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漆木箱
婚期定在十月。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空气闷得像一床湿棉被。
我叫李思语,二十六岁,即将嫁给我爱的人,陈浩然。
家里为了我的婚事,已经忙活了快两个月。
我妈李秀英,每天拉着我跑商场,看家具,挑家电,嘴里念叨的全是“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将就”。
浩然家条件不错,早早备好了婚房,三室两厅,敞亮。
可我妈坚持,嫁妆必须丰厚,这样我嫁过去才有底气,婆家才不敢小瞧。
这份底气,大部分来源于我的继父,林石。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在这份婚前的喧嚣里,他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我妈在客厅里跟亲戚打电话,嗓门高得能掀开屋顶,讨论着哪家酒店的席面更气派。
我就看见林叔一个人,默默地在阳台上那个小角落里,埋头鼓捣着什么。
阳台被我妈种的花草挤得满满当当,只给他留下一个能转开身的角落。
那儿堆着他的工具,锤子、刨子、各种型号的钉子,还有一个老旧的工具箱,边角都磨秃了。
他正在给我做嫁妆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一个红漆木箱。
是我妈提的。
她说,老例儿,姑娘出嫁,得有个压箱底的箱子,装被褥,也装着娘家的体面。
林叔二话没说,第二天就从木材市场拉回来几块上好的香樟木。
从那以后,阳台的角落就成了他的专属车间。
“吱啦——吱啦——”
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规律,沉稳,像他人一样。
我走过去,看他专注地打磨着箱子的边角。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字背心,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汗,一颗颗汗珠子顺着背脊的沟壑往下滚。
那背影,我看了二十年。
我六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嫁给了他。
记忆里,他就是这么沉默,这么结实。
“林叔。”
我轻声喊他。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有点憨厚的笑。
“思语啊,快好了,再有两天,上了漆,就能用了。”
他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
木箱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没用一颗钉子。
我伸手摸了摸,木头表面被他打磨得像丝绸一样光滑。
“真好看。”
我是真心夸赞。
“你喜欢就好。”
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浩然那孩子,我瞅着不错,老实,对你也好,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块砂纸,更细致地打磨着一个看不见的毛刺。
“嗯,他对我挺好的。”
我点点头。
“就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这对他来说是件难事。
“别在婆家受委屈,有事就跟家里说,跟……跟我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磕绊,好像不太习惯。
我心里一暖。
二十年了,他对我说的最长的话,几乎都跟“别受委屈”有关。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胖子抢我零食,他知道了,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去人家里,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小胖子他爸提着水果,领着哭哭啼啼的儿子上门给我道歉。
上中学,我住校,他每周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给我送排骨汤。
风雨无阻。
同学们都笑话那辆破车,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让他别送了。
他嘴上“哎哎”地答应着,下个礼拜,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只是把车停得远远的。
他把保温桶递给我,看着我喝完,才又骑上那辆破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宽厚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好长好长。
他是个修理工,在一家国营老厂里,修那些轰隆作响的老旧机器。
满身的机油味,一双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皮肤粗得像砂纸。
就是这双手,给我修好了摔坏的玩具,给我装好了第一辆自行车,现在,又在给我打造这个独一无二的嫁妆。
“林叔,歇会儿吧,天这么热。”
我给他递过去一杯晾好的白开水。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不累,干活干惯了。”
他看着那个渐渐成型的木箱,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手艺人对自己作品的骄傲,也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未来的期许。
晚上,浩然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浩然爱吃的。
饭桌上,我妈的主题永远是房子、车子、彩礼、酒席。
“浩然啊,思语这嫁妆,我们家肯定不能含糊,不说多的,家电我们全包了,再给她陪嫁一辆车。”
我妈筷子一挥,说得豪气干云。
浩然赶紧说:“阿姨,不用不用,我们家都准备好了,思语嫁过来,我们肯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那不一样,”我妈说,“这是我们娘家的心意,也是她的底气。”
林叔在一旁默默地扒着饭,一句话也不插。
他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他好像永远是这个家里的背景板,沉默,但是坚实。
吃完饭,我送浩然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叔叔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浩然轻声问我。
“他一直都那样,话少。”
我说。
“不是,”浩然摇摇头,“我感觉,他有心事。刚才在饭桌上,阿姨说陪嫁车的时候,我看见叔叔……眉头皱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一辆车,最便宜的也要十来万。
我们家什么条件,我最清楚。
我妈是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多块。
林叔的厂子,这几年效益不好,工资也是时发时不发。
他下了班,还得到处揽私活,帮人修水电,装空调,挣的都是辛苦钱。
这个家,是我妈在“说”,林叔在“做”。
我妈描绘的那些美好蓝图,最后都要靠林叔一锤子一扳手地去实现。
回到家,我妈还在客厅看电视,嗑着瓜子。
林叔已经不在了,阳台的灯也关了。
我走到阳台,那个木箱静静地立在黑暗里,散发着香樟木独特的清香。
我轻轻抚摸着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个家,这份爱,沉甸甸的。
就像这个还没有上漆的木箱子,质朴,坚硬,每一个细节,都刻着一个男人的沉默和担当。
第二章 不速之客
距离婚礼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乱了家里所有的节奏。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妈接的,刚开始还“喂喂”了两声,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
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秀英,谁啊?”
