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十年代,有人一夜暴富,有人跌落谷底。

我姑父就是前者,靠着建材生意成了大老板;我爸是后者,在那几年“意外”摔断了腿,从一个技术骨干变成了亲戚口中沉默的“窝囊废”。

表哥的婚礼,更像是姑父的成功展销会,我们家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衣服,坐在一片富贵里,像三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我爸阴沉着脸,我知道,姑父那套“白手起家”的励志故事里,藏着他不愿被任何人提及的、关于我父亲的过去。

我那善良又爱面子的母亲,总想替我们家扳回一点尊严。酒过三巡,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讲个“忆苦思甜”的往事来吹捧姑父,却不知哪句话正好踩中了他埋藏最深的雷区。

刹那间,姑父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谎言的暴怒。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他竟抓起一盘滚烫油腻的红烧蹄髈,恶狠狠地、不偏不倚地,直接扣在了我妈的头上!

油汁混着眼泪,是我妈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屈辱。我爸抄起酒瓶就要冲上去拼命,现场乱成一锅粥。

可我没有发怒,我只是扶着在我怀里抖成筛糠的母亲,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竟然笑了。

那笑,冰冷刺骨。我掏出手机,平静地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轻声说:“喂?是时候了动手了。”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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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表哥婚礼这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醒了。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衣柜前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像一只准备过冬的勤劳松鼠。柜门被她开开关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份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新。

“小辰,你说妈穿这件红色的好,还是那件紫色的?”她举着两件款式有些过时的丝绒连衣裙,一脸纠结地问我。

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都挺好,妈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漾开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愁云覆盖,“不行,不能太随意。你姑父家现在是什么场面?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家条件虽然一般,可人不能没有精神头,不能穿得太寒酸,给你姑姑丢人。”

“丢人”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客厅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我爸。他早就起来了,独自坐在那张褪了色的旧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只有指间那点忽明忽暗的火星,泄露着他内心的烦躁。对于今天这场盛大的婚礼,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哎呀,你别抽了!一早上屋里就乌烟瘴气的,让亲家闻着了像什么样子!”我妈从卧室出来,一边抱怨,一边麻利地打开窗户通风。

我爸没理她,只是把烟头狠狠地摁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又点上了一根。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落下了残疾,走路有点跛。从那以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笑容也像是被那场事故一并摔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他是个好木匠,手艺精湛,可在这个年代,手艺再好,也只能赚个辛苦钱,远远比不上我姑父那日进斗金的建材生意。

我妈最终选了那件紫色的连衣裙,又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只她戴了快二十年的金手镯,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那是她结婚时,我外婆给的。

她说:“这是你表哥一辈子的大事,也是你姑姑一辈子最风光的日子。咱们当亲戚的,必须得打心眼儿里替他们高兴。”

我看着我妈眼里的那份真诚和期待,心里五味杂陈。她对姑姑家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对那种富裕生活的羡慕,也有真心实意的祝福,她总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情,去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看似亲密、实则早已失衡的亲情。

去酒店的路上,我爸开着我们家那辆跑了十多年的旧捷达。车里空间不大,气氛却格外压抑。我爸全程黑着脸,盯着前方的路,仿佛那路上有他一辈子的仇人。我妈坐在副驾,像个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拼命地想找些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说起来,我还记得小峰(我表哥)小时候,长得又白又胖,谁见了都想捏一把。有一次在他家,他非要把你姑父那瓶好酒当饮料喝,被发现后吓得躲到我身后,那小样儿,现在想起来都想笑。”我妈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配合地笑了笑,可我爸却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突然插了一句:“小时候再机灵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得听他爸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扭头看向了窗外。

婚礼在市里最豪华的六星级酒店举行。当我们那辆满是风尘的捷达停在门口一排崭新的奔驰宝马旁边时,连门口的迎宾都多看了我们两眼。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在奇怪一堆天鹅里怎么混进了一只灰扑扑的鸭子。

走进宴会厅,那富丽堂皇的景象让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繁星般璀璨,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鲜花和餐具,舞台中央的LED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表哥和新娘在巴厘岛拍的婚纱照。这一切,都像是在高调地宣告着主人的财富和地位。

姑姑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旗袍,雍容华贵,一见到我们就迎了上来,拉着我妈的手,亲热地说:“妹妹,你可算来了,快,我带你们去主桌坐。”

姑父跟在后面,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声音洪亮:“老哥,来了啊!今天可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多喝几杯!”

