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我必须写,哪怕手断了也要写完。”

1978年夏夜,北京一间闷热的屋子里,彭钢把刚写满的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废纸篓。

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这个平时连烟味都闻不得的女人,这一晚脚边却堆满了烟头。

她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若是成了,那个在八宝山连真名都不敢留的“王川”,就能回家了。

01

1978年的北京,空气里似乎都躁动着一股不安分的因子。

大街小巷的人们虽然还是穿着蓝灰色的衣服,但眼神里那股子憋屈了几十年的劲儿,好像正在找个出口往外冒。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彭钢,也就是彭老总最疼爱的那个亲侄女,正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熬了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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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堆稿纸,改了又改,划了又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这一夜,她不像是在写信,倒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走了四年的倔老头对话。

天亮的时候,信终于写好了。

这封信,她没打算寄给普通人,而是直接揣在怀里,去找了王震。

王震是谁啊?那可是出了名的“王胡子”,当年南泥湾开荒的硬汉,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火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彭钢心里盘算着,这满朝文武,要是还有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非王震莫属。

两人见面的时候,气氛挺微妙。

王震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熬得通红的晚辈,二话没说,戴上老花镜就开始看信。

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着看着,王震那双拿惯了枪杆子的大手,竟然开始微微发抖。

彭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王胡子叔叔的脸,想从那上面哪怕找出一丁点儿的希望。

过了好半天,王震摘下眼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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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口气,叹得彭钢心里咯噔一下。

王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对彭钢交了实底,说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这事儿牵扯的范围太广,哪怕是他这个副总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有心无力,根本做不了主。

这句话一出来,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了彭钢身上。

连王震都说做不了主,那这天底下,难道就真的没处说理了吗?

彭钢站在那,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1974年,回到了那个只能看着伯伯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时刻。

02

要说起彭钢和伯伯的感情,那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别看彭老总在战场上那是威风八面,把敌人打得鬼哭狼嚎,但在家里,这老头其实就是个典型的“女儿奴”。

1950年那会儿,彭钢才12岁。

那时候她刚被接到北京,第一次走进中南海,看着那红墙黄瓦,小姑娘心里想的不是这地方多气派,而是觉得这地方太闷,规矩太多,一点都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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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大伯,彭钢心里更是直打鼓。

在她的想象里,大伯肯定是个整天板着脸、说话跟打雷似的大官。

结果呢,第一次见面,这老头为了省钱,在北京饭店只开了一个房间,让几个侄子侄女在地上打地铺,睡成了一排。

第二天早上彭钢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睡到了床上,而那个威严的大伯,不知道啥时候把床让给了她。

这事儿让彭钢心里暖了一下,但小孩子心性,还是想往外跑。

她闹着要住校,不想回中南海那个冷清的家。

这时候要是换了别的严父,估计早就一顿训斥,说你不懂事什么的。

但彭德怀偏不。

这个统领百万大军的元帅,居然动员身边的警卫员、秘书,轮流去给一个小丫头做思想工作。

大家苦口婆心地劝她,说你大伯一个人孤单啊,也没个孩子,你就当是行行好,回来陪陪他吧。

这一招“苦肉计”,还真把彭钢给拿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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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小丫头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

她跟大伯提了个条件,说学校太远了,走路得40多分钟,累得慌,要是能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一辆自行车可不是个小物件。

那就好比是现在的宝马奔驰,是普通人家结婚都要拿来撑场面的大件。

彭德怀平时对自己那是抠门到了极点,一件衬衣能穿好几年,补丁摞补丁。

可一听侄女这个要求,老头子二话没说,直接奔西单商场就去了。

没过多久,一辆崭新的、天蓝色的“永久牌”自行车就推进了院子。

那天,彭钢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而彭老总呢,站在旁边看着侄女那兴奋劲儿,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打那以后,这中南海的院子里,就多了个“看门大爷”。

每天一到放学点,彭老总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往门口张望。

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路上车多不安全,是不是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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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彭钢骑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一进门,警卫员就赶紧跑过去报信,说快去打个招呼吧,首长都在这转磨磨转了半个钟头了。

03

这种安稳日子,就像是那易碎的玻璃,看着漂亮,其实经不起一点磕碰。

1959年,那个特殊的夏天,一切都变了。

那年8月,彭钢兴冲冲地跑到机场去接伯伯。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大首长回京,那场面肯定是热热闹闹的,握手、献花、寒暄,那都是少不了的。

可这一次,机场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鲜花,甚至连个过来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彭德怀一个人从飞机上走下来,背影显得特别孤单。

周围的空气像是冻住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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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总一直紧紧拉着侄女的手,那手劲大得有点硌人。

一路无话,快到家了,他才憋出两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

一句是问彭钢考得咋样,一句是问彭钢的妈妈身体好不好。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彭钢当时年纪轻,虽然觉得气氛不对,但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回到家,老头子把自己当年出国用的小皮箱找了出来,默默地递给了彭钢。

他说,这箱子我以后是用不着了,你拿去用吧。

那眼神里的意思,彭钢当时没全懂,后来才明白,这哪里是送箱子,这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了。

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侄女,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像钢铁一样坚强,不能软,不能趴下。