林叔正在给木箱上最后一道漆,闻声从阳台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红色的油漆。
我妈像是没听见,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我妈猛地把电话挂了。
“神经病!”
她低声骂了一句,可我看得出,她慌了。
“到底怎么了?”
我走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冰凉。
“没事,打错了。”
她躲开我的眼神,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开得哗哗响。
我知道,她在撒谎。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妈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林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再回阳台,就坐在沙发另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我们三个,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第二天,那个电话又打来了。
这次,是我接的。
“喂,你好。”
“是……是思语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遥远的男声。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声音,我只在童年模糊的记忆里,还有我妈偶尔的咒骂里听到过。
张伟。
我的亲生父亲。
“是我,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冷,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思语啊,我是爸爸。”
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冷淡,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通电话。
“那个……婚礼定在哪天啊?在哪个酒店?爸爸……爸爸也想去给你道贺。”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他这二十年的缺席,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像他不是那个在我六岁时,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扔下我和我妈,一走了之的男人。
“不用了,我们家没请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思语,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们娘俩。可我毕竟是你亲爸啊,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不去,像话吗?”
“像不像话,二十年前你就该想清楚了。”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可我的心,却乱成一团麻。
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
“他打给你了?”
我点点头。
“别理他,”我妈咬着牙说,“这个家跟他没半点关系,他就是个搅屎棍!”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我妈心里比我还乱。
张伟这个人,就像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钻心地疼。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天后,张伟直接找到了我们家楼下。
那天我正好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叫住了我。
“思语?”
他看起来比我妈描述的要苍老一些,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那种带着一丝市侩和精明的眼神,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没说话,绕开他就想上楼。
“思-语!”
他提高了音量,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是你爸啊!”
“放手!”
我用力甩开他。
“我没你这样的爸。”
“我知道你恨我,”他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当年是我不对,我混蛋。可这些年,爸在外面也不容易,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在婚礼上,亲手把你交到新郎手里,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他说得声泪俱下。
如果我不了解他的过去,或许真的会被他感动。
可我只觉得恶心。
亲手把我交出去?
在我发烧他一夜未归在外面打牌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
在我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
在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累得晕倒在路边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
现在,我长大了,要嫁人了,他跑回来说要尽父亲的责任了?
“我告诉你,我的婚礼,不欢迎你。你要是敢来捣乱,我马上报警。”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李思语!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是你亲爹,这是天王老子都改不了的事实!你不让我参加婚礼,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婆家闹!我看你这婚还结不结得成!”
我的脚步骤然停住。
后背一阵发凉。
我知道,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回到家,我把楼下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想往下砸,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那是林叔给我买的,我最喜欢的一个杯子。
“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叔从阳台走进来,他已经给木箱上好了漆,红得发亮,像一团火。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妈身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有事说事。”
我妈哽咽着,把张伟的威胁说了一遍。
林叔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说话,又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和林叔沉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脆弱又好强的母亲,一个是我沉默又可靠的继父。
他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全部的爱。
我绝不允许张伟这个人,来破坏这一切。
“妈,林叔,你们别担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要是敢闹,我就陪他闹到底。这个婚,我还非结不可了。”
我的话,似乎给了我妈一点力量。
她止住了哭,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林"叔"则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思语说得对,别怕他。天塌不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
“有爸在呢。”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为“爸”。
不是磕磕巴巴的“跟……跟我说”,而是斩钉截铁的“有爸在呢”。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第三章 名正言顺
张伟没有再来闹。
家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
我妈变得更加焦虑,失眠,掉头发,人也瘦了一圈。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试探我。
“思语啊,那个……张伟他,毕竟是你亲爸。”
晚饭时,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想来,就让他来吧。”
我妈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给他安排个角落坐着,别让他上台,别让他说话,堵上他的嘴,省得他出去乱说,对你名声不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闹?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妈的音量一下子高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就要嫁人了,婆家那边怎么看?人家会说,这姑娘连自己亲爹都不认,多难听啊!妈是过来人,知道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
我冷笑一声。
“当年他扔下我们娘俩,一分钱不给,你在外面打三份工累得吐血的时候,那些‘人言’在哪儿?他们是帮你还了债,还是帮我交了学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妈气得脸都白了。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让他来,就是走个过场,图个‘名正言顺’!对谁都好!”
