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修改一份合同。

备注是“小安”。

不是同事,不是客户,是我丈夫周维的“常用同行人”。

过去三个月,他们一起乘车四十七次。

大多是晚高峰,从周维公司所在的金融街,到一个叫“枫林苑”的小区。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敲在玻璃上,细密无声。城市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客厅的灯没开。

只有书房这一盏台灯,拢着一圈昏黄的光。光晕边缘,摊着刚打印出来的购房意向书,首付比例、贷款年限、违约金条款,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文。

这套房,看了大半年。

周维说,等年终奖下来,就定。

现在年终奖还没影,“常用同行人”先到了。

我关掉文档。

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门虚掩着,周维已经睡了。他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均匀。

我们结婚八年。

恋爱三年,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

三年前一次宫外孕,切了右侧输卵管。剩下那侧,造影显示通而不畅,自然受孕概率低得像中彩票。

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小韵啊,妈托人问了,省城有个老中医,特别灵……”

我打断她:“妈,我在开会。”

后来她就不怎么提了。

但每次家庭聚会,话题总会拐到谁家又添了孙子,谁家女儿二胎都满月了。大姑姐周婷坐在我对面,一边给儿子剥虾,一边用眼角余光扫我。

那目光,像针。

细密,无声,扎在看不见的地方。

周维起初还替我挡几句,后来就沉默了。只是饭后会默默收拾碗筷,把洗好的水果推到我面前。

他说:“别往心里去,姐就那样。”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是真的。

那些话,那些眼神,伤不了我。我早习惯了把情绪打包,锁进一个叫“专业”的盒子里。在律所,我面对过歇斯底里的当事人,胡搅蛮缠的对方律师,拍桌子瞪眼的法官。

家庭的这点暗涌,算什么。

只是偶尔,深夜醒来,听见周维在隔壁书房敲键盘的声音,我会盯着天花板,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婚姻到底是什么。

比如,当初为什么选他。

周维是我大学学长,高我两届。社团活动认识的,他当时是副社长,负责拉赞助。我跟着他去见企业代表,看他如何把一份漏洞百出的策划书,讲得天花乱坠,最后还真拉来一笔钱。

活动结束,他请我吃学校后门的麻辣烫。

氤氲的热气里,他说:“顾韵,你身上有种劲儿,特别稳。”

我问什么劲儿。

他说:“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能先找根柱子撑住,再慢慢想怎么补窟窿的那种稳。”

我笑了。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从社团琐事到人生理想。他说他想赚钱,赚很多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老家在县城,父母是普通工人,姐姐早早嫁人,家里供他读大学不容易。

“我得争气。”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后来我们在一起,顺理成章。

毕业,他进金融公司,我考研读法律。他加班,我泡图书馆。偶尔见面,一起吃顿饭,聊的都是各自领域的见闻。他说K线图、对冲基金,我说证据链、无罪推定。

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偶尔交错。

结婚前夜,我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小维人实在,对你也好。就是……他们家那边,关系复杂,你心里要有数。”

我说我知道。

婚礼那天,周婷穿着大红色旗袍,嗓门亮堂,指挥着亲戚朋友坐这坐那。婆婆穿着我买的暗红色套装,拘谨地搓着手,一个劲说“破费了”。

周维握着我的手,掌心有汗。

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他说:“我愿意。”

声音有点抖。

我当时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两个人,带着各自的过去和家族,挤进一个叫“家”的空间里。需要磨合,需要妥协,需要不断调整边界。

只是我没想到,调整的幅度会这么大。

婚后第一年春节,周婷就提出,年夜饭必须回老家吃。

“爸妈年纪大了,就图个团圆。”她在电话里说,语气不容商量,“你们在城里,天天都能吃好的,不差这一顿。”

周维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

我说:“好。”

于是每年除夕,我们驱车三百公里,回到那个北方小县城。一大家子人,挤在公婆不到八十平的老房子里。男人们抽烟喝酒打牌,女人们在厨房忙得转不开身。

周婷是总指挥。

“小韵,把这盆菜洗了。”

“小韵,蒜不够了,再去剥点。”

“小韵,酱油没了,下楼买一瓶。”

我系着围裙,在狭窄的厨房里打转。油烟机轰轰响,炒菜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周维偶尔溜进来,偷偷塞给我一颗糖。

“累了吧?”他小声说。

我摇摇头。

不是不累。是觉得没必要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能让他姐别指挥我?能让那些亲戚别用打量外来客的眼神看我?能让婆婆别在饭后拉着我的手,唉声叹气地说“要是能早点抱孙子就好了”?

不能。

所以沉默是最省力的方式。

就像现在。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那个数字,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如此。

那些晚归的夜晚,他说“项目赶进度”“陪客户应酬”,原来终点是枫林苑。

那些沉默的餐桌,他低头刷手机,偶尔嘴角浮起一丝笑,原来屏幕那头是“小安”。

那些逐渐减少的亲密,他说“太累了”“压力大”,原来精力给了别处。

我拿起手机,截屏。

打开云端备份,同步。

然后关掉屏幕,继续修改合同。

雨还在下。

两天后,周五。

周维难得准时下班,六点半就到家。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里面有我喜欢的酸奶和草莓。

“晚上想吃什么?”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我来做。”

我从书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衬衫,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地铁上挤的。

“随便。”我说。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那做个番茄牛腩?再炒个青菜。”