也就是从那天起,彭玉兰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彭钢。

她发誓,不管这天怎么塌下来,她都要替伯伯撑起哪怕一小块角落。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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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彭德怀搬出了中南海,住到了吴家花园。

这名字听着挺雅致,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变相的“冷宫”。

曾经门庭若市的彭家,一夜之间就没了人气儿,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那些以前巴结的人,现在躲得比谁都快。

只有彭钢,这个倔脾气的侄女,硬是退了学,搬回来陪着这个倔老头。

这一陪,就让彭钢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落差,什么是人情冷暖。

以前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现在每天最大的正事,就是在院子里给侄女晒洗澡水。

因为这破园子里没热水器,洗澡是个大难题。

夏天的时候,老头就弄几个大盆,一盆盆接满了凉水,放在大太阳底下一晒就是一天。

等彭钢下班回来,那水的温度刚好能洗澡。

甚至,这老头还抢着帮侄女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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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拿惯了望远镜和地图的手,现在抓着搓衣板,搓得哗哗响。

他一边搓还一边自我解嘲,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干心里踏实。

这话听着轻松,但彭钢听在耳朵里,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那段时间,彭德怀写了那一封著名的“八万言书”。

整整八万字啊,那是把心都掏出来放在纸上了。

写完之后,他就像魔怔了一样,逼着彭钢看。

不光要看,他还一边看一边讲,生怕侄女看不懂。

彭钢那时候年轻,对这些复杂的历史纠葛看得头晕脑胀,说这也不像小说那么好看,根本记不住。

老头一听急了,一遍遍地讲,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都掰碎了揉烂了讲。

后来彭钢才明白,伯伯这是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这些真相就真的被带进棺材里了。

他这是在把侄女当成一个活档案在培养,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他,至少还有这个“女儿”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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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4年,那个铁打的汉子,终究是没扛住岁月的折磨。

彭德怀躺在301医院的病床上,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那时候的他,瘦得皮包骨头,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影子。

他想最后见见毛主席,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他想见见老战友朱老总,也没见着。

临走前,他拉着彭钢的手,老泪纵横。

那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说他想回老家,想和两个弟弟埋在一起,想去陪陪早就牺牲的父母。

但他又说,我现在这个身份,怕玷污了烈士的英名,怕给老家人惹麻烦。

11月29日,彭德怀走了。

这事儿说起来都让人觉得荒唐,一代开国元帅,死后连个真名都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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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装载着他骨灰的盒子上,赫然写着两个陌生的字——“王川”。

这骨灰盒也没能留在北京,而是被秘密送到了成都,藏了起来。

彭钢当时看着那个名字,心都要碎了。

伯伯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怎么死了还要隐姓埋名?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彭钢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发誓,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把“王川”改回“彭德怀”,一定要带伯伯回家。

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1978年那个夏天,她会像疯了一样,通宵达旦地写那封申诉信。

06

回到1978年那个充满烟味的办公室。

王震虽然嘴上说“做不了主”,但他并没有把那封信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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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哭成泪人的彭钢,沉思了好一会儿。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军,此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对彭钢说了一句让她欣喜若狂的话。

他说:“这信,我虽然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转给小平同志。”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彭钢心里的黑暗。

王震这一转,可以说是扭转了乾坤。

邓小平看了信,二话没说,直接拍板。

有些事,确实需要最高层来定调子,王震的“做不了主”,其实是一种政治上的大智慧,也是对老战友最大的负责。

同年12月,人民大会堂里,哀乐低回。

彭德怀的追悼会隆重举行。

当那个熟悉的骨灰盒被捧出来的时候,在场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战友们,哭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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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化名“王川”的骨灰,终于变回了彭德怀。

那一天,彭钢站在人群里,看着伯伯的遗像,泪流满面。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伯伯,你看见了吗?你的名字,终于又回来了。

07

但这事儿还没完。

彭钢没忘伯伯临终前的那句话:我想回家。

虽然平反了,骨灰进了八宝山,那是极高的荣誉,但彭钢知道,那不是伯伯最想去的地方。

那个从湖南湘潭乌石镇走出来的放牛娃,心里一直念着的,还是那片红土地,还是那几间破旧的茅草屋。

1999年12月28日。

这一年,距离彭德怀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25年。

彭钢捧着伯伯的骨灰,踏上了回乡的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排场,没有那种官腔的讲话,一切都简简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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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骨灰轻轻放进墓穴,就在彭德怀两个弟弟的墓旁边。

那天,湘潭的天特别蓝,就像当年伯伯送给她的那辆自行车的颜色一样。

彭钢跪在墓前,摸着冰凉的墓碑,哭着说:

“伯伯,咱们回家了。”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就像彭老总一辈子那倔脾气一样,荣华富贵那是过眼云烟。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能在老家的山坡上,听听风声,看看故乡的云。

这也算是一种圆满,虽然这圆满,迟到了整整25年。

人这一辈子啊,争来争去,最后想要的不就是个落叶归根吗?

彭大将军在外面威风了一世,最后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还是留给了家,留给了那个给他洗过衣服、被他当亲闺女疼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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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结局,不比什么高官厚禄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