“名正言顺?”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谁的名正言顺?是他的,还是你的?妈,你是不是还对他……”
“你胡说什么!”
我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李思语,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你妈说话了!”
“我没有胡说!”
我也站了起来,积压了多日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就是忘不了他!你就是觉得,林叔再好,也只是个外人!在你心里,张伟那个混蛋,才是‘名正-言顺’的丈夫,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是不是?!”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
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为了那个男人。
林叔听见争吵,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我脸上的红印,又看看我妈,整个人都愣住了。
“秀英,你干什么!”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对着我妈吼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对妈妈这么大声说话。
我妈也懵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不是故意的……思语,我……”
她想过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那一刻,我的心,比脸还疼。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拼命想维护的家,想守护的人,原来在我妈心里,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把我所有的坚持和骄傲,都捅得稀碎。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痛哭。
我恨张伟,也怨我妈。
但我最心疼的,是林叔。
这个家,是他一砖一瓦撑起来的。
我妈的脆弱,我的成长,哪一样不是他扛在肩上?
可到头来,就因为他不是“名正言顺”,他所有的付出,都可以被轻易地抹杀。
他算什么?
一个搭伙过日子的男人?一个免费的长工?
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我妈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哭着跟我道歉。
“思语,你开门啊,是妈错了,妈混账,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吃饭啊……”
我没有理她。
后来,林叔也来敲门。
他不像我妈那样哭喊,只是很轻地敲了两下。
“思语,爸给你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就放在门口,你记得吃。”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隔着一扇门,我都能想象到他此刻佝偻着背,满脸愁容的样子。
“爸……”
这个字,又一次,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我才打开门。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托盘。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有一个小碟子,装着几片他自己腌的酱萝卜,那是我的最爱。
我端起碗,面还是温的。
我蹲在地上,就着门口昏暗的灯光,一口一口地吃着。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又咸又涩。
这一晚,我彻底失眠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到泛白。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林叔第一次来我们家,局促不安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给我的拨浪鼓。
想到了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教我写字,歪歪扭扭的“人”字。
想到了他背着高烧的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医院,他的喘息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想到了他偷偷藏起来的,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用一个塑料文件袋,装得整整齐齐。
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放过。
这些画面里,没有“名正言顺”,只有“日日夜夜”。
没有血缘,只有陪伴。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婚,要结。
但必须以我的方式来结。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我李思语真正的父亲。
第四章 四十万
做出决定后,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主动跟我妈和解了。
我跟她说,我同意张伟来参加婚礼,也同意让他坐在主桌。
我妈喜出望外,连连说我长大了,懂事了。
她以为我妥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妥协,这是我的战术。
林叔看我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不再去阳台那个角落,那个红漆木箱,已经安安静静地立在了客厅的一角,像一尊沉默的神。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电视,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林叔,你再等等。
再等等,女儿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婚礼前三天,我请了一天假,去取早就定制好的婚纱。
晚上回到家,我妈和浩然都在,正在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婚礼当天的流程。
林叔不在。
我妈说,他厂里有急活,要加班。
我心里清楚,他是在躲着。
躲着这个让他尴尬,让他无所适从的“大喜日子”。
快十点了,他才回来。
一身的油污,满脸的疲惫。
他默默地换了鞋,洗了手,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林叔。”
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妈和浩然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找了个借口,一个说要去准备水果,一个说要去阳台打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思语,啥事啊?”
他有些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林叔,这些年,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憨厚的笑。
“谢啥,一家人,说这个就外道了。”
“不是外道。”
我摇摇头。
“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知道。”
他沉默了,低着头,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思语啊,”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爸……爸没啥大本事,给不了你太多。”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一块手帕,包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把卡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有四十万。”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
我瞬间就懵了。
四十万?
怎么可能?
他一个快退休的修理工,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我上大学的学费,哪一样不是从他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四十万,是他拿命换来的吗?