“好。”

他拎着袋子进厨房,水流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陆续传来。烟火气慢慢填满屋子。

我走回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那个不常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附件是十几张照片,和一个详细的行程报告。

照片拍得很清楚。

周维和那个叫“小安”的女孩,一起从写字楼出来,并肩走向地铁站。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一张,周维侧头看她,眼神很软。

那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

报告显示,女孩叫安蕊,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和周维公司有业务往来,三个月前开始对接项目。家住枫林苑,租房。

他们每周见面两到三次。

大多是一起下班,坐地铁,偶尔周维送她到小区门口。没有过夜记录,没有亲密肢体接触。

至少,在侦探跟踪的这两周里,没有。

我关掉邮件。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厨房传来周维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轻快。

晚饭时,周维显得格外殷勤。

给我夹菜,盛汤,问律所最近忙不忙。

“还行。”我舀了一勺番茄牛腩,汤汁浓郁,牛肉炖得软烂。是他拿手的菜。

“那个……年夜饭的事,”他顿了顿,语气试探,“姐今天又打电话了。”

我抬眼看他。

“她说今年爸妈想热闹点,把大伯、小叔几家都叫上,估计得坐两桌。”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扒饭,“问我们能不能……早点回去,帮忙准备。”

“多早?”

“除夕前一天吧。”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忙,但……”

“周维。”我打断他。

他停下筷子,抬头看我。

“我们结婚五年,每年除夕都在你家过。”我慢慢说,“今年,我想在自己家过。”

他愣住。

“就我们两个人。”我补充道,“安静吃顿饭,看个春晚,不用折腾三百公里,不用应付一大家子人。”

“可是爸妈……”

“可以视频。”我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拜年不一定非要面对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他为难时的习惯表情。

“小韵,”他放下筷子,声音放软,“我知道你不喜欢回老家过年,人多,吵,姐说话也直。但爸妈年纪真的大了,爸去年心脏还出了点问题,就盼着过年团聚。我们做子女的……”

“所以子女的义务,就是牺牲自己的意愿,去满足父母的期待?”我问。

“不是牺牲,是……”

“是什么?”

他语塞。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

良久,他说:“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恳求,有隐隐的不安。

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维,”我缓缓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僵,“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感兴趣。”

“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鼻翼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算了。”我移开视线,端起碗继续吃饭,“年夜饭的事,我再想想。”

他明显松了口气。

“好,好,你再想想。”他重新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块牛肉,“尝尝这个,炖了很久,应该入味了。”

我嗯了一声。

牛肉在嘴里,味同嚼蜡。

周末,周维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把侦探发来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重点看安蕊。

很年轻,很干净的长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看着舒服,像邻家妹妹。照片里她总是笑着,眼神清澈,没有太多社会人的疲惫和算计。

周维喜欢她什么?

年轻?单纯?还是那种不加掩饰的依赖?

我关掉照片,打开购房意向书。

首付一百八十万,贷款三十年,月供一万二。以我们现在的收入,负担得起,但会紧巴。周维一直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最好带学区,将来孩子上学方便。

我说好。

尽管我知道,那个“将来”可能永远不会来。

但规划还是要做。

生活需要目标,婚姻需要共同愿景。哪怕那个愿景像海市蜃楼,至少能让人暂时忘记脚下的沙漠。

现在,海市蜃楼也要塌了。

手机震动。

是周婷。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三秒,才接起来。

“小韵啊,在忙吗?”她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好像在菜市场。

“不忙,姐有事?”

“还不是年夜饭的事!”她语速飞快,“我跟你说,今年人特别多,大伯家两个儿子都带女朋友回来,小叔家二胎也生了,加上咱们自己家,我数了数,得有十八口人!爸妈那房子肯定坐不下,我琢磨着,要不咱们去饭店吃?”

我没说话。

她继续:“我知道你们在城里认识人多,有没有靠谱的饭店推荐?要能坐两桌大桌的,菜得实惠,环境也别太差。关键是得早点定,现在好点的饭店,年三十的包厢早抢光了!”

“周维知道吗?”我问。

“跟他说了,他说让我问你,你拿主意就行。”她笑,“还是小韵能干,这种事儿就得你来。”

我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清脆。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着。

阳光很好,是冬天里难得的暖日。

“姐,”我开口,声音平静,“饭店我来定吧。定好了把地址发你。”

“行行行!太好了!”周婷喜出望外,“还是你办事利索!那什么,预算方面……”

“预算不用操心。”我说,“一年就一次,吃好点。”

“哎哟,那可真是……”她笑得合不拢嘴,“那我等你好消息啊!定好了赶紧告诉我,我跟爸妈说,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挂断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心里一片冰凉。

周维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一身酒气,脚步虚浮。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看到我,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他脱了外套,摇摇晃晃走过来,“等我呢?”

我没回答。

他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今天陪客户,喝多了点。有蜂蜜水吗?”

“厨房,自己弄。”

他起身去厨房,很快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

我听着那些声音,突然开口:“饭店我订好了。”

他端着蜂蜜水走出来,愣了一下:“什么饭店?”

“年夜饭。”我说,“姐下午打电话,说今年人多,想去饭店吃。我答应了。”

“哦……”他坐下,喝了一大口水,“定哪儿了?”

“城西的‘锦宴楼’。”我报出一个名字,“包厢订好了,两桌。”

“锦宴楼?”他想了想,“没听说过啊,新开的?”

