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5年的9月12日,广州太平街依旧炎热无比。

陈记商行的老板周敬之显得魂不守舍,他的账房先生陈文昭,突然不见了。

三天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找不见人影。

周敬之坐在商行二楼的酸枝木椅上,越想越不对劲。

他也算是半个老江湖,也对陈文昭这个年轻人有一定的了解,陈文昭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告而别的人。

那是个孝顺到骨子里的小伙子,二十二岁,眉清目秀,戴一副圆框眼镜,有时候有点书呆子气。

他的交际圈也很小,平时经常提到的也就两个人,一个是瘫在床上的老父亲陈老栓,另一个是仁济医院的护士沈玉卿。

陈老栓是周敬之的发小,当年一起在码头扛包,后来周敬之做了生意,陈老栓依旧是那个卖力气的苦哈哈。

三年前,一根朽坏的跳板要了他的双腿,也断送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从那天起,陈文昭就成了他爹的腿。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无一句怨言。

去年,陈文昭的娘又被沙面租界里法国医院的汽车撞死了。

事后,法国医院生怕事情闹大,引来民众非议,更怕惊动外界,损了自己在租界的体面,主动提出调解。

几番拉扯下来,最后赔偿了三百块银元。

周敬之清楚地记得,陈文昭拿到那笔抚恤金时手指都在发抖,对周敬之说:“周伯,我要攒钱,给我爹治腿,再换个大点的房子,让他下半辈子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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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账册上,陈文昭失踪前还留了一张字条,托女友沈玉卿送来,“应好友邀请赴香港,归期不定”。

香港?

他连广州城都没出过,谈什么生意?

更何况最近他的父亲又住进了医院,周敬之最近几日去看老友,陈父对他去香港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为了避免陈父担心,周敬之只得说他是去出差几天。

这样一个把父亲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不告而别?

况且,他正在热火朝天地追求沈玉卿。

沈玉卿是仁济医院的护士,人如其名,像一块温润的玉。

陈文昭迷她迷得神魂颠倒,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今天送一盒莲香楼的糕点,明天送一块泰祥布行的细棉布。

周敬之撞见过几次,那姑娘总是低着头,羞赧地笑着,接过东西,轻声说一句“谢谢陈先生”。

郎有情,妾有意,眼看就要水到渠成,怎么会突然扔下心上人远走高飞?

周敬之越想越不对劲,他又想到了那三百块银元

财帛动人心,在这个乱世,为了一块大洋都能捅人一刀,何况是三百块大洋

周敬之越想越担忧,还是决定走进了广州警察局西关分局。

陈文昭租住的屋子在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终年见不到阳光。

警察撬开锁,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一张板床,一张书桌,一个破旧的衣柜。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笔墨也摆放得一丝不苟。

唯一不协调的是,他从不离身的算盘、随身携带的账本和那块银质怀表,都不见了。

门口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脚踏车,也不翼而飞。

一个准备远行的人,会带走算盘账本,却留下换洗衣物和全部家当?

这说不通。

警方只能按照失踪案对陈文昭查找,旧社会的警察效率极低,对这个失踪案根本没放在心上,自然也就石沉大海了。

直到三天后的珠江下游,一个早起打鱼的疍家佬,在浑浊的江水里捞起了一个用烂麻布包裹的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解开绳子,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鼻而来。麻布散开,一颗泡得发白、面目全非的男性头颅滚了出来。

陈老栓是被抬到警局的。

他看着那颗已经辨不出模样的头颅,浑浊的老眼看不出什么,但当警察拿出包裹头颅的麻布碎片时,他干瘪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他儿子的衬衫,老人都没有力气哀嚎,直接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孩童在白云山一处荒僻的山坡上,发现了一辆被丢弃的脚踏车。

经周敬之辨认,正是陈文昭失踪的那一辆。

头颅,脚踏车。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凶手是刻意的,这就让刑警调查时的范围扩大。

警方找到了那个叫沈玉卿的护士,而刚刚进沈玉卿的家,她的闺蜜林月娥就热情地迎上来,扶住凄惨哭泣的沈玉卿,对刑警是有问必答。

因为这格外的热情,反而让刑警们觉得奇怪。

林月娥,28岁,是城里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寡妇。

她的丈夫5年前死于一场船难,连尸骨都没捞着。

无儿无女的她,没有像寻常寡妇那样深居简出,反而活得愈发“出格”。

她剪了齐耳的短发,常年一身青色短衫、黑色长裤,脚踩一双布鞋,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英气。

林月娥靠着丈夫留下的遗产过活,与沈玉卿同住在一个小院里,闺蜜之间相互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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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的伙计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陈文昭失踪前一天,曾亲口说要去见沈玉卿,商量两人的“大事情”。

刑警对沈玉卿和林月娥的调查,很快就出了结果。

她们最近频繁出入钱庄,花钱的手笔也突然阔绰起来。

林月娥甚至给自己添置了一件价格不菲的皮毛大衣,这与她平日里境况大相径庭。

警方立刻前往钱庄查证。

钱庄的伙计对林月娥印象极为深刻。

他说,这个女人总是打扮得像个男人,身形高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陈文昭失踪后的三天里,她先后五次来到钱庄,用陈文昭的印章和存折,取走了总计二百块银元。

