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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浩瀚海洋的深处,是永恒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这里阳光无法抵达,食物匮乏,仿佛是生命的荒漠。然而,在这片深渊中,却诞生了死亡孕育新生的深海史诗——“鲸落”,当巨鲸走向生命的终点,它的陨落竟能为荒芜之地带来持续长达百年的生机。近日,大连自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李晓丹向记者介绍了这一壮丽而温柔的生命奇迹。

鲸落深海中的珍贵馈赠

李晓丹介绍,“鲸落”,字面意为鲸的陨落,在生态学上,它特指大型鲸类死亡后,其尸体沉入数千米深的洋底,并由此支撑起一个独特、复杂且长期存在的深海生态系统。它与深海热液、冷泉一同被誉为滋养深海生命的三大“绿洲”。

想象一下,在养分稀薄的深海底,突然一份重达数十吨、富含蛋白质、脂肪与矿物质的“超级大礼包”从天而降,将带来何等盛大的生命盛宴。2020年4月,我国“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在南海1600米深处,就发现了这样一座约3米长的鲸落,现场数十只白色铠甲虾、红虾和鼬鳚鱼正围绕着它,撕扯着尾部肌肉。这也是我国科学家首次发现该类型的生态系统,而国际上对鲸落的研究始于1987年。

“研究表明,仅仅一座鲸落,就能在北太平洋深海中维持至少43个种类、上万个生物体的生存,其形成的生物群落,可以持续运转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李晓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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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幕生命乐章:一场持续百年的生态更替

据介绍,鲸落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它是一部缓慢而有序的四幕生态交响曲,每一阶段都有不同角色登场。

第一阶段——移动清道夫阶段,可持续数月到两年,当巨鲸开始下沉,睡鲨、盲鳗、大型甲壳动物等嗅觉灵敏、机动性强的食腐动物便从四面八方赶来,它们会消耗掉鲸尸上90%的软组织。据观测,这些“清道夫”每天能吃掉40—60公斤的鲸肉,一头大型鲸的软组织足以让它们饱餐1—2年。

第二阶段——机会主义者阶段,可持续约两年。当大型食客心满意足地离开,鲸尸上残存的组织碎屑和鲸骨,便成了无数小型无脊椎动物的天堂。多毛类蠕虫、甲壳类、贝类等“机会主义者”蜂拥而至。它们繁殖迅速,一旦遇到鲸落便牢牢定居,一边啃食残渣,一边在此繁衍后代。据科学家预测,全球鲸落专性物种(几乎完全依赖鲸落才能生存的深海生物)总数可达几百种。

第三阶段——化能自养阶段,持续十年至上百年,当软组织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时,鲸落最神奇、最核心的阶段才真正开始。厌氧细菌深入骨骼内部,缓慢分解其中丰富的脂质,并释放出硫化氢。随后,化能合成细菌登场,它们能以硫化氢为“燃料”,将无机物合成为有机物——这构建了一个完全不依赖阳光的能量生产系统。这套系统滋养了贻贝、蛤蜊、海螺等大量生物,形成了鲸落中生物多样性最高的繁荣阶段。

第四阶段——礁岩阶段,绵延不息,当最后一滴养分被汲取完毕,鲸落的使命仍未终结。它的矿物质骨骸,将逐渐化为海底的礁岩,为海绵、珊瑚、海葵等附着生物提供坚固的基底,成为海洋生物长期的庇护所和栖息地。最终,鲸落真正“落”成了一个新的生物群落。

“鲸落不仅能为深海生物提供丰富的食物和栖息地,有助于维持生物多样性、推动物种演化,还能促进能量在生态系统中的传递,并参与海洋碳循环,对调节全球碳平衡和缓解气候变化具有一定作用。”李晓丹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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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有:全球已发现自然鲸落不足50处

李晓丹表示,如此盛大而慷慨的鲸落,在自然界中却异常稀有。目前,全球有确切记录的自然鲸落不足50处。

鲸的死亡状态与地点起决定性作用。那些年老、患病或极度饥饿的个体,在生命后期消耗了部分维持浮力的脂肪,导致身体密度大于海水,死亡后才可能下沉。鲸落的形成还受海洋环境因素的影响,如海流、水温、海底地形等,它们必须死在远离大陆架的深海水域,避免中途搁浅、被洋流推移或人为打捞,遗体才能完整沉降至数千米深的海床。

鲸的体型与种类也是关键门槛。只有体重超过30吨的大型鲸(如蓝鲸、长须鲸、座头鲸等须鲸,以及抹香鲸),才具备足够的有机质与富含脂质的骨骼,支撑从食腐、啃屑到硫化细菌滋生乃至礁岩形成的完整生态演替。小型齿鲸的遗骸通常只能形成短暂、规模有限的“豚落”。

人类活动正使鲸落日益罕见。历史上的商业捕鲸曾导致全球鲸类数量锐减,多数种群至今未能恢复。如今,船舶撞击、海洋噪声、塑料污染及气候变化仍在持续威胁鲸的生存。每一次未能沉入深海的死亡,都意味着一座深海生命驿站的消失。

“一鲸现,穹宇惊;一鲸落,万物生。”李晓丹感慨道,大连自然博物馆海洋哺乳动物展厅那具巨大的抹香鲸骨架,不仅是一件标本,更传递着自然界物质循环与能量流动的极致浪漫,提醒着人们,保护鲸类,让更多的巨鲸能够走完生命最后,也是最慷慨的旅程。

半岛晨报、39度视频首席记者黄凤桐 首席摄影记者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