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年,我妈的天,塌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是我给撑着的。
这话听着有点大,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那根柱子毫无预兆地倒了,留下一片摇摇欲坠的屋檐,屋檐下是我妈,还有刚大学毕业没两年的我。
办后事的时候,亲戚们围着,哭的,叹气的,出主意的,乱糟糟一团。我跪在灵堂前,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嘴脸,有些是真心悲痛,有些,则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眼神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审视,甚至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领教了表嫂的“与众不同”。
表哥是我姑姑家的儿子,姑姑走得早,我爸妈几乎是把他当半个儿子带大的。后来他娶了媳妇,就是我这位表嫂,名叫王红。王红人长得不难看,就是那双眼睛,总像是带着一把尺子,时时刻刻在丈量着别人身上的价值。
我爸的葬礼上,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暗红色外套,在跪成一片的黑白灰色里,那点红,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疼。她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拉着表哥,在我妈面前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话,眼睛却一直在瞟着屋里的摆设。
“婶儿,你可得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以后这日子,可得精打细算着过啊。”
这话听着是劝慰,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我妈,你们家如今不行了,没男人了,以后得夹着尾巴做人。
我当时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她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后来出殡,按照老家的规矩,长子长孙要捧着遗像,摔瓦盆。我爸就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几个族里的长辈商量着,让我表哥来。表哥红着眼眶,二话不说就要上前。
王红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拽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再低,也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疯了?这瓦盆是能随便摔的吗?那是长子长孙的活儿,你算老几?摔了,以后你舅这边的责任,是不是都得你担着?你担得起吗?你没爹没妈的,就指望我娘家帮衬,现在还要去背别人家的担子?”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最后,那个瓦盆是我自己摔的。我捧着我爸的遗像,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稳。瓦盆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决裂的誓言。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清楚,有些亲戚,只是顶着个亲戚的名头,他们的心,离你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把悲伤和眼泪都藏了起来,开始拼命工作。我得挣钱,得让我妈安稳度日,得让那些看热闹的人闭嘴。我不敢病,不敢穷,不敢软弱,活得像一支上了弦的箭,随时准备射向任何可能伤害我妈的靶子。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状态下,一年一年地过去了。我从一个小职员,做到了部门主管,薪水翻了几番。我在城里买了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把我妈接了过来。
我妈是个典型的传统女人,一辈子节俭,看重脸面,总觉得家和万事兴。她对我跟王红一家的疏远,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不安的。她总劝我:“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把关系搞那么僵。你表哥小时候,你爸多疼他啊。”
我懂我妈的意思。她害怕孤独,害怕被人说我们家如今发达了,就瞧不起穷亲戚了。
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忍着。
王红带着孩子来我们家,我好吃好喝地招待。她的孩子把我新买的沙发当画板,用圆珠笔画得乱七八糟,我只是笑着说“小孩子淘气,没事”。王红走的时候,顺手就把我妈刚买的进口水果拎走大半,嘴里还说着:“你婶儿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了。”
我妈尴尬地笑,我也只能跟着笑。
那笑容的背后,是咬碎了的牙。
我不是没想过撕破脸,但每次看到我妈那张欲言又止、充满祈求的脸,我就心软了。我爸走了,她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株在风雨里飘摇的含羞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缩起来。我不想让她再受惊吓。
我以为,我的忍耐,能换来暂时的和平,能让我妈安心。
直到我妈六十大寿这件事,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了。
我妈这辈子,没正经办过一次像样的生日。年轻时是没条件,后来我爸走了,就更没心情了。她六十岁,是个大寿。我早就盘算着,一定要给她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
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这是我对我妈的补偿,是我对我爸在天之灵的一个交代,也是我对我这些年奋斗成果的一次展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没有我爸,我们娘俩,一样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我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
我没告诉我妈我的全部计划,只说是家里人一起吃个饭。我怕她知道了花销,又要心疼,又要念叨。
我先是订了市里一家很有名的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那地方环境好,菜品精致,服务也周到。光是定金,就付了我小半个月的工资。