“林叔,这钱我不能要!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急了,要把卡推回去。
“你听我说完。”
他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抖。
“这钱,是我跟你妈,还有我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本来想给你买辆车当陪嫁,你妈说的,有面子。后来我想想,还是直接给你钱实在,你想买啥就买啥,也算是个傍身的底气。”
“密码,是你的生日。”
“爸给的,不是钱,是底气。”
这句话,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心上。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茶几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他把一辈子的血汗,都装进了这张薄薄的卡里,然后轻描淡写地,推到了我面前。
他说,这是底气。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拿起那张卡,紧紧地攥在手心,卡片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谢谢……爸。”
我哽咽着,叫出了这个我藏在心里二十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称呼。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眼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了下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父女俩,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思语,爸……再跟你商量个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
我看着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犹豫了很久,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婚礼上……让你亲爸……上台讲话吧。”
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艰难。
“他毕竟是……名正言顺。我在底下看着,一样的,一样的……”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的祈求和卑微,像一根最尖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他给了我他的一切。
他的血汗,他的积蓄,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和底气。
然后,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让我把婚礼上那个属于“父亲”的最高荣耀,让给另一个男人。
理由是,那个男人,“名正言-顺”。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妈那句“名正言顺”,伤他有多深。
他不是不在意。
他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他宁愿自己委屈,宁愿自己躲在角落里,也要让我这个女儿,在别人眼中,是“圆满”的,是“名正言顺”的。
他怕我因为他这个继父,被人指指点点。
他怕他这个“名不顺言不顺”的父亲,给我丢人。
“噗通”一声。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跪在了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爸!爸!你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啊!”
我的心,碎了。
碎得一片一片的。
为了这个给了我四十万嫁妆,却只想在台下看着我出嫁的男人。
为了这个,我喊了二十年“林叔”的,我的亲爸爸。
第五章 我的父亲
那一晚,我抱着林叔的腿,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叔也一直在流泪,他没有扶我起来,只是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就像我小时候,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了委-屈,他都这样,无声地安慰我。
最后,还是浩然和我妈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们都吓坏了。
“这是怎么了?思语,你快起来!”
我妈想来拉我。
我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林叔,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爸,你听我说。”
“婚礼上,只有一位父亲可以上台讲话。”
“那个人,必须是你。”
“也只能是你。”
林叔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也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林叔手边的银行卡,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没有理会她。
我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拉着浩然的手,把他拽到林叔面前。
“浩然,这是我爸,林石。”
“从今天起,也是你爸。”
“以后,我们俩,一起孝敬他。”
浩然是个好男人,他很聪明,也很善良。
他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林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
他喊得干脆,响亮。
“以后,思语我来照顾,您就放心吧。”
林叔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浩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幸福和冲击来得太突然,让他这个习惯了沉默和付出的男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只能不停地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哎,好,好孩子,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房间。
我让浩然先回去,然后,我坐在林叔身边,陪他坐了很久。
我把那张银行卡,又推回他面前。
“爸,这钱,我不能全要。”
“你和我妈,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我跟浩然商量了,我们俩自己有积蓄,这四十万,我们只拿十万,办个酒席,剩下的三十万,你留着,跟我妈出去旅游,或者……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这……”
林叔连连摆手。
“那哪儿行!给你的嫁妆,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爸,”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再像刚才那么滚烫,但依旧温暖有力,“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你给了我二十年的父爱,比这四十万,四百万,都贵重得多。”
“现在,轮到我孝顺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林叔的眼圈,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张卡,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收下的,不是钱,是我的心意,是我迟到了二十年的,女儿的担当。
第二天,我给张伟打了个电话。
“婚礼,你可以来。”
我在电话里,平静地说。
他似乎很意外,也很惊喜。
“真的吗?思语,你真是爸的好女儿!你放心,爸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用了。”
我打断他。
“我让你来,只是想让你亲眼看一看,什么,才叫做父亲。”
“婚礼当天,发言的,是我爸,林石。”
“你,就在台下,好好地看着,好好地学着。”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气急败-坏的样子,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的世界,已经拨乱反正。
婚礼前夜,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红漆木箱就放在我的床边,散发着淡淡的香樟木气味,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妈走进来,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给我梳着长发。
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出嫁前夜,母亲要为女儿梳头。