“嗯,刚开半年,口碑不错。”我语气平淡,“主打淮扬菜,清淡,适合老人孩子。”

“行,你定就行。”他显然没多想,又灌了几口水,“对了,费用多少?我转你。”

“不用。”我说,“今年我请。”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困惑:“你请?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站起身,“累了,先睡了。”

“小韵。”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他声音低低的,“关于回老家过年的事。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再跟爸妈说说,我们就在城里过……”

“不用。”我打断他,“就按姐说的,去饭店吃。”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听见外面客厅里,周维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

周维依旧早出晚归,但每天都会发微信报备:“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跟同事聚餐,晚点回。”“项目评审,估计得通宵。”

我回:“好。”

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可能察觉到了我的冷淡,试图找话题。比如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或者新开的商场有家日料不错。

我都以“忙”为由推了。

是真的忙。

年底律所案子多,几个大客户要续签法律顾问合同,还有两个离婚案等着开庭。其中一个,女方发现男方出轨,证据确凿,但男方死活不同意离婚,说要拖死她。

女方坐在我对面,眼睛红肿,声音嘶哑:“顾律师,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天天跟踪我,到我公司闹,还威胁要杀了我全家。”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证据都固定好了吗?”我问。

“好了,聊天记录、开房记录、照片,都在这里。”她递过来一个U盘,手在抖。

我接过,插进电脑。

一张张照片滑过屏幕。亲密拥抱,牵手逛街,甚至还有在车里接吻的。

“孩子呢?”我问。

“孩子归我,他必须付抚养费。”她咬牙,“一分都不能少。”

我点点头,开始起草诉讼材料。

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周维和安蕊的那些照片。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更没有接吻。

只是并肩走路,一起坐地铁,偶尔相视而笑。

在法律上,这算什么?

精神出轨?暧昧不清?还是“正常同事交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周维看安蕊的眼神时,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原来这么多年,我努力经营的这个家,搭建起来的信任和默契,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他也会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原来我不是例外。

离除夕还有三天。

周婷又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小韵啊,地址发我一下呗!大伯他们问呢,说到时候怎么过去。”

我正在开车,车载蓝牙里传来她的大嗓门。

“地址我微信发你。”我说。

“好好好,快发快发!”她催,“对了,包厢号也一起发啊!还有菜单定了吗?多少钱一桌?有没有什么硬菜?”

“都定了。”我看着前方红灯,“到了再说。”

“行行行,你办事我放心!”她笑,“那我们年三十下午就过去啊,早点到,还能聊聊天。”

“好。”

挂断电话。

我打开微信,点开和周婷的对话框。

输入一行地址:“城南区光华路128号,悦海酒楼,三楼‘吉祥厅’。”

点击发送。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导航,输入另一个地址。

城西,建设路,锦宴楼。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闪烁。

年三十,清晨就开始下雪。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周维起得很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检查要带回去的年货。烟酒、茶叶、保健品,还有给我爸妈买的按摩仪,给他爸妈买的羽绒服,大包小包堆在门口。

“雪天路滑,得早点出发。”他一边清点一边说,“你好了吗?”

我从卧室出来,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

“我不去了。”我说。

他动作顿住,转头看我:“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我重复一遍,语气平静,“你开车带年货回去,陪爸妈吃年夜饭。我在家休息。”

“小韵……”他脸色变了,“不是说好一起去饭店吗?姐他们都在等……”

“饭店地址,我发给姐了。”我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你直接去那里就行。”

他盯着我,眼神从困惑到不安:“你发给姐了?哪个地址?”

“悦海酒楼,光华路128号。”我喝了口水,“三楼吉祥厅。”

“悦海酒楼?”他皱眉,“不是锦宴楼吗?”

“我改主意了。”我放下杯子,“锦宴楼包厢太小,坐不下十八个人。悦海酒楼大厅宽敞,更适合家庭聚餐。”

他沉默了几秒。

突然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滑动。

“你什么时候发的地址?”他问,声音有点紧。

“前天。”

“姐没跟我说……”他喃喃,继续翻手机。

然后,动作停住。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你发给姐的地址……是错的?”

我没说话。

默认。

“顾韵!”他猛地提高声音,“你什么意思?!今天年三十,一大家子人都在等,你给个假地址?!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慢慢转过身,面对他,“这话该我问你吧,周维。”

他僵住。

“枫林苑,晚高峰,四十七次同行记录。”我一字一句,“安蕊,二十六岁,广告公司文案。需要我继续说吗?”

他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还亮着。

是我和侦探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安蕊的照片。

他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本来想年后再说。”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但既然今天大家都在,索性就一起解决吧。”

“小韵,你听我解释……”他声音发颤。

“解释什么?”我抬眼看他,“解释你们只是同事?解释你们一起下班坐地铁是因为顺路?解释你对她笑那么温柔是因为她讲了个笑话?”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维,我们认识十一年,结婚五年。”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以为我了解你。至少了解你的底线。”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踉跄一步,扶住墙,“我和安蕊,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聊得来,她刚毕业没多久,在这个城市没朋友,我……我就是照顾一下……”

“照顾到每天一起下班?”我问,“照顾到手机里存她号码备注‘小安’?照顾到对她笑得像热恋中的高中生?”

“我没有!”他急声反驳,“我真的只是把她当妹妹!她一个人不容易,工作上我也能帮就帮……小韵,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只有这个家!”