伙计回忆,每次取款,林月娥都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刑警们仔细比对了签字时,笔迹和陈文昭很相似。

此外,沈玉卿的父亲是广州警察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文吏,对女儿和陈文昭之事竟说完全不知情。

审讯室里,沈玉卿的脸毫无血色。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低着头,看起来十分娇弱的样子。

“陈文昭失踪那天,你们见过面?”探长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尽量温和。

沈玉卿点了点头:“见……见过。他说要去香港做生意,归期不定,所以……所以托我跟月娥姐帮忙照看他父亲,钱庄的钱也是他让我们代取的。”

这套说辞,她显然早已准备好了。

但当探长将钱庄伙计的证词和那几张模仿笔迹的取款单拍在桌上时,她脸色一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隔壁审讯室里的林月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衫黑裤,翘着二郎腿,神色镇定地看着对面的警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陈文昭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男人。”

林月娥淡淡地说,“我跟玉卿去钱庄取钱,是受他所托。你们警察不去找人,倒来审问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她的眼神让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都感到一丝寒意。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好得可怕。

警方决定改变策略,将两人分开,轮番进行心理施压。

他们详细描述了陈文昭头颅被发现时的惨状,描述了陈老栓在警局呼天抢地的悲痛。

果然,率先崩溃的是沈玉卿。

在连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审讯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着:“不是我!是她!都是林月娥逼我做的!她是主谋!”

沈玉卿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的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她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刚进医院受尽委屈,就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林月娥出现了。

这个特立独行的寡妇,将平日里欺辱她的同事狠狠揍了一顿,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林月娥主动邀请她同住,为她洗衣做饭,在她生病时彻夜守护,在她手头拮据时慷慨解囊。

林月娥身上那股强大的保护欲,让从小缺乏安全感的沈玉卿迅速沉沦。

她对林月娥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凡事都以她的意见为准。

两人后来竟相处成恋人关系,只是一直对外以好友相称。

陈文昭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起初,沈玉卿对他并无好感,只觉得他是个木讷的书呆子。

但当她无意中得知陈文昭手握三百块银元的抚恤金时,她的贪心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

她开始在两个人之间摇摆。

一边是陈文昭能带给她唾手可得的巨款,另一边是林月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那份难以割舍的感情。

她既想要钱,又舍不得离开林月娥的庇护。

于是,她对陈文昭的追求若即若离,暗地里却将一切都告诉了林月娥。

沈玉卿抽泣着说:“她说陈文昭配不上我,说他只会用那些不值钱的糕点布料来骗我。当我告诉她抚恤金的事……她的眼睛都亮了。”

据沈玉卿供述,林月娥对那笔钱的觊觎之心,比她更甚。

林月娥看似洒脱,实则对拮据的生活早已厌倦。

在沈玉卿的贪念和林月娥的欲望交织下,一个恶毒的计划诞生了。

“除掉他,钱就是我们的了。”林月娥对她说。

沈玉卿说她当时害怕极了,但林月娥却异常冷静。

沈玉卿利用职务之便,从医院的药房里偷出了几片强效安眠药。

案发那天,是沈玉卿以“商议终身大事”为名,将满怀憧憬的陈文昭约到了她们租住的小院。

林月娥则以合住大姐的身份,热情地招呼陈文昭入座。

酒过三巡,陈文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沈玉卿端上一碗亲手熬制的凉茶,递到他面前,柔声说:“文昭哥,天热,解解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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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昭没有丝毫怀疑,接过碗一饮而尽。

很快,他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沈玉卿的描述中,变成了一场由林月娥主导的、血腥而残忍的屠杀。

她们将昏迷的陈文昭拖进后院的柴房,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沈玉卿说,她看到陈文昭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害怕,一度想要放弃。

但林月娥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

“现在收手?等他醒了去报警,我们俩都得玩完!”林月娥低吼着,不顾沈玉卿的哀求,伸出那双常年干活的手,死死掐住了陈文昭的脖子。

陈文昭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很快便没了动静。

沈玉卿吓得瘫软在地。

而林月娥却擦了擦额头的汗,冷静得像个屠夫。

“哭什么?人死都死了,赶紧想办法处理干净!”

林月娥提出了分尸。

她说,只有让尸体彻底消失,才能做得天衣无缝。

在她的逼迫下,沈玉卿不得不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指导林月娥如何下刀,如何避开骨骼,如何才能切割得“干净利落”。

那血腥的场面,让沈玉卿几次呕吐不止。

而林月娥却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力气大得惊人。

她们将尸块分装在几个木桶里,趁着夜色,用一辆借来的板车,沿着珠江一路走一路抛。

江水滔滔,很快便吞噬了所有的罪证。

为了制造陈文昭失踪的假象,她们写了留言条让沈玉卿送去。

她们拿走了他的怀表、账本和脚踏车,将车子丢弃在城北的白云山。

最令人发指的是,林月娥为了能顺利从钱庄取出大额钱款,竟然用刀砍下了陈文昭的右手食指。她拿着那截断指,蘸着印泥,在取款单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事后,她将那截手指,扔进了院子里的火炉,烧成了灰烬。

沈玉卿的供词,将林月娥描绘成了一个冷血、残暴、贪婪成性的恶魔。

而她自己,则是一个被胁迫、被操控、因一时贪念而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当警察将沈玉卿的供词摆在林月娥面前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

“好一个沈玉卿!好一个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她说我是主谋?警察先生,你们信吗?”

