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夏天,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跟要死了一样。
我拧开一瓶劣质白酒,不是玻璃瓶的,是那种绿色塑料桶,五块钱二斤半。
酒液浑浊,一股子冲鼻的酒精味儿,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
我吨吨吨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得我喉咙、食道、胃,像着了一把火。
的爽。
也真他媽的难受。
这股味道,总让我想起85年。
八五年的夏天,也是这么个鬼天气,太阳能把人皮晒出油。
那时候,我还在部队,年轻,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我的战友,老刘,刘卫国,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们一个班睡上下铺,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一起在探亲假前一晚,躲在被窝里兴奋地聊着家里的婆娘。
老刘的婆娘,叫陈淑芬,我只在照片里见过。
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还是刚结婚时照的,相纸边缘都磨毛了。
照片上的陈淑芬,梳着两条大辫子,脸盘有点圆,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老刘每次拿出这张照片,都要先在裤子上使劲擦擦手,然后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脸上那种又骄傲又思念的傻笑,让全班的单身汉都起哄。
他说,淑芬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他说,淑芬的腰,细得跟柳条一样。
他说,淑芬做的红烧肉,全天下第一。
我们都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婆婆妈妈的。
可谁不羡慕呢?
那年八月,离探亲假还有一个多月,老刘家里来了电报。
电报是村委会拍的,皱巴巴一张纸,上面就九个字:母病危,速归。
老刘当时就懵了,像一截木头桩子,戳在训练场上,半天没动。
指导员把我们叫过去,老刘握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山东汉子,在演习场上被弹片划了半尺长的口子都没哼一声,这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指导员,俺娘……俺娘快不行了……”
他想回家,立刻,马上。
但是不行。
那时候部队有纪律,尤其我们是主力团,正在搞一个非常重要的演习,代号“红山”。
全员战备,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别说请假。
指导员是个老兵,参加过南边的仗,心肠硬得像石头,但看着老刘那样,也叹了口气。
“卫国,纪律就是纪律,谁都不能破例。”
“演习结束,我亲自给你批假,让你多休半个月。”
老刘“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指导员的腿,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裤子。
“指导员,求求您了,俺就回去看一眼,就一眼!”
“俺娘养俺不容易,俺怕……俺怕见不着最后一面……”
全连的人都围着,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我心里也难受。
我爹妈走得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最懂那种怕亲人没了的感觉。
我看着老刘,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满是绝望。
突然,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
我挤进人群,一把拉起老刘。
“老刘,你别哭了!哭有个屁用!”
然后我转向指导员,挺直了腰杆,敬了个军礼。
“报告指导员!”
指导员看着我,眉头皱着,“张立伟,你小子又想干嘛?”
“指导员,我替老刘回家!”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指导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梗着脖子喊,“老刘是侦察连的骨干,演习少不了他。我不一样,我是后勤的,喂猪的,演习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跟老 an 是过命的兄弟,他娘就是我娘!我替他回去尽孝,一样!”
“我保证,三天,不,两天!两天我就回来,绝不耽误事!”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指导员。
可能是那天的太阳太烈,把我的血给烧热了。
老刘也傻了,拉着我的胳膊,“立伟,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甩开他的手,“你不能走,你走了,咱们连在演习里就是睁眼瞎!”
指导员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那两分钟,我感觉比一次五公里越野还漫长。
最后,他骂了一句:“妈的,两个小兔崽子。”
他转身走了,扔下一句话。
“张立伟,你只有四十八小时,演习开始前必须归队。否则,军法处置!”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老刘抱着我,一个劲地说:“兄弟,兄弟……”
他没再说别的,但我知道,这份情,他记下了。
出发前一晚,老刘把他的津贴,还有从各个战友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一共二百三十七块五毛,用一个旧手绢包得整整齐齐,塞给我。
“立伟,钱你拿着,给俺娘买点好吃的,请个好点的大夫。”
“还有这个,这是俺家的地址,你下了火车,再转两次汽车,到了镇上,找个拖拉机,跟他说去刘家村,都知道。”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陈淑芬的照片也塞给了我。
“你……你见到淑芬,跟她说,我对不住她。”
“让她别担心我,我在部队都好。”
“告诉她,等演习结束,我就回去看她和娘。”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话我一定带到。”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兄弟情义,比天大。
我从没想过,这次替他回家,会把我这辈子都搭进去。
火车是绿皮的,又慢又挤,车厢里混杂着汗臭、烟味、泡面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兄弟,做这么“出格”的事。
激动,紧张,还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我把老刘给的地址和那张照片,贴身放在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手时不时就去摸一下,感觉沉甸甸的。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走起来扬起漫天灰尘的长途汽车,我终于到了那个叫“清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
街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空气里都是一股尘土和牲口味。
我按照老刘说的,在镇口找了个开拖拉机的老师傅。
“师傅,去刘家村多少钱?”