“心里只有我,”我重复,“所以和她分享日常,和她吐槽工作压力,和她聊那些你从来不会跟我聊的话题?”

他愣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笑了,笑得很冷,“你最近半年,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我问你工作怎么样,你说‘就那样’。我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但你会跟她聊,聊到地铁坐过站,聊到手机没电,聊到忘了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你吃饭。”

“我……”他喉咙滚动,“我只是……只是觉得跟她聊天很轻松……”

“是啊,轻松。”我点头,“不用面对生不了孩子的压力,不用应付我家你家那些破事,不用考虑房贷车贷未来规划。就是单纯的,轻松的,男女之间的吸引。”

“不是吸引!”他几乎在吼,“是同情!是……是可怜她!她爸生病住院,妈妈没工作,弟弟还在上学,她一个人扛着,我……我就是想帮帮她!”

“帮她?”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什么帮?用你已婚男人的时间?用你本应该陪妻子的精力?用你那些无处安放的同情心?”

他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

脸色苍白如纸。

“周维,我不是傻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对她是什么感情,你心里清楚。也许还没到肉体出轨那一步,但精神上,你已经越界了。”

“我没有……”他声音弱下去,带着哭腔,“小韵,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太累了……”

“累?”我打断他,“谁不累?我每天面对难缠的客户、复杂的案子,回家还要面对你家的催生、你姐的指手画脚,我累不累?但我有去找个‘小弟弟’聊到深夜,从他那里找安慰吗?”

他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联系她,我保证……”

“保证?”我摇头,“周维,婚姻不是靠保证维持的。是靠信任,靠尊重,靠边界感。”

我走回沙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我说,“房子归你,存款平分。我没什么要求,好聚好散。”

他猛地睁开眼,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不!我不签!我不离婚!小韵,我们不能离婚……五年了,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我轻轻抽回手,“够长了。”

“是因为孩子吗?”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因为生不了孩子,所以你才……才这么坚决?我们可以做试管,可以领养,可以……”

“不是因为孩子。”我打断他,“是因为你。”

他僵住。

“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五年的付出,像个笑话。”我转身,看向窗外纷飞的雪,“是因为你让我怀疑,当初选你,是不是选错了。”

“小韵……”他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别这样……我不能没有你……”

我低头看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此刻狼狈地跪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个迷路的孩子。

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很快,那疼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起来。”我说。

他不动。

“起来。”我提高声音,“周维,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身体一颤,慢慢松开手,站起来。

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

“离婚协议,你慢慢看。”我拿起大衣和包,“年三十,别让爸妈等太久。悦海酒楼,三楼吉祥厅。十八口人,别走错了。”

“你要去哪儿?”他哑声问。

“去哪儿都行。”我拉开门,“除了这里。”

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苍白,平静,没有表情。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走出单元门,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拉紧大衣,走进风雪里。

没开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人很少,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偶尔有车驶过,溅起雪水泥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婷,是婆婆,也许还有周维。

我关了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

像时光流逝。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江水没有结冰,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流淌。对岸的高楼,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

我在长椅上坐下。

雪落在肩上,头发上,很快化开,冰凉的水滴滑进衣领。

但我感觉不到冷。

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太久,把所有的温度都耗尽了。

只剩灰烬。

不知坐了多久。

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提醒着今天是个团圆的日子。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

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没回家。

去了律所。

整栋大楼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打盹。我刷卡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

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

团圆夜。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温馨,有的平淡,有的像我一样,支离破碎。

手机开了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爆满。

周维的:“小韵,你在哪儿?求求你接电话……”

周婷的:“顾韵你什么意思?!悦海酒楼根本没有我们的订位!你耍我们是不是?!”

婆婆的:“小韵啊,大过年的,别闹脾气了,快回来吧……”

还有我妈的:“闺女,周维打电话来说你们吵架了?怎么回事?大年三十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一条都没回。

点开周婷的语音,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顾韵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跟你没完!十八口人,在饭店大厅干等了一个多小时!丢人丢到家了!爸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现在马上给我滚过来!”

声音尖利,几乎破音。

我笑了笑。

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丝迟疑,“请问是……”

“安蕊吗?”我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我。”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您是哪位?”

“我是顾韵。”我说,“周维的妻子。”

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她声音在抖,“我和周维哥只是同事,我们……”

“安蕊,”我打断她,“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顿住。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你可以不回答,但如果你回答了,请说实话。”

“……您问。”

“你和周维,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她急声,“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就是一起下班,聊聊天……他帮过我很多,我很感激他,但是……”

“你喜欢他吗?”我直接问。

她噎住。

“说实话。”我说。

又是沉默。

良久,她低声说:“……喜欢。”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我爸住院,我急得不行,他帮我垫了医药费,还陪我跑医院……”她声音哽咽,“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崩溃,是他一直陪着我,安慰我……我知道这样不对,他有家庭,可是我……我控制不住……”

“他喜欢你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哭出来,“他从来没说过……就是对我很好,很照顾……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很温柔,很心疼的那种……”她抽泣,“顾韵姐,对不起……我真的没想破坏你们的家庭……我只是……只是太贪恋那点温暖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顾韵姐,”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您会跟周维哥离婚吗?”