然后我开始列宾客名单。我家的亲戚不多,主要是几个姨妈舅舅家。我爸那边的亲戚远一些,但几个关系近的堂叔伯,我也都一一打了电话。剩下的,就是我妈的一些老同事、老邻居,还有我自己的几个好朋友。
林林总总加起来,我预备开十桌。
菜单是我跟酒店经理反复沟通,亲自试菜定下来的。我特意嘱咐,有几道菜一定要做得软烂入味,适合老年人的口味。甜品,我订了一个六层的大蛋糕,上面要用奶油裱一棵松树,寓意松鹤延年。
我还请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司仪,到时候搞点小节目,热闹热闹。甚至,我还偷偷给我妈订做了一件暗红色的真丝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小小的福字,低调又显气派。
我想象着我妈穿上那件旗袍,站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她该有多高兴。
那段时间,我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就扑在这些琐事上。累是累,但心里是甜的,充满了期待。
我妈看我天天打电话,神神秘秘的,也猜到了几分。她几次想问我,都被我笑着岔开了话题。
“妈,您就别操心了,到时候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席就行。”
她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折腾,但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她开始每天晚上都拿出我给她买的护肤品,仔細地涂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抚摸着我爸的照片,低声说着什么。
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爸,女儿长大了,懂事了,要给她办寿宴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请柬发出去后,亲戚们的电话陆续打了过来,都是道贺和确认出席的。姨妈舅舅们都说,一定要好好热闹一下,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
我特意亲自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王红接的。
“喂,谁啊?”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警惕。
“表嫂,是我,小悦。”
“哦,小悦啊,有事吗?”
“下下周六,是我妈六十大寿,我想着在国际酒店请大家吃个饭,热闹一下。你跟表哥还有孩子们,一定得来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热情又诚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甚至能听到她快速算计的呼吸声。
“国际酒店?哎哟,那地方可贵吧?你这孩子,也太破费了。你妈过个生日,在家里做几个菜不就行了,干嘛花那冤枉钱。”
“妈辛苦一辈子了,六十大寿,就想让她高兴高兴。钱是小事。”我压着火气说。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肯定得去给你妈捧场啊。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她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好像多说一个字都要收电话费似的。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我妈凑过来问:“给你表哥家打了吗?他们来吗?”
“打了,表嫂接的,说来。”我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看着我妈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奈和一丝丝愤怒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我的胸口。
我安慰自己,算了,她人来就行,不指望她能有什么好听话,更不指望她能出什么像样的礼金。只要她别在宴会上作妖,安安分分吃完一顿饭,我就谢天谢地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远远低估了王红的脸皮厚度,和我给她设置的底线。
生日宴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先是开车去花店,取回我预订好的大捧香槟玫瑰和百合。然后又去蛋糕店,确认蛋糕的配送时间。
回到家,我妈已经穿上了我给她订做的那件旗袍。
镜子前,我妈看着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羞怯。那件旗袍真的很衬她,暗红色显得她气色极好,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保持得还算不错的身形。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像星星。
“小悦,这衣服……是不是太艳了?”她小声问我,手在衣角上局促地搓着。
“妈,一点都不艳,好看极了!您今天就是主角,必须是全场最漂亮的。”我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领,又从首饰盒里拿出我爸当年送她的那支玉镯子,亲手给她戴上。
温润的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爸要是能看到……”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爸能看到的。”我抱着她的肩膀,轻声说,“他肯定在天上看着呢,看他老婆多美,看他女儿多能干。”
我们娘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那些积攒多年的思念和委屈,仿佛都在这个早晨,随着眼泪流淌了出来,心里反而变得轻松和敞亮。
下午四点多,我们就到了酒店。
我扶着我妈,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舞台已经搭好,背景板上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大字,两边挂着我和酒店商量好的,用我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和现在的照片做成的对比海报。
悠扬的音乐在厅内回响,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新鲜的桌花。我请的司仪正在调试音响,几个服务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我妈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喜悦。
“小悦……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她拉着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妈,今天不谈钱,只谈高兴。”我笑着对她说,“您看,喜欢吗?”