老师傅叼着个旱烟袋,眯着眼打量我,“解放军同志?去刘家村走亲戚?”
“嗯,看个战友的家属。”
“两块钱。”
拖拉机“突突突”地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
八月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浪翻滚。
我心里有点慌。
不是近乡情怯,我没乡。
我是怕,怕见到老刘的娘,她已经……
我不敢想下去。
拖拉机在一个小村口停下。
“同志,这就是刘家村了。”
“你找刘卫国家,就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家。”
我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
村子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顺着村里唯一的土路往东走,很快就看到了那棵大槐树。
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我走过去,立正,敬了个礼。
“大爷大妈,请问,这是刘卫国的家吗?”
一个老大爷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你找卫国?你是……”
“我是他战友,受他委托,回家看看。”
“哦哦!是卫国的战友!”
老人们立刻热情起来,领着我走到院子门口。
院墙是土坯的,很破旧。
门是两扇木板门,虚掩着。
“卫国他娘就在屋里,你进去吧。”
我点点头,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扫得很干净。
左手边是鸡窝,右手边是几垄菜地,种着豆角和黄瓜。
正对着的,是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铺着黑瓦。
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个大盆前,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头发很长,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
身形很瘦,显得那件衬衫空荡荡的。
我猜,她应该就是陈淑芬。
“你好,请问……这里是刘卫国的家吗?”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女人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照片是死的,是平面的。
而眼前的她,是活的。
她的脸很小,皮肤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么黑,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眼睛还是那么大,但没有照片里的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
整个人,像一棵在干旱天气里努力生长的植物,带着一种倔强的、让人心疼的脆弱。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
“你是?”
“我叫张立伟,是刘卫国的战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我体温捂热的照片,“老刘让我回来看望伯母,还有……你。”
听到“刘卫国”三个字,她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对我笑了笑。
“是卫国的战友啊……快,快进屋坐。”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我跟着她走进正中间那间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靠墙一张土炕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一床旧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娘,卫国的战友来看你了。”
陈淑芬走到炕边,轻声说。
老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身上的军装。
“是……是卫国的……”
“伯母,我是张立伟。”我赶紧上前一步,“卫国在部队有任务,走不开,他让我回来看看您。”
我把老刘给的钱拿出来,塞到陈淑芬手里。
“伯母,这是卫国的一点心意,您拿着看病,买点吃的。”
陈淑芬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毛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他在部队……苦不苦?”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冷,像枯树枝。
“不苦,伯母,部队条件好,顿顿有肉吃。”我捡着好听的说。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淑芬赶紧给她拍背,喂水。
我在一旁站着,看着这个忙碌的、瘦弱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老刘天天念叨的家。
一个病危的母亲,一个操劳的妻子。
还有那二百多块钱,可能是他们家最大的一笔财产。
晚上,陈淑芬做好了饭。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玉米糊糊。
“张同志,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你多担待。”她把那盘唯一的炒鸡蛋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别这么客气,叫我立伟就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
老太太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糊糊就躺下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陈淑芬。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轻微声响。
气氛有点尴尬。
“嫂子,伯母的病,大夫怎么说?”我没话找话。
“镇上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老毛病了,只能养着,开了些中药。”
她顿了顿,又说:“谢谢你,立伟同志,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我说,“我跟老刘是兄弟。”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卫国他……在信里常提起你。”
“是吗?”我有点意外。
“他说,张立伟是他最好的兵,也是他最好的兄弟。说你脑子活,人仗义,就是脾气有点冲。”
我嘿嘿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常跟我说起你和伯母。”我说,“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这话一出口,陈淑芬的脸“刷”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玉米糊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边的厢房。
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着一层稻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时不时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和陈淑芬低声安慰的声音。
我能想象到,这一年多,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白天干农活,照顾家里,晚上还要伺候病人。
老刘在信里,总说自己想家,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他不知道,他的“热炕头”,全靠这个瘦弱的女人一个人撑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想着,既然来了,就不能白吃白喝,得帮着干点活。
我看到院子里的水缸空了,就主动挑起水桶,要去挑水。
陈淑芬看见了,赶紧拦住我。
“立伟同志,这哪能让你干啊,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我是老刘的兄弟!”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嫂子,你告诉我井在哪就行。”
村里的井在村口,离家不近。
我常年在部队锻炼,两桶水挑起来,健步如飞。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我看见陈淑芬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像是……惊讶?还是别的?
我没多想,放下水桶,又问:“嫂子,还有什么活?尽管交给我!”
陈淑芬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墙角的斧子。
“那……那能麻烦你把这点木头劈了吗?”
那是一堆粗壮的树根,一看就不好劈。
“没问题!”