“这和你无关。”我说。

“对不起……”她又开始哭,“都是我的错……您别怪周维哥,他真的没做什么……是我不好……”

“安蕊,”我缓缓开口,“你还年轻,未来很长。有些温暖,看起来很美好,但有毒。碰了,会毁掉你的人生。”

她止住哭声。

“周维有家庭,有责任。他给你的那点关心,是从他妻子、从他家庭里偷来的时间。”我说,“今天我可以打电话给你,明天他妻子也可以去找你父母,找你公司领导。到时候,你要怎么面对?”

她没说话。

只能听见压抑的抽泣。

“到此为止吧。”我说,“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换个工作,换个环境。你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好。”她哑声,“我答应您。”

“不是为了我,”我说,“是为了你自己。”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睁开眼。

周维站在门口,身上落满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我……我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他声音沙哑,“最后才想到律所。”

他走进来,关上门。

没开灯,就这么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安蕊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没应声。

“她说……你找过她。”他慢慢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说,你让她离开我。”

“我只是给她选择。”我说。

“小韵,”他双手交握,手指绞得发白,“我真的……真的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在那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而她……她让我觉得轻松。”

“所以你就去她那里找轻松。”我点头,“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压力的来源?负担?”

“不是!”他急声,“你是我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是……但是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

“比如?”

“比如……我妈又打电话催生,问我是不是你身体有问题,要不要去检查……”他低下头,“比如我姐说你太强势,不把她放在眼里……比如公司裁员,我可能被优化……比如……比如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我心里那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工作压力大,还要应付我家那些事……我不想再给你添堵,所以……所以有些事,我就自己扛着……”

“所以你就去找另一个女人倾诉?”我问。

“不是倾诉!”他抬头,眼泪掉下来,“是……是逃避。在她面前,我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女婿……我就是周维,一个普通的,有点累的男人。”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崩溃大哭的男人。

心里那团冰冷的灰烬,忽然被风吹动,露出底下尚未熄灭的火星。

疼。

尖锐的,真实的疼。

“周维,”我开口,声音干涩,“婚姻是什么?”

他愣住。

“婚姻不是避难所。”我慢慢说,“不是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发泄的地方。也不是你累了,就可以去找别人安慰的理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摇头,“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累’当成越界的借口。”

他沉默。

“这五年,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我看着窗外,“陪你回老家过年,忍受你姐的刁难,理解你妈催生的焦虑。工作上,我从来没让你操心过,房贷车贷,我也在分担。我以为,这是夫妻该做的。”

“是……”他哑声,“你做得很好,是我……”

“但我现在累了。”我打断他,“周维,我也累了。”

他身体一颤。

“我不想再一个人撑这个家。”我说,“不想再面对你家人时,永远是个外人。不想再猜测你晚归的时候,是和谁在一起。”

“小韵……”

“离婚协议,你签了吧。”我站起来,“好聚好散。”

“不!”他也站起来,抓住我的手,“我不签!小韵,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联系安蕊,再也不会做任何让你伤心的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手很冰,在发抖。

我抽回手。

“周维,信任就像一张纸。”我说,“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

“我们可以试着抚平!”他急声,“给我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改,真的会改……”

“怎么改?”我问,“每天按时回家?手机随便我查?断绝所有异性联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样的婚姻,还有意思吗?”我苦笑,“像监狱,像审讯。你累,我也累。”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绝望地问,“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周维,”我缓缓开口,“婚姻不是靠一个人努力就能维持的。它需要两个人,都愿意付出,都愿意改变,都愿意把对方放在第一位。”

“我愿意!”他立刻说,“我愿意改!我愿意把你放在第一位!”

“那如果,”我轻声问,“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僵住。

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

但此刻问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我……”他嘴唇颤抖,“我……”

“不用回答。”我摇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犹豫了。”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周维,我们都需要时间。”我说,“不是用来挽回,是用来想清楚,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他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不离婚了?”

“暂时不。”我说,“但我需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搬出去?去哪儿?”

“我有地方住。”我拿起包,“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想想自己想要什么,能给对方什么。”

“小韵……”他眼圈又红了。

“年三十,”我看了眼窗外,“快回去吧。你家人还在等你。”

“那你呢?”他问,“你去哪儿?”

“我回我妈那儿。”我说,“不用担心。”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不舍,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也许吧。

毕竟,暂时不用离婚,对他而言,是缓刑。

“小韵,”他哑声说,“对不起。”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我拉开门,“再见,周维。”

走出律所大楼。

雪已经停了。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边有孩子在放烟花,小小的火花在夜空中绽开,转瞬即逝。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说,“我今晚回家住。”

年初三,我搬进了临时租的公寓。

一室一厅,朝南,家具齐全。离律所近,步行十五分钟。

搬家那天,周维来了。

他帮我搬箱子,整理东西,忙前忙后,但话很少。

最后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走。

“还有事?”我问。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给你的。”

我接过,打开。

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个小月亮。

“本来想情人节送你的……”他低声说,“提前给你吧。”

我合上盒子,还给他。

“不用了。”

他手僵在半空。

“周维,”我说,“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送礼物。”

他眼神黯下去,默默收回手。

“那……我走了。”他转身,又停住,“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门关上。

我靠在门上,听见外面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分居的第一个月,周维每天给我发微信。

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

我很少回。

偶尔回个“嗯”,或者“知道了”。

他不敢打电话,怕我嫌烦。

第二个月,他来得勤了些。

周末会提着菜过来,说要给我做饭。

我不拒绝,也不热情。坐在客厅看文件,任由他在厨房忙活。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他小心翼翼地说。

“这里就是我家。”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噎住。

“小韵,”他放下筷子,“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哪样?”