她用力地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五点左右,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姨妈舅舅们都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有保健品,有按摩仪,还有直接封了大红包的。我妈的老同事、老邻居们,也都带着笑脸和祝福来了。
我妈穿着那身得体的旗袍,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和舒展。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看人脸色的寡妇,而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个正在享受着女儿孝心的、幸福的母亲。
我站在她身边,帮着招呼客人,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气氛热烈而融洽。大家围着我妈,说着祝福的话,回忆着过去的趣事。宴会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头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红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像我预想的那样,带着表哥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来的。
她,带来了一个“旅行团”。
走在最前面的是她自己,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紧身的豹纹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包。她身边,是我那老实巴交的表哥,一脸的局促和尴尬。
表哥身后,是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
到这里,还算正常。
可他们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我定睛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王红的亲爹亲妈,一对看起来很精明的老两口。还有王红的亲弟弟和弟媳,怀里还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
一行人,浩浩荡SHI浩荡荡,老的、少的、抱的,整整九个人。
他们像是来参观旅游景点一样,东张西望,大声说笑,跟整个宴会厅的优雅氛围格格不入。
“哎哟,这就是国际酒店啊,是气派哈!”王红她妈大声嚷嚷着,声音尖利。
“姐,你可真有面子,亲戚家办寿,都在这种地方。”王红她弟也跟着附和。
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鄙夷。
我感觉我的脸,在瞬间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告诉自己,冷静,林悦,冷静。今天是你妈的大寿,不能发火,不能让场面变得难看。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表哥,表嫂,你们来了。叔叔阿姨,也都来了啊,快请进。”
王红像是没看到我僵硬的脸色,一脸理所当然地把她那一大串“亲友团”介绍给我。
“小悦,这是我爸妈,这是我弟我弟媳,还有我小侄子。他们听说你妈过大寿,非要跟着来沾沾喜气,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她说得可真轻巧。
我看着她那张涂着厚厚粉底的脸,真想问问她,你家的“热闹”,是按人头算的吗?
表哥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拽了拽王红的衣角,被王红不耐烦地甩开了。
我妈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赶紧走上前,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
“哎呀,亲家、亲家母都来了,快坐,快坐。能来就是看得起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看着我妈那卑微讨好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王红很满意我妈的态度。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像检阅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拉着她妈,径直走向了最靠近主桌的那一桌。
那一桌,我原本是安排给我几个最重要的姨妈和舅舅坐的。
“妈,咱们坐这儿,这儿离主桌近,看得清楚。”她一边说,一边招呼着她的人。
那一家子人,呼啦啦地就围着那张桌子坐了下来,九个人,正好把一张十人桌占得满满当当。他们带来的那个一岁多的小孩,一坐下就开始哭闹,弟媳妇手忙脚乱地哄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大厅都听到。
原本坐在那一桌的舅舅一家,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还是我反应快,立刻走过去,笑着对舅舅说:“舅舅,您和我舅妈坐我妈这桌吧,主桌还有位置,正好陪我妈多说说话。”
我把我妈那桌的两个空位指给他们,又赶紧安排酒店加座,才算把这个小混乱给平息了下去。
安顿好了一切,我走到门口的签到台。负责收礼金的朋友冲我无奈地耸了耸肩,递过来一个红色的信封。
那红包,又小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表哥的名字。
我没有当场打开,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把它塞进口袋,那薄薄的一片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皮肤。
我回到我妈身边,她正被王红的妈拉着说话。
“哎呀,亲家母,你可真有福气啊,养了个这么能干的女儿。你看这场面,啧啧,比我们那儿首富嫁女儿还气派呢!”
“就是,以后我们家红红,可得跟小悦多学学。”
我妈被她们一左一右地夹着,只能尴尬地笑着,说不出话来。
而王红,则拿着手机,在宴会厅里到处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沾沾我们家亲戚的喜气,六十大寿,国际酒店包场,就是这么豪横!”
那个“我们家”,用得可真顺口。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妈。
“妈,您累了吧?先喝口水,准备一下,司仪马上要请您上台了。”
我妈接过水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借机把她从那两个人的包围中解救了出来。
宴会正式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热情洋溢的开场白,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我扶着我妈,一步步走上台。
那一刻,看着台下所有亲朋好友的笑脸和掌声,我妈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帮她擦去眼泪,接过话筒,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叔叔阿姨、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母亲的六十岁生日晚宴。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今天,我站在这里,只想对她说一句话:妈,您辛苦了!以后的日子,有我,您就放心地享福吧!”