我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拿起斧子。
在部队,我就是劈柴喂猪的好手。
我憋着一股劲,抡起斧子,一斧头下去,一块半米粗的树根,应声裂成两半。
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能感觉到,陈淑芬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自在,又有点……得意。
我干得更起劲了。
一上午,我劈了一院子的柴,挑了三趟水,还帮着把菜地的土翻了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淑芬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快吃吧,累坏了。”
她的语气,比昨天亲近了不少。
我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面,她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你……你跟卫国,关系真好。”她忽然说。
“嗯,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我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你。”她又说。
“嫂子,你再说谢谢,我可生气了。”
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露了出来。
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扔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看得有点呆。
下午,天突然阴了下来。
黑压压的乌云,从西边的山头滚过来。
紧接着,就是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要下暴雨了!”
陈淑芬惊呼一声,赶紧跑出去收院子里晾的干菜。
我也跟着跑出去帮忙。
雨下得太急了,我们俩刚把东西收进屋,就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我浑身湿透,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
陈淑芬也一样,那件蓝色的碎花衬衫,湿了水,紧紧贴着她瘦弱的身体。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内衣的轮廓。
我的脸“轰”地一下就热了,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
“立伟,你……你快去把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点发颤。
“我……我没带换的衣服。”
“我……我给你找一身卫国的。”
她说着,就跑进了里屋,很快拿了一套灰色的旧衣服出来。
“你先将就着穿。”
我接过衣服,逃也似的进了西厢房。
我换上老刘的衣服,衣服很大,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
但我能闻到,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陈淑芬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到了晚上,也没有停的意思。
电也停了。
陈淑芬点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晚饭还是很简单,但多了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小瓶白酒。
“下雨天,喝点酒暖暖身子。”她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嫂子,你也能喝酒?”我有点惊讶。
“能喝一点。”她低着头说,“卫国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会陪他喝两口。”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坐着,喝酒,吃花生米。
雨声,风声,还有老太太在里屋的咳嗽声。
“卫国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突然问。
“快了,等演习一结束,他就回来了。”
“嗯。”
她应了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一个人在家,难吧?”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没说话,只是眼圈又红了。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想喝。
我按住了她的手。
“嫂子,别喝了。”
我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立伟,你知道吗?”
“我嫁给卫国三年,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三个月。”
“他给我写信,说想我。可他不知道,我有多想他。”
“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娘病了,我一个人伺候。”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我真怕。”
“我怕娘就这么走了,怕他……怕他在部队出了什么事。”
“我就是个女人,我也需要个男人在身边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子上。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嫂子,别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刘他……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突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她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不停地颤抖。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还有她身上传来的,女人的体温。
我彻底僵住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只知道,我应该推开她。
我是老刘的兄弟。
我穿着他的衣服。
我不能……
可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真像老刘说的。
跟柳条一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屋里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中,我只听得到她的哭声,和我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响。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睡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
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坐起来。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下了床,连鞋都没穿,冲出房门。
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
院子里,湿漉漉的。
陈淑芬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换了一件衣服,还梳了头。
听到我出来的声音,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火辣辣地疼。
“嫂子……”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还是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你醒了?”
“我……”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人,想说我该死。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吧。”
她说完,站起身,端着空了的鸡食盆,走进了厨房,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阳光照在我身上,我才感觉到一丝寒意。
我回屋,胡乱地穿上自己的军装。
我没吃早饭。
我不敢再见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大约还有几十块,放在桌子上。
然后,我逃了。
我像一个可耻的逃兵,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那个让我犯下大错的院子。
我甚至没跟炕上病着的老太太告别。
我一路狂奔,跑出了刘家村。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我只知道,我没脸再回部队,没脸再见老刘。
我在清河镇的街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晃荡了一天。
天黑的时候,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老板看我穿着军装,没收我钱,还给我端来一碗热汤面。
我一口也吃不下。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死。
我觉得,只有死,才能洗清我的罪孽。
我摸出我从部队带出来防身用的匕首。
那匕首,是参加过南边战斗的班长送给我的,锋利无比。
我把匕首抵在我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就在我准备用力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老刘的脸。
他憨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立伟,等我退伍了,你来俺家,俺让淑芬给你做红烧肉吃!全天下第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能死。