他的笑容很热情,可我却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富有的庄园主,在巡视自己领地时,随手拍了拍一个勤恳老实的长工。

我们被安排在了主桌,和姑父生意上的一些重要伙伴坐在一起。

那些人西装革履,谈吐不凡,聊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股票和项目。我爸显得愈发局促,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摆弄着面前的酒杯

婚礼仪式开始后不久,姑父作为男方家长上台致辞。他没有拿讲稿,只是拿着话筒,侃侃而谈。他讲自己当年如何揣着几百块钱来到这个城市,如何睡过天桥,吃过最便宜的盒饭。

他讲自己如何独具慧眼,在别人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抓住了建材市场的机遇。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沉稳,把一个白手起家的励志故事讲得荡气回肠。台下的亲戚和宾客们听得入了神,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妈也听得热泪盈眶,她小声对我说:“你看看,你姑父多不容易,多有本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他的故事很精彩,像一部精心剪辑过的电影,所有不想让人看到的镜头都被剪掉了。我清楚地记得,我爸不止一次在喝醉后,红着眼睛跟我念叨过,当年是他们俩一起合计着要做这门生意的。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姑父在他的“奋斗史”里,详细地描述了他创业初期的每一步艰辛,却唯独对我爸腿受伤的那一年,一笔带过。他说:“那一年市场不好,我也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都咬牙挺过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概括了那决定性的一年。

而那一年,正是我爸从一个健全的、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变成一个跛脚的、沉默寡人的中年人的开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一种盘踞在我心里多年、时常被我刻意压下去的怀疑,此刻如同破土的竹笋,疯狂地冒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我爸,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端着酒杯的手,在桌布的掩盖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02

司仪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表哥和新娘的罗曼史,从大学校园的初次相遇到异国他乡的浪漫求婚,每一个细节都被包装得如同童话故事。大屏幕上,他们穿着华服,在欧洲的古堡前、在爱琴海的落日下相拥,那幸福的模样,引来台下一阵阵羡慕的赞叹。

姑父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站在主桌旁,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他才是这场盛宴真正的主角,这场婚礼与其说是为了他儿子,不如说是他自己成功人生的盛大展销会。每一束追光,每一句奉承,都像是为他那尊用金钱堆砌的雕像又镀上了一层金粉。

我妈看得眼花缭乱,她是真心为表哥高兴。她拉着旁边一位看起来很富态的太太,热情地介绍:“这是我大侄子,从小就聪明,现在子承父业,多有出息!这都亏了他爸会教,有远见!”

那位太太礼貌性地笑了笑,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妈没有察觉,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努力地融入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圈子,证明自己也是这“荣耀”的一部分。

而我,则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我看到姑父在面对那些他口中的“王总”、“李局”时,腰弯得有多低,笑容有多谦卑;转过头来,在招呼我们这些穷亲戚时,下巴又抬得有多高,语气有多随意。他的人生,就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他是唯一的导演和主演,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来为他鼓掌的群众演员。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我上初中,我爸的腿因为阴雨天,旧伤复发,疼得下不了床,厂里效益又不好,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我妈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最后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姑姑借钱。

姑姑二话没说,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塞给我妈。

我妈千恩万谢地回来,家里的燃眉之急总算是解了。可没过几天,在一个亲戚的寿宴上,喝得半醉的姑父,当着所有人的面,搂着我爸的肩膀“开玩笑”:

“老哥,弟妹前两天找我借钱了,钱不是问题,咱们是亲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但是啊,你这当男人的,也得上进点,不能总让女人抛头露面。你看我,当年比你还难,现在不也挺过来了?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吧?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大笑着拍我爸的背。周围的亲戚跟着附和地笑着,那笑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爸的尊严上。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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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了“帮助”和“施舍”的区别。姑姑的钱是亲情,而姑父的话,是钉在亲情上的一枚屈辱的钉子。那件事,也成了我爸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来来来,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了!”