林月娥的版本,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在她口中,沈玉卿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猎手。

她形容沈玉卿表面温柔善良,实则心机深沉,善于利用自己的柔弱来博取他人的同情与信任。

“是我照顾她这么多年,没错!我把她当爱人疼惜,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可她呢?她把我当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时利用的工具!”

林月娥说,是沈玉卿先对陈文昭的抚恤金动了心。

她不止一次在林月娥耳边念叨,说自己不想再过这种清贫的日子,说陈文昭的那笔钱足够她们俩过上好日子。

“是她,一步步地引诱我,怂恿我。她说,‘月娥姐,你这么有本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给人打零工吗?’她说,‘只要陈文昭消失了,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林月娥承认自己参与了谋杀,但她坚称,从下药到杀人,再到分尸,每一步都是沈玉卿在背后策划和指挥。

“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懂什么安眠药?药是她从医院偷的!怎么分尸才能不留痕迹?是她这个护士教我的!她嘴上说着害怕,指挥起来却比谁都冷静!”

林月娥辩称,自己之所以动手掐死陈文昭,是因为沈玉卿在旁边不停地催促:“快点!月娥姐,别犹豫了!不然我们都得死!”

至于砍下手指取钱,林月娥更是嗤之以鼻:“我连字都认不全,我懂什么钱庄的规矩?是她说,大额取款需要按手印,是她拿着刀让我砍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探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穿男装,只是为了出门在外方便行事,少些麻烦。可她却是披着一张天使的皮,藏着一颗魔鬼的心!”

两个女人,两套截然不同的说辞,都将对方推向了主谋的位置,将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

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物证方面,警方在她们租住屋的柴房地面缝隙里,提取到了微量的血迹,虽然现场已被草木灰反复擦拭掩盖,但仍旧无法逃过法医的眼睛。

屋内还搜出了一把被反复清洗、已经生锈的菜刀,林月娥承认,那就是分尸的凶器。

但除此之外,分尸用的木桶、安眠药的包装、被砍下的手指……所有能直接指向凶手的关键物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国26年3月,广州地方法院的审判庭里座无虚席。

沈玉卿穿着一身孝服般的白衣,在庭上哭得梨花带雨,反复诉说着自己是如何被林月娥胁迫,如何因一时贪念铸成大错。她的表演博得了旁听席上不少人的同情。

而林月娥,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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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弃了辩解,只是用一种淬毒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沈玉卿。

一审判决结果,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法院采信了沈玉卿的说法,认定林月娥是直接行凶者,为主谋,判处其无期徒刑,并赔偿陈家三千块银元。

而沈玉卿,则因“胁从犯罪,情节较轻”,以弃尸罪和包庇罪轻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个结果,无异于当庭释放。

陈家和检方当即表示不服,提起抗诉。

他们认为沈玉卿贪图抚恤金是案件的起因,她利用医学知识指导分尸,是案件的关键环节,并且参与了分赃,种种迹象表明,她绝非胁从那么简单,至少也是主谋之一。

民国26年10月,二审开庭。

这一次,法院推翻了一审的部分判决。

法官认定,沈玉卿与林月娥系共同作案,沈玉卿在其中起到了策划和教唆的关键作用,属主谋之一。最终改判沈玉卿十五年有期徒刑,赔偿陈家两千块银元。林月娥则维持原判。

沈玉卿不服,向最高法院提起了上诉。

然而,法律的审判,终究没能快过人情的运作。

她的父亲,那个在警察局里不起眼的小文吏,竟然散尽家产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为女儿的执行令一拖再拖。

就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里,民国二十七年夏天,三审维持二审判决的消息传来之前,沈玉卿,这个案件的中心人物,趁着缓刑期彻底消失了。

而林月娥入狱后,无法承受铁窗生涯的禁锢,更无法接受爱人背叛反咬。她开始疯疯癫癫,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是她骗了我”。

民国二十七年冬,一个寒冷的清晨,狱警发现,林月娥用自己的裤腰带上吊,结束了自己罪恶而又可悲的一生。

陈老栓在得知最终判决后,一口气没上来,彻底瘫了。

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没能为他讨回公道,凶手一个潜逃,一个自尽,赔偿款更是分文未见。

周敬之不忍看他饿死,时常接济,但老人早已心如死灰,终日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流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文昭”。

多年以后,广州城里流传着各种关于此案的传闻。

有人说,在香港的一家教会医院里,看到过一个酷似沈玉卿的女医生,她改了名字,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举止优雅,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这桩因三百块银元而起的血案,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那些真相,两个女人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欲望和背叛,都随着一个人的潜逃,另一个人的死亡,被永远地带进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