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的深冬,金陵城,秦淮河畔。寒风如刀,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间挤入,呜咽着灌满这间低矮破败的屋舍。六十六岁的王安石蜷在一床旧衾下,瘦骨嶙峋,气息微弱如将尽的残烛。屋内几乎空无一物,唯有一张瘸腿的木案,几卷散乱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尘灰与药石混合的枯败气味。屋外,几个孩童清脆的嬉笑声不合时宜地传来,他们拍着手,反复唱着一首俚谣。词句尖刻,语调戏谑,分明是汴京勾栏瓦肆里编排出来,嘲笑他“拗相公”和那些已成泡影的“新法”的。那声音穿透寒风,一字一句,敲打着他早已麻木的耳膜,却像冰锥,扎进心里某个尚未完全冷却的角落。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投向虚空。那童谣的调子渐渐模糊、扭曲,幻化成另一种水波荡漾的声响,是桨橹欸乃,是清朗的笑语……眼前破败的屋顶,仿佛化作了三十余年前西子湖上那片开阔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
那是嘉祐年间,最好的年华。他,王安石,与司马光,同舟泛于湖上。朝廷英才,并称“嘉祐四友”之二,胸怀锦绣,意气相投。他们谈论经史,针砭时弊,酒至半酣,指点江山。司马光,那时还是温厚诚挚的君实兄,面庞被酒意和霞光映得发亮,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声音里满是诚挚与憧憬:“介甫,你我皆知这天下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去疴。他日,若这锦绣山河能因你我之辈同心戮力而澄清寰宇,海晏河清,你我当再泛舟于此,不醉不归!”
“当再泛舟于此……”王安石的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一下,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曾有一尾鱼轻轻摆过尾鳍,旋即重归死寂。同心戮力?澄清寰宇?如今想来,那誓言清澈得近乎天真,也遥远得如同前生。江山未改,河山依旧,只是那曾举杯对饮的人,早已在翻涌的政潮中,站成了势不两立的巍然壁垒,将他,连同他半生的理想,一同抛掷在这秦淮河畔的凄风苦雨里。
那场始于治平、炽于熙宁的变法,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他,王安石,是那个奋力投石的人。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保甲法……一道道诏令颁下,一本本《三经新义》刊行,他要用“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决绝,为这个看似富庶、实则内里已被“三元”(元官、元兵、元费)蛀空的大宋,强行续命,重开生机。神宗皇帝年轻而炽热的眼神,是他最初也是最大的支撑。朝堂之上,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将一个个守旧大臣驳得哑口无言。新党聚集,吕惠卿、章惇、曾布……他们口称“相公”,眼中燃烧着对权位与新秩序的渴望。一时间,“王安石”三字,成为革新最耀眼的旗帜,也成了所有旧秩序维护者眼中最刺目的钉。
反对的声浪从未止息,且愈演愈烈。最初的异议还围绕着法令本身的得失:青苗贷款是否真的惠及贫农,还是成了地方官吏盘剥的新工具?市易法是否平抑了物价,还是窒息了民间商业的活力?但很快,争论便滑向了更危险的深渊——人身攻击与阵营划分。
王安石并非没有预见阻力,但他或许低估了这阻力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他性格中的执拗(时人谓之“拗”),在推行新法时是利器,在应对复杂人际与政治绞杀时,却成了致命的弱点。他越来越刚愎,听不进不同声音,将许多原本中间甚至同情变法的士大夫推向了对面。他信赖的助手,如吕惠卿,后来却因利益反目,给了他背后重重一击。神宗皇帝的决心,也在太皇太后、皇太后日夜涕泣的“王安石乱天下”的哭诉中,在接连不断的天灾(被旧党解读为“天变示警”)面前,开始动摇、犹豫。