“分居,冷战,像陌生人一样。”

“不然呢?”我抬眼看他,“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

“周维,”我说,“这三个月,你想清楚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饭菜都凉了。

“我想清楚了。”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不想离婚。”

“理由?”

“我还爱你。”他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我们一起去旅行,想你加班到深夜,我煮面给你吃……那些日子,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错了。”他声音哽咽,“我不该逃避,不该去找别人倾诉,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小韵,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男人,此刻憔悴,卑微,眼里全是恳求。

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绷紧了。

“周维,爱不是万能的。”我说,“光有爱,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我改。”

“你改不了。”我摇头,“你改不了你妈重男轻女的思想,改不了你姐爱管闲事的习惯,改不了你们家把我当外人的态度。”

他脸色一白。

“这五年,我一直在忍。”我慢慢说,“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总要磨合。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磨合就能解决的。”

“我可以跟他们谈……”

“谈什么?”我问,“让他们别催生?让他们别把我当生育工具?让他们尊重我的职业、我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维,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我说,“但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两个人不能站在一条线上,对抗外界的压力,那这段婚姻,迟早会垮。”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喃喃,“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你只需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是要一个听话的、能生孩子的妻子,还是要一个和你并肩作战的伴侣。”

他猛地抬头:“我要你!小韵,我只要你!”

“那如果,”我转身看他,“我要你和你家人划清界限呢?”

他愣住。

“做不到,对吧?”我笑了笑,“所以,别轻易说‘只要我’。”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三月底,春暖花开。

我接了个新案子,忙得昏天暗地。

周维还是每周来一次,做饭,打扫,然后默默离开。

我们很少说话。

但奇怪的是,那种紧绷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像两个受伤的人,各自舔舐伤口,不再互相撕咬。

四月初,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里面全是我们以前的照片。

大学社团活动,毕业典礼,婚礼,蜜月旅行,搬家,过年……

一张一张,记录着我们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

照片背面,有周维的字迹。

“今天和小韵去爬山,她爬到一半喊累,我背她上去的。她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婚礼那天,小韵哭了。我也哭了。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

“第一次下厨,把菜炒糊了。小韵说好吃,全吃光了。后来才知道她拉了一晚上肚子。”

“小韵拿到律师证那天,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她说,以后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光。”

最后一张,是去年我生日,他在家给我煮长寿面。

照片里,我穿着睡衣,素面朝天,对着镜头笑。

他在旁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眼神温柔。

背面写着:“小韵,对不起。我把你的光弄丢了。”

我合上相册。

眼睛有点酸。

手机震动,周维发来微信:“相册收到了吗?”

我回:“嗯。”

“我不是想用这个挽回你。”他很快回复,“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我没回。

他又发:“这周末,我爸妈想请你吃饭。不是家里,是外面的饭店。就我们四个,没有别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最后回:“好。”

饭店定在一家粤菜馆。

包厢不大,但雅致。

我到的时候,周维和他爸妈已经到了。

婆婆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公公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眼神比以往温和。

“小韵来了,快坐快坐。”婆婆站起来,有点局促。

我点点头,在周维旁边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服务员进来点菜,婆婆把菜单推给我:“小韵点,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阿姨点吧,我都可以。”我把菜单推回去。

“那……那行。”婆婆接过菜单,低头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

周维给我倒了杯茶。

“工作忙吗?”公公开口,打破沉默。

“还行,刚结了个案子。”我说。

“注意身体,别太累。”他说。

我点点头。

菜陆续上来。

清蒸鱼,白切鸡,蚝油生菜,老火汤。

都是清淡的菜。

吃饭时,婆婆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汤上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小韵啊,”她声音很轻,“以前……是阿姨不对。”

我筷子顿住。

“阿姨老思想,总觉得女人得生孩子,才算完整。”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给你压力了,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这几个月,小维都跟我们说了。”她继续说,“说你工作多辛苦,说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阿姨以前没想过这些,总觉得你条件好,嫁到我们家是委屈了小维……”

她眼圈红了。

“现在想想,是我们家委屈了你。”她抹了抹眼睛,“小韵,阿姨没文化,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以后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都听你们的。”

公公也开口:“小韵,爸也跟你道个歉。以前觉得,传宗接代是大事,逼你们逼得太紧。现在想通了,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开心最重要。”

我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

周维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爸,妈,”他开口,“谢谢你们能理解。”

婆婆摇头:“不是理解,是……是惭愧。这么好的媳妇,我们差点弄丢了。”

她看向我,眼神诚恳:“小韵,你能不能再给小维一次机会?也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们。

这对老人,头发花白,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的世界。

但至少,他们愿意试着尊重。

“阿姨,”我放下筷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婆婆眼睛一亮:“那你是……原谅我们了?”

