐桂芬
而尹正饰演的日本纪录片导演小岛幸夫,则是一个复杂得多的设计。尹正形容“他是军旗拟人化,他变成一个活物直接站在你的面前。”这个角色文质彬彬,却将人送入虎口。“真正的大鬼是不会吃人的,他会文质彬彬地靠近你,把你送去给小鬼吃,他是把人变成鬼的东西。”尹正说道。
尹正饰演小岛幸夫
算进一步阐释了这个人物的当代性:“小岛是绕了一大圈,是画了一个‘圆’,他回到了起点。他似乎在往前经历,似乎看到了一些苦难,但其实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这种人物弧光,打破了传统的成长叙事,更具反思深度,揭示了一种可怕的逻辑:有些人即使目睹了苦难,其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也能让其最终回归原点,甚至为其暴行寻找合理化借口。
为何选择难度极高的多线叙事?算认为这是题材复杂性的必然要求。
“因为你要全方位地展现……你会发现一条线肯定是不够的,两条线也是不够的。”剧中,通过画师荒川的视角,观众得以窥见731部队内部冰冷的技术细节与实验流程;通过小岛幸夫的镜头,则揭露了其军事目的、财政诉求与意识形态包装;而通过佟长富一家的遭遇,则切身感受了受害者的日常恐惧与反抗。三条线索如同三棱镜,从不同侧面照射出同一段历史的立体全貌,相互补充,相互佐证。
江奇霖特别指出这种叙事策略带来的观看体验转变:“我们尽可能地用一种新的视听语言和手法,希望把大家带回到这段历史,其实我们不是在重现这段历史,而是让这段历史‘降临’到你的面前。”他强调,该剧将大量镜头对准了施暴者而非仅仅是受害者,“这个维度就像‘圆’一样把它给罩起来”。
尹正也赞同这一点:“这部作品和以往很多作品非常不一样的一点,我们将大量的镜头对准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这种视角的平衡,避免了单纯的悲情渲染,转而引导观众去审视罪恶产生的系统性根源,思考更为本质的问题。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2025年5月开机,到2025年12月播出,《反人类暴行》的制作周期仅有7个月。在国产剧集里,尤其是如此厚重题材的剧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北大交流会上播放的片段,甚至是前一天晚上才最终剪定。
算透露,由于是5月开机,无法在真实的冰天雪地中拍摄,大量雪景和外景依赖于虚拟拍摄,以便日夜颠倒,季节反常。例如,佟长富丢失马匹“二条”后,掉入冰血窟的梦境,以及许多火车站的戏份,都是在XR棚内完成。这既保证了拍摄安全与进度,又让演员能沉浸在高度逼真的环境中表演,脸上的环境光都是真实可信的。
《反人类暴行》截图
此外,AI技术也首次在剧中辅助创作。片头东京地方法院的新闻片段,就是由AI生成。“我们建模快,花10分钟就可以出来1条,可能一下午刷个100条,就可以刷出来你想要的。但要事先建模,所以AI和虚拍技术肯定是我们未来要长期依赖和使用的。”但AI本质是工具,最后做选择的是人。
选择这样一个题材,注定伴随争议。算在交流中提及,项目曾承受来自海外的舆论压力。吕帆在北大发言时也指出:“在当前的创作环境中,选择这样一个主题,本身就意味着承受更多的复杂的压力,创作难度高,争议风险大,表达边界更为敏感。”但主创团队的野心并未止步于国内。该剧有着清晰的国际传播考量。算透露,剧集播完后将立即制作纯日语配音版,并积极与日本NHK电视台沟通,希望实现播出。“哪怕两个人、三个人看,我们都是零的突破,让他们自己面对。”
尹正补充了一个细节:饰演日军军医川口聪的日本演员三浦,为了参与本剧,推掉了一部热门足球动漫的真人版项目。三浦曾对尹正说:“我上学的时候并没有学到过,但我认为这个事情是世界性的,是全人类的事情。”这印证了算的判断:真正的沟通,建立在个体对历史真相与人类良知的共同感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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