一阵喧闹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表哥和新娘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他们身后,跟着意气风发的姑父。到了我们这桌,气氛明显热烈了起来。

“爸,妈,舅舅,舅妈,小辰,我们敬你们!”表哥和新娘恭敬地举起杯。

我们赶紧站起来,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说着一连串的祝福语。

喝完这杯,姑父却没走。他重新给自己满上一大杯白酒,端到我爸面前,他那喝得发红的脸在灯光下油光锃亮。

“老哥!”他大声喊道,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今天我高兴!我儿子结婚了!看着他,我就想起咱们年轻的时候。想当年,咱俩挤在一个小出租屋里,一块儿画图,一块儿跑工地,合计着怎么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惜啊……可惜你这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唉,不说了,都是命!你要是当时没出那档子事,凭你的脑子和手艺,现在说不定比我还风光呢!真的!”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我爸惋惜,可每一个字眼,都在残忍地提醒我爸他失去了什么,同时又巧妙地烘托出他自己的“幸运”和“成功”。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炫耀,一种包裹着同情外衣的残忍。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姑父,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泛白。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生怕他会当场爆发。

“看你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谁风光不一样?”我妈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她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来来来,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是小峰大喜的日子!我们都该敬你这个大功臣一杯!没有你,哪有小峰的今天!”

我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几乎要捏碎的酒杯。他端起那杯酒,仰起头,像喝药一样,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白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03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八度。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饭菜香和人声混合在一起的热闹气息。

我妈显然也喝得有些多了。她那双总是盛着一丝忧虑和讨好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充满了被这种盛大氛围感染后的兴奋。她看着台上那对璧人,又看看身边春风得意、正和人高声谈笑的姑父,一种强烈的表现欲和参与感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或许是酒精壮了胆,或许是她真心觉得,在这样喜庆的时刻,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为这份喜悦“锦上添花”。

于是,她端着一杯红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个……大家静一静,我说两句!”我妈的声音有点大,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含混。

周围的喧闹声小了一些,我们这一桌,以及邻近几桌的亲戚都把目光投向了她。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想拉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

“姐夫!”我妈满脸笑容,高高地举起酒杯,对着姑父的方向,“今天,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真的!看着我们家小峰这么有出息,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我就想起……想起你和我姐当年结婚那会儿了!”

姑父闻声转过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微笑,示意她继续说。

我妈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爸投向她的、那近乎警告的眼神,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大声说道:“那时候,你和我姐,真是穷得叮当响啊!我记得特别清楚,你俩结婚,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有。我爸,就是小峰的外公,心疼我姐啊,怕她嫁过去受委屈。就在你们结婚前一天,偷偷把你叫到一边,从那件旧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五千块钱塞给你!”

说到这里,我妈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掀开怎样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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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的五千块钱啊!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我爸当时就跟你说:‘阿军(我姑父的名字),我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不甘心一辈子给别人打工,这钱你拿着,去做点小生意,别告诉我姐,算是我这个老头子支持你的!’我爸还说,你肯定能成事!”

我妈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仿佛在为自己父亲当年的“远见”感到骄傲。

“你看看现在!你真的就干出这么大的事业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爸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得有多准啊!你没辜负他的期望!姐夫,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来,今天咱们大家,一起敬姐夫一杯,也敬我爸在天之灵!”

她本意是想通过忆苦思甜,来衬托姑父今日的辉煌,顺便也彰显一下自己娘家人的“慧眼识英雄”。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这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感人的故事。

可是,当她这番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姑父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冰冻的湖面,寸寸龟裂,然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一种掺杂着极致震惊、羞耻和恐慌的铁青色。他那双原本还闪着精光的眼睛,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妈,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怨毒。

他“白手起家”的英雄史诗,他对自己成功最核心的定义,被我妈这番“无心之言”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揣着几百块钱闯天下”的传奇,瞬间变成了一个“靠着岳父的私房钱起家”的平庸故事。那五千块钱,是他辉煌历史里绝不能存在、必须被抹去的“污点”,是他最想埋葬的秘密。

