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姓陈,街坊邻居都喊我陈大妈。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活一辈子,儿女养大了就万事大吉,手里攒俩仨瓜俩枣,够吃够喝就行,哪曾想,老了老了,才栽在了“没退休金”这四个字上。

年轻那会儿,我跟老伴儿都是城郊的农民,后来赶上城市扩建,地被征了,老伴儿去工地搬砖,我就在家附近的小饭馆洗碗。那时候日子苦是苦,但总觉得有奔头——俩孩子,儿子考上了大学,女儿也读了个专科,都是我们咬着牙供出来的。

老伴儿常说:“等孩子们出息了,咱们就享清福。”我也跟着点头,那时候压根没琢磨过“退休金”这回事。农民嘛,哪有什么退休金,无非是攒点养老钱,再指望儿女孝顺。饭馆老板娘劝过我:“陈姐,你不如自己交个社保,以后老了有个保障。”我摆摆手,觉得那玩意儿不划算,交十几年,要好几万,不如把钱花在孩子身上。

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伴儿在儿子结婚那年,突发心梗走了。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说:“以后,别委屈自己,孩子们要是有良心,会管你的。”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老伴儿说得对,我养他们小,他们自然会养我老。

老伴儿走后,我就搬到了儿子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娶了个城里媳妇,生了个大胖孙子。一开始,日子还过得去。我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孙子上下学,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媳妇嘴上不说,但眉眼间也透着满意。那时候,我手里还有老伴儿留下的几万块钱,平时买点米面油,给孙子买点零食玩具,都不用跟他们开口。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钱总有花完的那天。前年,我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儿子儿媳妇垫付了医药费,我心里过意不去,把手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儿子说:“妈,算了,您留着自己花。”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儿子孝顺。可从那以后,我手里就空了。

腿好了之后,我干不了重活,接送孙子也费劲,儿媳妇就找了个保姆。我一下子就成了家里的“闲人”。每天看着保姆忙里忙外,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儿媳妇下班回来,会笑着跟我说话,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以前的热乎劲儿。

真正让我觉得难的,是第一次开口要钱。

那天,我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去社区医院一看,医生说要拔牙,还要镶牙,得花一千多。我翻遍了口袋,只有几百块钱,根本不够。思来想去,我只能趁儿子下班,坐在沙发上,磨磨蹭蹭地开口:“儿啊,妈牙疼,想去镶个牙,还差几百块……”

话没说完,儿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没说话,掏出手机,转了五百块给我。我捏着手机,手指都在抖,那五百块,像是烫手的山芋。儿媳妇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笑着说:“妈,镶牙可得找个好医生,别贪便宜,不够的话再跟我们说。”

可我听得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客套。

从那以后,我就像得了“开口恐惧症”。但凡能用几百块解决的事,我都咬牙忍着。衣服破了,自己缝缝补补;头疼脑热,就吃点家里常备的感冒药;连菜市场的肉,都不敢多买。

有一次,孙子过生日,我想给他买个玩具车,逛了半天,看中一个一百多的。摸了摸口袋,只有几十块,我在玩具店门口徘徊了好久,最后还是空手回了家。孙子问我:“奶奶,我的生日礼物呢?”我红着眼眶说:“奶奶下次给你买。”

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了。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给孩子们买新衣服,连夜加班洗碗;想起儿子小时候,想吃个苹果,我跑遍了整个菜市场,就为了买个最便宜的。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老了之后,自己会连一百多块的玩具都买不起。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次家庭聚餐。

女儿嫁得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那次,她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去饭店吃饭。饭桌上,女儿问我:“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手里有钱花吗?”

我刚想点头说“有”,儿媳妇就抢着说:“姐,妈在我们这儿挺好的,吃喝不愁,就是偶尔念叨,说想去旅游,可惜手里没攒下钱。”

我当时脸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什么时候念叨过旅游?分明是儿媳妇话里有话,嫌我在她家白吃白住。

儿子赶紧打圆场:“妈,等我这阵子忙完,带您去附近的公园转转。”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懒得动。”

那一桌菜,我吃得味同嚼蜡。女儿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您拿着,别委屈自己,不够了再跟我说。”我攥着那两千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女儿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当初您要是听我的,交个社保就好了。”

我苦笑一声,是啊,当初要是听劝,现在每个月也能领个一千多的退休金,何至于活得这么憋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养儿防老”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真到了老了,才明白,儿女有儿女的难处。儿子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给保姆开工资;女儿也要养家,日子过得也不宽裕。他们不是不孝顺,是真的压力大。

我见过太多跟我一样的老人。楼下的张大爷,年轻时是木匠,手艺好,挣了不少钱,可都给儿子买了房,自己没交社保。现在他瘫在床上,儿子儿媳妇轮流照顾,脸上的不耐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大爷常说:“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还有楼上的李大妈,三个儿女,个个都有出息。可她没有退休金,每次去儿女家,都像个客人。买根葱,都要算着钱;出门坐公交,舍不得投币,宁愿走几站路。她说:“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啊。”

是啊,手心朝上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你以为你养了儿女,他们就该对你掏心掏肺。可你不知道,当你一次次伸手向他们要钱的时候,那份亲情,就会慢慢变味。不是儿女不孝,是生活太现实。你要一次,两次,他们能忍;三次,四次,他们的脸色就会变;次数多了,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自己挣点钱。我在小区里捡废品,塑料瓶、纸箱,攒多了就卖给回收站,一个月能挣个几百块。虽然不多,但至少,我不用再伸手向儿女要钱了。每次拿到卖废品的钱,我都觉得特别踏实。

前几天,儿子对我说:“妈,您别捡废品了,多脏啊,我们又不是养不起您。”

我摇摇头,说:“妈不累,捡废品能活动活动筋骨,还能挣点零花钱,挺好的。”

我没告诉他,我宁愿捡废品,也不想再体会那种伸手要钱的滋味。那种滋味,比吃黄连还苦。

人这一辈子,真的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年轻的时候,别总想着把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也别总觉得“养儿防老”就够了。社保也好,存款也罢,总得有一样。不然,等你老了,没有退休金,伸手向儿女要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难了。

现在的我,每天捡完废品,就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心里虽然有点酸,但也挺知足的。至少,我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挣点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人啊,还是得靠自己。这句话,我用了一辈子,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