“谈不上原谅。”我说,“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一直记着不愉快。”

“对对对,一家人!”婆婆连连点头,眼泪掉下来,“以后咱们好好过,好好过……”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气氛从僵硬,到缓和,到最后,甚至有了点笑声。

离开时,婆婆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红包。

“这是压岁钱,年三十没给成,补上。”她说,“别嫌少。”

我推辞,她硬塞进我包里。

“收着收着,图个吉利。”

回家的路上,周维开车,我坐在副驾。

窗外,霓虹闪烁。

“谢谢。”他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他侧头看我一眼,“也谢谢你……没当场拒绝我妈。”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看向窗外,没说话。

“小韵,”他声音很轻,“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负责家里,我负责赚钱,平平淡淡就好。”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婚姻是……”他顿了顿,“是两个人,在彼此的世界里,为对方留一盏灯。不管外面多黑多冷,回到家,那盏灯亮着,就知道有人在等。”

我转过头看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

“我把你那盏灯,弄暗了。”他说,“对不起。但我会重新把它点亮。用一辈子。”

我没回应。

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一点。

五月初,我搬回了家。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好。

只是觉得,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周维把主卧让给我,自己睡书房。

我们像室友一样,共处一室,但各有各的空间。

他不再加班到深夜,每天准时回家做饭。

我负责洗碗,打扫。

周末,我们一起逛超市,买一周的食材。

偶尔看电影,但不再手牵手。

像两个重新认识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六月的某个周末,我在书房整理案卷,周维在客厅看电视。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周婷。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但眼神躲闪。

“小韵啊,在家呢?”她声音比以往低了不少。

“姐,有事?”我没让开。

“那个……我来看看你们。”她把水果递过来,“刚买的荔枝,可甜了。”

我接过:“谢谢。”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探头往里看。

我侧身让她进来。

周维从沙发上站起来:“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周婷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四周,“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

我没说话,去厨房洗水果。

出来时,听见周婷在跟周维说话。

“……妈让我问你,端午回不回去?”

“看情况吧。”周维说,“小韵最近忙。”

“再忙也得过节啊。”周婷声音大了点,“一家人团圆……”

“姐。”周维打断她,“小韵工作重要,她说了算。”

周婷噎住。

我端着荔枝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姐,吃水果。”

“哎,好。”周婷拿起一颗,剥了皮,没吃,拿在手里,“小韵啊,上次年夜饭的事……是姐不对。姐不该在电话里吼你。”

我坐下:“都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了。”她连连点头,“那个……悦海酒楼,我们后来去了,人家说根本没订位。大年三十,十八口人,在人家大厅干等……哎,丢人丢大了。”

我没接话。

“不过也怪我们自己,”她叹气,“没提前确认。以后啊,这种事还得你操心,你办事稳妥。”

“姐,”我开口,“以后家里的聚餐,你们自己定吧。定好了告诉我地点时间,我会去。”

她愣住:“这……这怎么行?你眼光好,会挑地方……”

“我工作忙,没时间。”我说得直接,“而且,那是你家的事,不该我来负责。”

周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也是,也是,你忙你的,这些小事我们来就行。”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周维送她到门口。

回来时,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怎么了?”我问。

“你刚才……挺直接的。”

“不然呢?”我挑眉,“继续当你们家的免费劳动力?”

他笑了:“挺好。”

“什么挺好?”

“你现在的样子。”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有脾气,有底线,不委屈自己。”

我看着他:“以前的我,很委屈吗?”

他沉默了几秒。

“以前你太懂事了。”他轻声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没说话。

“小韵,”他握住我的手,“以后,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懂事。想发脾气就发,想拒绝就拒绝。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手很暖。

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很久。

然后,轻轻抽出来。

“周维,”我说,“给我点时间。”

他眼神黯了黯,但点头:“好。”

七月,盛夏。

律所接了个大案子,我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凌晨才回家。

周维每天等我,煮好宵夜,温在锅里。

有时是粥,有时是汤面,有时是馄饨。

我吃,他就在旁边看着。

“别熬太晚。”他说,“身体要紧。”

“嗯。”我埋头吃面。

“这周末有空吗?”他问,“有个艺术展,听说不错。”

我抬头:“你什么时候对艺术感兴趣了?”

“就……随便看看。”他摸摸鼻子,“放松一下。”

我想了想:“好。”

周末,我们去了艺术展。

人不多,展厅安静。抽象的画,看不懂的雕塑,还有一些装置艺术。

周维看得认真,偶尔会问我:“你觉得这个想表达什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艺术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他笑了:“也是。”

走到一个展厅,中央摆着一件作品。

无数根细线,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根线底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镜子。镜子角度不同,反射出无数个碎片化的影像。

我和周维站在中间,被无数个“我们”包围。

“像不像婚姻?”周维忽然说。

我看向他。

“从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样子。”他轻声说,“有时完整,有时破碎。但只要你站在这里,光就会照进来,把每一个碎片都点亮。”

我看着他镜中的倒影。

无数个他,无数个我。

在光影里,交织,重叠。

“周维。”我开口。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睁大。

“不是回到过去。”我继续说,“是重新开始。以新的方式,新的规则。”

他喉结滚动:“什么规则?”