我的话说完,台下掌声雷动。
很多老邻居、老同事都红了眼眶。他们是看着我们娘俩一路走过来的,最知道其中的不容易。
我妈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我抱着她,心里既酸楚,又骄傲。
接下来的环节是切蛋糕,唱生日歌。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大家准备开席的时候,王红那一桌,又出了幺蛾子。
酒店的菜品是一道一道上的。第一道是精美的八味冷盘。菜刚一上桌,王红的筷子就第一个伸了出去,直接把最大的一块熏鱼夹到了自己儿子的碗里。
“快吃,这个好吃,多吃点。”
她妈也不甘示弱,把一盘海蜇头,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招呼着她老头子和儿子:“来来来,尝尝这个,脆生。”
一桌子菜,转一圈下来,好看的、值钱的,基本就被他们一家子扫荡得差不多了。同桌的另外一个远房亲戚,全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脸色铁青。
我看着这一切,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我妈也看到了,她不安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忍一忍。
我冲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热菜开始上了。第一道是清蒸东星斑。这鱼不便宜,是我特意为我妈点的,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服务员刚把鱼端上来,王红的眼睛就亮了。
“哎哟,这鱼看着可真新鲜!”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公筷,不是夹一小块,而是直接从鱼背最肥厚的地方,一下子剜下去一大块,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然后又如法炮制,给她的两个孩子,她的爹妈,她的弟弟弟媳,一人来了一大块。
一条完整的鱼,瞬间被肢解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孤零零的鱼头和鱼尾,在盘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那一桌的另一个人,彻底放下了筷子,开始低头玩手机。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吃饭喝酒,高声谈笑,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不和谐。
但我和我妈,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难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果汁,像是要用那点甜味,来压下心里的苦涩。
我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拿出手机,给酒店的客户经理发了条微信。
“王经理,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订的宴席,8号桌那一桌,标准是多少?”
经理很快回复:“林小姐您好,您订的是2888元一桌的标准。”
2888元。
我拿出兜里那个薄薄的红包,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打开了它。
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
200块。
我看着那两张红色的钞票,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200块,带着9个人,来吃一顿将近3000块的酒席。这已经不是占便宜了,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她不是来给我妈祝寿的,她是来吃垮我们的。
她不是觉得我们是亲戚,她是觉得我们是傻子。
我捏着那两张钞票,转身走回大厅。
我的脚步很稳,心跳却快得像打鼓。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够了,林悦,真的够了。你已经忍了太多年了。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不希望你妈被人这么作践。
就在这时,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服务员开始上果盘。
王红一看水果上来了,立刻就有了新动作。她没有吃,而是从她那个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几个塑料袋。
是的,你没看错,是那种超市里用来装菜的,透明的,很薄的塑料袋。
她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的哈密瓜、提子、火龙果,一股脑地往袋子里划拉。
一边划拉,一边还对她妈说:“妈,这水果新鲜,带回去给小宝吃。酒店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娴熟,那么的理直气壮,仿佛她不是在酒席上打包,而是在自己家厨房收拾剩菜。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顾虑,都在她那个熟练的打包动作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我再也,忍不了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整个世界的嘈杂声仿佛都在瞬间离我远去。我的耳朵里,只有我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我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惊慌地看着我,无声地摇头。
我轻轻地挣开她的手,对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
我端起一杯酒,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妈面前那杯她没喝完的果汁。
然后,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8号桌走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厅里慢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纷纷停下筷子,朝我看来。
王红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看到我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她有点心虚,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小悦,你……你来敬酒啊?”