周围的亲戚也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突然,姑父猛地一伸手,抓起了桌子中央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蹄髈——那盘菜色泽红亮,酱汁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棵碧绿的青菜。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抡起胳膊,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地,将那满满一盘油腻的菜,狠狠地、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我妈的头上!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伴随着这声野兽般的嘶吼,滚烫的酱汁和肥腻的蹄髈顺着我妈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流淌下来,糊了她满脸满身。那几棵点缀的青菜,可笑地挂在她的额头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像一尊瞬间被污损的雕像,呆立在原地,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和不解。

全场死寂。

“哐当——”一声脆响,是那只白色的瓷盘从我妈头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恐怖的寂静。

04

死寂过后,是我妈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哇——!”

那哭声里没有疼痛,只有被当众剥光衣服一般的羞辱和铺天盖地而来的委屈。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怎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她浑身发抖,油腻的酱汁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去你的王建军!”我爸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一把抄起桌上的一个白酒瓶,抡起来就要朝姑父头上砸过去。

“别冲动!老徐!”“大哥!”旁边的亲戚和张叔(我爸的老工友)一拥而上,死死地抱住了我爸的胳膊和腰。

“你个畜生!我今天跟你拼了!”我爸状若疯虎,拼命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姑姑也吓得脸色惨白,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拉着已经失控的姑父,一边语无伦次地对我妈说:“妹妹,妹妹你别生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他今天是真的喝多了……”

整个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司仪在台上目瞪口呆,音乐也停了,只有新娘无助的哭声和亲戚们慌乱的劝架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山呼海啸般的混乱中,我却异常地冷静。

我没有像我爸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其他亲戚那样惊慌失措。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我绕过扭打的人群,走到我妈身边。

她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被暴雨摧残的叶子,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他高兴……”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大包纸巾,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擦拭脸上的油污和泪水。我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的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这个场景,或者说,姑父这种歇斯底里的反应,其实在我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他越是暴怒,越是失控,就越是证明了我多年的猜测是对的。他拼命守护的那个“白手起家”的谎言,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也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不顾一切亲情和体面,用如此暴力和羞辱的方式来捍卫它。

“妈,别哭了。”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们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

我的平静,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诧异。正在挣扎的我爸,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仿佛看到希望的光。

我扶着还在抽泣的妈妈,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姑姑和表哥追过来的、带着哭腔的道歉声,我充耳不闻。

酒店的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我们走过一个无人的拐角,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我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我们。

镜子里,我的母亲头发凌乱,满身油污,紫色的连衣裙上深一块浅一块,像一个落魄的逃难者。

而镜子里的我,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扶着妈妈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微笑。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幸灾乐祸的笑。那是一个带着决绝和嘲讽的冷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锋,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出鞘的理由。

我松开妈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找到了那个我背了很久、却从未在白天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嘟”了三声后被接通。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和有力。

“喂,是我,小辰。”

“对,他亲自动手了,跟我们想的一样。”

“就在我表哥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嗯……把我妈……他终于装不住了。”

“是时候了。”

05

“小辰?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异常沉稳的男声。是张叔,我爸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和他们一起打拼的伙伴。

我扶着墙,看着我妈还在无声地掉眼泪,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叔,他动手了。就在我表哥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他把我妈……他终于装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张叔沉重的呼吸声。随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王建军那个人,心里的鬼最怕见光。他越是想掩盖什么,就越是容易失控。你爸……你爸他怎么样?还好吗?”

“我爸快气疯了,差点跟他拼命,被我们拦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那里的喧嚣似乎小了一些,“张叔,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一个他自己把脸皮撕破的机会吗?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我明白。”张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小辰,你做得对,千万不能让你爸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这么多年的忍耐白费。你先稳住你妈和你爸,带他们回家。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明天就过去找你们。”

“好。”我应了一声。

“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王建军或者你姑姑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不要再回应。把舞台留给他,让他自己唱独角戏。”张叔最后叮嘱道。

挂掉电话,我感觉心里一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开始松动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我妈说:“妈,我们回家。”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姑姑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离我只有三四步的距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身华贵的旗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显然听到了我电话里的一部分内容。

“小辰……”姑姑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枯枝的摩擦声,“你……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