我死了,怎么跟老刘交代?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如果我再这么窝囊地死了,我就真不是人了。
我扔掉匕首,抱着头,在床上缩成一团,哭得像个。
天亮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回部队了。
但我得给指导员,给老刘,一个交代。
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张信纸,一个信封。
我给指导员写信。
我说,我对不起部队的培养,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没脸再回去了。
我说,请部队把我开除军籍,怎么处分我都认。
我又给老刘写信。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
我把那二百多块钱的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我说,剩下的钱,我都留在了他家。
我还说,他娘的病,要紧。
但是,关于陈淑芬,关于那个下雨的夜晚,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不敢。
我没那个脸。
我只能在信的最后,写了七个字。
“兄弟,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也许,他一辈子都看不懂。
这样,也好。
寄出信,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我成了一个逃兵。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我开始在外面流浪。
我不敢回家乡,怕给乡亲们丢人。
我也不敢去大城市,我没文化,也没户口。
我就在各个城市的边缘地带,打零工。
下煤窑,背水泥,扛麻袋,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过。
我把自己弄得很累,很脏。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份压在心底的罪恶感。
我很少说话,也很少跟人来往。
工友们都说我性格孤僻,像个哑巴。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
我怕一开口,就会把那些肮脏的往事,都吐出来。
晚上,我经常做梦。
梦里,总是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陈淑芬在我怀里哭,老刘在窗外,用那双憨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每次,都会从梦里吓醒,然后一身冷汗。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
十年里,我和所有过去的人,都断了联系。
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九五年,我所在的工地,出了事故。
脚手架塌了。
我为了救一个刚来的小工,被砸断了腿。
老板赔了我三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我拿着那笔钱,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我的家乡。
一个我逃离了十年的地方。
乡亲们都不认识我了。
他们只知道,村里那个叫张立伟的孤儿,当兵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人说我牺牲了,有人说我在外面发大财了。
我谁也没理。
我用那笔钱,在村头盖了三间瓦房,开了一个小卖部。
我就这么,守着这个小卖部,又过了二十多年。
我一直没有结婚。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有家庭,不配有老婆孩子。
我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来偿还我犯下的罪。
这些年,我常常会想起老刘。
我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退伍了吗?
他和他娘,还好吗?
他和陈淑芬,还在一起吗?
我不敢去打听。
我怕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尤其是,关于陈-淑-芬。
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三十多年。
一碰,就疼。
直到上个星期。
我的小卖部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
他走到我面前,很客气地问:“请问,您是张立伟,张伯伯吗?”
我点点头,“我是,你找我?”
“我叫刘洋。”年轻人说,“我爸,叫刘卫国。”
我手里的那瓶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跟着刘洋,上了他的车。
车开得很稳。
我坐在副驾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小洋……你爸……他还好吗?”我声音发颤。
“我爸……他上个月,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怎么……怎么走的?”
“肝癌,晚期。”刘洋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老刘,我的兄弟。
你他妈的,怎么就走了呢?
你不是答应我,要让我尝尝嫂子做的红烧肉吗?
“张伯伯,您别难过。”刘洋递给我一张纸巾,“我爸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他跟你提起过我?”
“嗯。”刘洋点点头,“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
“什么?”我愣住了,“他……他对不起我?”
“他说,当年他娘病危,是您替他回了家,结果因为这个,被部队开除了军籍。他说,他欠了您一辈子。”
刘洋说,“这些年,他一直托人找您,但一直没找到。直到上个月,他快不行了,他才把那封您当年写的信,交给我。”
“他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您,把他欠您的,还上。”
我听着刘洋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老刘,你这个傻子。
你根本不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给你戴了绿帽子。
是我,睡了你的老婆。
“我爸还说……”刘洋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他说,这点钱,买不回您的前程,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猛地推了回去。
“不!我不能要!”
“这钱,我一个子儿都不能要!”
“张伯伯……”
“小洋,你听我说。”我抓住他的手,“我跟你爸,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谈钱。”
“当年那件事,是我自愿的,跟他没关系。我被开除,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犯了错。”
我说的,是实话。
虽然,不是全部的实话。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张伯伯,就把卡收回去。”
刘洋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他把卡收了回去。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她也来了。”刘洋突然说,“她想见见您。”
我浑身一震。
陈淑芬。
她也来了?
三十多年了。
我从没想过,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她在哪?”我问。
“就在前面的镇上,她身体不好,在旅馆休息。”
车子开进了清河镇。
还是那条主街,但两边已经盖起了楼房。
路也变成了柏油路。
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样子。
刘洋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宾馆门口。
“张伯伯,我妈就在三楼301。”
“我……我就不上去了,你们聊。”
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我点点头,下了车。
我站在宾馆门口,抽了半包烟。
我才迈开我那条瘸了的腿,往里走。
三楼,301。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门。
我害怕。
我怕见到她。
我怕见到她那张苍老的脸,怕见到她那双疲惫的眼。
更怕见到她眼里,对我的恨。
最终,我还是敲了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
“谁啊?”
“是我,张立伟。”
门里,沉默了。
过了很久,门才“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衣服,身形依然瘦弱。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道门,互相看着。
仿佛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
“你……还是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来看看你。”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卫国他……都跟我说了。”她说,“他说,他走了以后,让小洋一定要找到你。”
我端着水杯,手在抖。
“嫂子,我对不起老刘。”
我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埋了三十多年的话。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立伟。”
“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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