我没有理她。
我把目光,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表哥。
“表哥。”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表哥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脸,已经不能用猪肝色来形容了,那是青一阵,紫一阵,白一阵,像个调色盘。
“小悦……”他嗫嚅着,叫了我的名字。
“表哥,我记得小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你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我爸总是把最好吃的肉夹到你碗里,说你是男子汉,要多吃点,长大了保护你妹妹。”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表哥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他的话。所以,不管表嫂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看在你的面子上,看在我爸当年的情分上,忍了。”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情分这种东西,你用一点,就少一点,总该懂得珍惜。可是我错了。”
我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王红。
她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水果滚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她色厉内荏地问。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那个红包,轻轻地放在了桌子的转盘上。
“表嫂,这是你今天给的礼金,200块。我很感谢你带着全家老小,九口人,来给我妈祝寿。这份心意,我妈领了。”
我的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薄薄的红包,和王红那一大家子人的脸上。
200块,九个人。
这个数字,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红和她家人的脸上。
王红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心意是心意,饭钱是饭钱。我妈的寿宴,是请真心祝福她的亲朋好友吃的,不是给占便宜没够的人开的流水席。”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酒店的宴席标准,是2888元一桌。你们这一桌,九个人,我就给你算一桌的钱。零头我也不要了,就算2800块。”
“门口有前台可以买单,刷卡、现金、扫码都可以。这200块的红包,你们是想抵扣饭钱,还是作为寿礼送给我妈,你们自己决定。”
“如果你们选择送给我妈,那么请另外支付2800元。如果选择抵扣,那就再付2600元。”
“请便。”
我说完,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的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大概谁也没想到,我会在我妈的寿宴上,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王红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向忍气吞声的我,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这么不留情面。
她那个精明的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就准备撒泼。
“哎哟喂!这是什么意思啊!请我们来吃饭,还要我们自己掏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我们是看得起你们,才来的,你还倒打一耙!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她想故技重施,用撒泼打滚的方式来占据道德高地。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这里不是她家村口,我,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我妈。
我没等她嚎完,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阿姨,第一,我发的请柬,只请了表哥、表嫂和他们的孩子,并没有邀请您和您全家。你们是不请自来。”
“第二,来者是客,我们以礼相待。但客人也要有客人的样子。进门就抢座位,上菜就抢好菜,吃不完还要用塑料袋兜着走,这不是客人,这是土匪。”
“第三,天底下是没有吃饭给钱的道理,还是占便宜没够的道理?你们九个人,随礼200块,人均不到23块钱。23块钱,现在够吃一碗麻辣烫吗?你们吃的这桌菜,2888,不算酒水。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我每说一句,王红她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说完,她已经哑口无言,只能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整个大厅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这家人也真是的,九个人就给200?”
“太过分了,小悦这孩子,平时多好的脾气,这是被逼成什么样了。”
“做得对!就该这么治他们!不然还以为人家好欺负呢!”
舆论,没有像王红预想的那样,站在她那边。
人心,自有一杆秤。
王红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紫。她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是存心让我们家难堪!你妈的生日,你非要搅黄了才甘心是吗?”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我打的,是表哥。
他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王红的脸上。
“你给我闭嘴!”他怒吼道,眼睛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红被打懵了。她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表哥。
表哥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悦,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羞愧。
“这事,是我们家做得不对。钱,我付。”
说完,他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现金,又用手机转了账,凑够了2800块钱,塞到了一旁闻讯赶来的酒店经理手里。
然后,他拉起还在发呆的孩子,对他那同样目瞪口呆的一家子人说:
“走!回家!”
王红的父母还想说什么,被表哥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一家子人,就这么在全场宾客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宴会厅。
他们来的时候,有多么浩浩荡荡,走的时候,就有多么落魄仓皇。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憋了许多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我转过身,看到我妈正呆呆地站在主桌旁,看着我,满脸泪痕。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心疼,有责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亲戚们都围了上来。
“小悦,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
“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司仪也很有眼色,立刻拿起话筒,用一个笑话把场子重新暖了起来。
宴会,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我和我妈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我妈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回到家,我妈关上门的瞬间,眼泪就决了堤。
“林悦!你今天到底在做什么啊!”她冲着我喊,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你表哥!你亲表哥!你就让你妈在六十大寿这天,把所有亲戚的脸都丢尽了吗?”
“以后我们还怎么做人?亲戚们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我们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我的生日,被你搅得一团糟!”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我的后背。
那力道不重,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发泄。
等她哭累了,打累了,我才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捧到她面前。
“妈。”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您觉得,今天丢人吗?”
她红着眼睛,瞪着我:“你说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妈,您觉得,是当众戳穿他们的嘴脸丢人,还是打肿脸充胖子,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吃完饭还要打包,背地里笑话我们是
冤大头,更丢人?”
我妈愣住了。
“您觉得,是得罪一门不要脸的亲戚丢人,还是让那些真心对我们好的亲戚,看着我们被欺负,心里替我们不值,更丢人?”