“第一,彼此坦诚,不再隐瞒。”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二,共同承担家庭责任,包括应付双方家人。第三,尊重彼此的事业和选择。第四……”

我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真的走不下去了,好聚好散,不纠缠。”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展厅里的人都走光了。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还有,”我说,“我要做试管。”

他愣住。

“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我平静地说,“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眼圈红了。

“好。”他声音哽咽,“我陪你。”

八月,我们开始去医院做检查。

抽血,B超,激素水平,精子质量……

一套流程下来,两个人都瘦了一圈。

但周维从来没喊过累。

每次去医院,他都提前查好路线,准备好资料,包里永远装着温水和小零食。

取卵那天,我疼得脸色发白。

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像个傻子。

移植后,需要卧床休息。

周维请了假,在家照顾我。

端茶倒水,做饭洗衣,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你别这么紧张。”我说。

“我控制不住。”他苦笑,“比我自己生病还紧张。”

第十四天,去医院抽血验孕。

等待结果的那半个小时,像一辈子那么长。

周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我反而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护士叫到我的名字。

我们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化验单,笑了:“恭喜,怀孕了。”

周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我。

“有了……有了……”他声音在抖,“小韵,我们有孩子了……”

我靠在他怀里,鼻子发酸。

窗外,阳光正好。

怀孕的消息,我们没立刻告诉家人。

等到三个月稳定了,才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

婆婆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周婷也发来语音,语气前所未有的热情:“小韵啊,好好养胎,想吃什么跟姐说,姐给你做!”

周维笑着摇头:“势利眼。”

“人之常情。”我平静地说。

孕吐严重的时候,我什么都吃不下。

周维变着花样做吃的,酸的,辣的,清淡的,重口的。

最后发现,我只吃得下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于是连续一周,每天三顿,都是西红柿鸡蛋面。

“你会不会腻?”他问。

“不会。”我摇头,“好吃。”

他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孕中期,我开始显怀。

周维每天睡前,都会对着我的肚子说话。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妈妈?”

“宝宝,我是爸爸。等你出来,爸爸带你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看大海。”

“宝宝,爸爸爱你,也爱妈妈。”

有时我会笑他:“他现在听不见。”

“听得见。”他认真地说,“父子连心。”

孕晚期,我脚肿得厉害。

周维每天给我按摩,手法笨拙,但很温柔。

“辛苦你了。”他说。

“你也辛苦。”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值得。”

预产期前一周,我提前住进医院。

阵痛来的时候,我在待产室疼得死去活来。

周维握着我的手,比我更紧张。

“医生,能不能打无痛?”他一遍遍问。

“再等等,还没到时间。”护士说。

他就急得团团转。

开了三指,终于打上无痛。

疼痛缓解,我累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周维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还紧紧握着我的。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一片柔软。

生产很顺利。

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嘹亮。

护士抱给我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像你。”周维红着眼圈说。

“哪里像?”我虚弱地问。

“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他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辛苦了,老婆。”

女儿取名周念安。

念,是纪念。

安,是平安。

也是……告别。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

周维抱着女儿,我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停车场走。

“回家。”他说。

“嗯,回家。”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等红灯时,周维忽然开口:“小韵。”

“嗯?”

“谢谢你。”他看着前方,“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转头看他。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

有细小的皱纹,有青色的胡茬。

但眼神清澈,像少年。

“也谢谢你。”我说,“没有放弃。”

绿灯亮起。

车子继续前行。

前方,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们会一起走。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我爸妈,周维爸妈,周婷一家,还有几个亲戚。

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周婷抱着念安,爱不释手。

“这丫头真俊,像小韵。”她笑得合不拢嘴,“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真好……真好……”

吃饭时,周维站起来,举杯。

“今天念安满月,谢谢大家来。”他看向我,眼神温柔,“特别谢谢我老婆,辛苦了。”

大家都举杯。

我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饭后,周婷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我来,你坐着休息。”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刚出月子,别累着。”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年夜饭。

那个我故意给错地址的夜晚。

十八口人在饭店大厅干等。

她气急败坏地打电话骂我。

现在,她在我家厨房,哼着歌洗碗。

人生,真是奇妙。

“想什么呢?”周维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温水。

“没什么。”我接过,“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他搂住我的肩,“一转眼,念安都满月了。”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

恬静,美好。

“周维。”我轻声说。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毫不犹豫,“而且会更早选你。”

“为什么?”

“因为是你。”他握紧我的手,“只能是你。”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屋里,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韵姐,我是安蕊。我离开北京了,去了南方一个小城。这里很好,很安静。我开始了新生活,也遇到了新的人。谢谢你当初那通电话,点醒了我。祝你幸福。——安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了短信。

“谁啊?”周维问。

“垃圾短信。”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销房子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女儿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

像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我靠在周维肩上,闭上眼睛。

过去的一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有疼痛,有背叛,有绝望。

也有原谅,有成长,有新生。

现在,梦醒了。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和周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我们牵着手。

不再放开。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周维在哄女儿睡觉,我靠在床头看书。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大学社团的合影。

青涩的我们,挤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整理旧物翻到的,怀念啊。下个月同学聚会,来吗?”

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周维。

那时他还没戴眼镜,头发比现在茂密,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我回复:“看情况,有时间就去。”

放下手机,周维正好进来。

“念安睡了?”我问。

“睡了,睡得可香。”他爬上床,躺在我旁边,“看什么呢?”

同学聚会的邀请。”

“想去吗?”

“不知道。”我关掉台灯,“到时候再说吧。”

黑暗里,我们并肩躺着。

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

“小韵。”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没有犯错,我们是不是会少走很多弯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我说,“但没有如果。”

“是啊。”他叹了口气,“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得用一辈子去弥补。”

“不是弥补。”我转身,面对他,“是重建。”

他侧过身,在月光里看着我。

“重建一个更好的我们。”我说。

他笑了,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好。”他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重建。”

夜很静。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时间在流淌。

也像生命在生长。

我们相拥而眠。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