“一梳梳到尾……”
她轻声念着,声音有些哽咽。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梳着梳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烫。
“思语,对不起。”
她在我身后,低声说。
“前几天,是妈糊涂,是妈对不起你林叔……”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妈,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是……我就是怕啊……怕人家戳你脊梁骨,说你嫁得不好,说你家里……不体面。”
“我没本事,你林叔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我们给不了你最好的,妈心里……愧得慌。”
我转过身,抱住她。
“妈,你们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体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感受的。”
“有你,有爸,有浩然,我很体-面,很幸福。”
那一夜,我和妈妈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她和林叔刚认识时的拘谨,聊这个家二十年来的风风雨雨。
我们母女俩的心,从未像那一刻一样贴近。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了。
但我也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个家,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而那个叫林石的男人,永远是我心里,那座最稳固的,沉默的大山。
第六章 台上的人
婚礼当天,阳光灿烂。
酒店的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浩然的胳膊,站在门口迎宾。
每当有亲戚朋友夸我漂亮,夸浩然帅气时,我都会笑着指向不远处,那个穿着一身崭新深色西装,胸口戴着“父亲”胸花的男人。
“这都得谢谢我爸,是他把我养这么好。”
那个男人,就是林石。
西装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看起来有些不太合身,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笑容,既骄傲,又紧张。
我妈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陪在他身边,不停地帮他整理着衣领,嘴里念叨着:“老林,腰挺直,别驼背,今天你是主角。”
林叔就嘿嘿地笑,像个得了大红花的孩子。
张伟也来了。
他穿得比林叔还体面,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给我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笑得一脸虚伪。
“思语,恭喜啊。今天真漂亮。”
我没有接红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能来。”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他被安排在了一个离主桌不远的普通席位,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远房亲戚。
他坐立不安,不停地朝主桌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嫉妒。
婚礼仪式开始了。
在司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我和浩然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到林叔和我妈坐在主桌,激动地鼓着掌,眼眶都湿润了。
我也看到了角落里的张伟,他阴沉着脸,手里夹着烟,一口一口地吸着。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新娘的父亲,上台为一对新人致辞!”
司仪高声喊道。
所有的灯光,瞬间聚焦到了主桌。
我看到林叔浑身一僵,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安。
我妈在一旁,用力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老林,快去啊!叫你呢!”
林叔这才如梦初醒,他站起身,因为太过紧张,差点碰倒了椅子。
他同手同脚地,一步一步,走上了这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舞台。
他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手抖得厉害。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太紧张了。
这个一辈子都在和冰冷的机器打交道的男人,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成为焦点。
台下开始有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我看到张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我的心,揪紧了。
我松开浩然的手,走到林叔身边,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台下一片哗然。
我没有理会,而是转身,面向所有的来宾,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娘,李思语。”
“在请我父亲致辞之前,请允许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我的声音,清晰,坚定。
台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二十年前,我六岁,我的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很沉默,很高大,他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那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从那天起,他成了我的‘叔叔’。”
“他用他那双修理机器的,满是油污的手,教会我写字,给我扎辫子,为我修好了所有被我摔坏的玩具。”
“我上学的二十年,无论刮风下雨,他永远是那个在校门口,等着我的人。他送来的饭,永远是热的。”
“他没有什么大本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但他把这些钱,都花在了我身上。他让我吃好的,穿好的,他说,女孩子,不能受委-屈。”
“就在三天前,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四十万。他说,这是他给我攒的嫁妆,是我的底气。”
我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
台下,许多女宾客,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我看到我妈,哭得泣不成声。
我看到浩然,眼圈通红地看着我,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给了我四十万之后,他跟我提了一个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让我,在今天的婚礼上,请我的‘亲生父亲’上台讲话。他说,那样,才‘名正言顺’。”
“他说,他就在台下看着,一样的。”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动容。
我看到角落里的张伟,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也不敢看舞台一眼。
我转过身,从林叔颤抖的手中,拿过他的手,高高举起。
“今天,我想告诉他,也想告诉所有人。”
“有的父亲,给了你生命。但有的父亲,给了你整个人生。”
“对我来说,‘名正言顺’,从来不是靠一张纸,一个称呼来决定的。”
“而是靠二十年的陪伴,靠一碗热汤,靠一双粗糙的手,靠一颗真心。”
“他,林石,就是我的父亲!”
“是我唯一的,永远的,名正言顺的父亲!”
说完,我把话筒,重新塞回林叔的手里。
“爸,该您了。”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经久不息。
林叔站在舞台中央,泪流满面。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
“思语……我的……好女儿……”
“今天,你结婚了……爸……爸高兴。”
“以后,跟浩然,好好过日子……”
“爸祝你……一辈子,幸福,平安。”
简短,朴实,甚至有些磕磕巴巴。
却是我听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致辞。
我走上前,和浩然一起,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们一家三口,在舞台中央,相拥而泣。
聚光灯下,那个叫林石的男人,他宽厚而坚实的背影,成为了我婚礼上,最温暖,最耀眼的风景。
我知道,这风景,将照亮我未来人生的,每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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