“您忘了我爸葬礼上,王红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我们家没男人了,以后得精打细算。她从那时候起,就没瞧得起过我们!她今天敢带九个人来,下次就敢带一个村的人来!人的贪心和恶意,是不能用忍让来喂饱的!”
“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今天,我不是在丢您的脸,我是在帮您,帮我们这个家,把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这么多年的脸面,重新捡起来!”
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看着她这个一向听话顺从的女儿,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强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这些年,她受的委屈,难道还少吗?
王红每次来家里的予取予求,那些明里暗里的讽刺和轻视,她真的感觉不到吗?
她只是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用“家和万事兴”来麻痹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聊了很久很久。
我把我这些年的委屈,我的想法,我的恐惧,我的决心,全都告诉了她。
她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长长的叹息。
“小悦,妈……妈是不是太没用了?”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轻声问。
“不,妈,您不是没用,您是太善良了。”我抱着她,就像小时候她抱着我一样,“但是善良,需要带点锋芒。不然,就成了懦弱。”
那一晚,我们家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几个远房亲戚,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指责我做得太过分,不顾亲戚情面。
我一概礼貌地回复:“谢谢关心,这是我们的家事。”然后挂断电话。
让我意外的是,我的几个姨妈和舅舅,却纷纷打电话来支持我。
大姨在电话里说:“小悦,你做得对!你大姨夫昨天回来就跟我说,你这孩子,有你爸当年的风骨!那家人,我们早就看不惯了,就是碍于你妈的面子,不好说。你今天,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
舅舅也发来微信:“别理那些闲言碎语,好好陪你妈。以后有事,跟舅舅说。”
甚至,连昨天在酒席上那个被气得玩手机的远房亲戚,也托人传来话,说我“有种”。
我把这些话,都念给我妈听。
我妈听着听着,一直紧绷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她开始明白,真正的亲情,不是靠无底线的忍让来维系的,而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的。
一个星期后,表哥一个人,提着水果,上门了。
是我开的门。
看到他,我愣了一下。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小悦。”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来给婶儿道个歉。”
我妈闻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到表哥,神色有些复杂。
表哥一看到我妈,眼圈“刷”地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婶儿,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舅舅!”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没用,我管不住我媳妇,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我不是人!”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站在一旁,没有动。
我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表哥,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懦弱了。他被贫穷和那个强势的媳妇,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尊严。
我妈把他扶起来,他坚持把水果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妈手里。
“婶儿,这是我跟王红补的寿礼。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回去已经骂过她了。我们……我们以后,可能没什么脸再来见您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就走了,背影萧瑟。
我妈捏着那个厚实了不少的红包,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王红一家,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
听说,表哥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离了婚。后来,表哥像是变了个人,不再那么唯唯诺诺,开始自己找活干,撑起了一个家。他们的日子过得还是很紧巴,但表哥的腰杆,好像直了起来。
而我们家,也清净了许多。
我妈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她开始主动约着老同事去公园跳广场舞,报名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也真了。
她再也没有提过“家和万事兴”,也再也没有劝过我“要大度”。
有一次,我们一起看电视,看到一个家庭伦理剧里,一个受气的儿媳妇在默默忍受。
我妈突然开口说:“这个姑娘,活得太憋屈了。”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电视,若有所思地说:“人啊,还是得活得硬气一点。你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就别指望别人把你当回事。”
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赞许,还有一种,我们母女之间才懂的默契。
我家的客厅里,一直摆着一把我爸生前最喜欢坐的藤椅。他走了以后,我妈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发呆,背影看起来孤单又落寞。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妈上完书法课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她自己写的字。
她没像往常一样,把字收起来,而是拿了个镜框,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装裱了起来,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人间清醒。
然后,她走到那把藤椅前,没有坐下,而是拿了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椅子上的每一根藤条,都擦拭了一遍。
那动作,温柔而坚定。
擦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孤单。
她的眼神,平静而明亮,像一泓被阳光照透了的秋水。
我知道,从我爸走后,她心里那个塌了的天,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被她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而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不再是那个时刻准备战斗的女儿,只是一个,可以安然地,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日落的女儿。
家里的那扇门,隔开了一些人,也让我们更看清了另外一些人。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才能把阳光和新鲜空气,请进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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