熙宁七年(1074年),天下大旱,流民图直呈御前,旧党舆论汹汹。心力交瘁的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出知江宁府。虽然后来短暂回朝,但皇帝的信任已大打折扣,新法推行步履维艰。熙宁九年(1076年),爱子王雱病逝,给了他致命的情感打击。他再度罢相,彻底退出了汴京的权力中心,回到金陵,筑“半山园”隐居。他试图远离政治,著书立说,但“王安石”这个名字,早已是党争最核心的符号,如何能真正超脱?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皇帝英年早逝,年仅十岁的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她素来厌弃新法,立刻起用司马光为相。旧党卷土重来,势头更猛。一场对熙丰新法与新党人物全面、彻底、甚至是不顾一切的清算与反攻倒算,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不是简单的政策调整,而是一场以“更化”为名、充满报复色彩的政治清洗。
司马光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彻底。他提出“以母改子”,否定神宗朝政,要求将新法“如救焚拯溺”般尽速废除。即便是一些已被证明略有成效、或弊端可调的新法内容,如免役法,旧党内部如苏轼等人也曾提出可保留其合理内核,但司马光一概不听,力主尽废。短短数月间,耗费了王安石与神宗十数年心血的各项新法,被不分青红皂白地逐一废止。随之而来的,是新党官员的大规模贬黜、流放。章惇、曾布、吕惠卿等,皆遭远窜。朝廷重要职位,悉数被旧党及其子弟门生占据。
退居金陵的王安石,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初,他还存有一丝幻想,希望新法能留下些许种子。但当他听闻连他最看重的、旨在为国培养实用人才的“三经新义”都被废弃,科举重回旧轨;当他得知司马光甚至要将他主持编修的《字说》也列为禁书时,他终于明白,这已不是政见之争,而是对他这个人及其所代表的一切的彻底抹杀。他常常独自坐在半山园中,一坐就是整日,望着北方的天空,不发一语。身体迅速衰败下去,旧疾频发。
悲剧的高潮还在后面。元祐元年(1086年)四月,司马光病逝。旧党失去了最具威望的领袖,但党争并未平息,反而因失去制衡而变得更加混乱与酷烈。旧党内部迅速分裂为以程颐为首的“洛党”、以苏轼为首的“蜀党”和以刘挚等人为首的“朔党”,他们之间互相攻讦,倾轧不休,朝政陷入空转。而更致命的逆转,发生在八年之后。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这位年轻的皇帝对祖母高太后和元祐旧臣长期压制深感不满,决心“绍述”(继承)父亲神宗的遗志。于是,新党在章惇等人带领下,以更为猛烈的姿态重返朝堂。这一次,轮到旧党成为被清算的对象。新党的报复,比元祐年间更为酷烈。已死的司马光被追贬,险些被斫棺暴尸;吕大防、刘挚、苏轼、苏辙等大批元祐名臣被贬谪到更远的岭南蛮荒之地,许多人病死在途中。朝廷甚至立“元祐党人碑”,将旧党主要人物姓名刻石示众,宣告其“奸邪”,禁锢其子孙。政策上,新法被简单粗暴地恢复,但此时推行新法的,更多是借机揽权营私的投机之徒,早已失却了当初富国强兵的理想内核。北宋的朝堂,彻底沦为了党派报复的修罗场,政治风气、士大夫节操,在这一次次翻云覆雨的循环中败坏殆尽。
这一切,蜷居金陵的王安石都听在耳中。他的“半山园”早已不是世外桃源,朝廷的每一次人事动荡、每一次政策反复,都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的耳边。他看到了自己寄予厚望的“新法”,如何在这场无休止的、只为倾轧而倾轧的党争中,被扭曲、被利用、被掏空,最终变成双方争夺权柄、打击异己的工具,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臭名昭著。他为之呕心沥血、不惜与天下士大夫为敌的理想,不是被公平地讨论、修正或取代,而是在这场肮脏的拉锯战中,被反复践踏、碾磨,直至成为权力废墟上一片无人珍视、只余嘲弄的破碎琉璃。
秦淮河的水默默流淌,带走了三十年前的盟誓,带走了熙宁年的喧嚣,也带走了元祐、绍圣的腥风血雨。屋外的童谣不知何时停了,寒风依旧。王安石感到最后的力气正从指尖一点点流走,汇入身下冰冷的席褥。那不是疾病带来的虚弱,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寒冷与空洞。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望向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看不到对岸的天空。
没有舟,没有湖,没有那个举杯相约的人。只有无尽的、碾压过一切的虚无,和这首,为他半生理想送葬的、冰冷刺骨的童谣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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