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鹅毛般的大雪,埋葬了整个上京城。破庙里,崔云微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生命正一丝丝从她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她为了那个男人,背叛家族,散尽嫁妆,最终却只换来他怀拥庶妹,一句“姐姐,你的眼睛真碍事”。是啊,她的这双眼睛,曾是上京第一的丹凤眼,如今却被他亲手剜去,血肉模糊。弥留之际,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风雪倒灌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玄色蟒袍上的金线,在昏暗中闪烁着唯一的暖光。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酷嗜杀的摄政王,萧彻。
他走到她面前,解下温暖的黑貂大氅,轻轻裹住她早已冰冷的尸身。在她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到他那素来冰冷的声音,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下雪了,我带你回家。”
第一章:血色重生
痛。
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有万千根钢针在眼眶里搅动。崔云微猛地睁开眼睛,却并未看到预想中的黑暗,而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茜色纱帐。
她……没死?
不,不对。她记得那种彻骨的寒冷,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记得那双剜走她眼珠的手,属于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顾文宣。更记得最后,那件裹住她尸身的、带着龙涎香气的黑貂大氅。
是摄政王萧彻……为她收了尸。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她的大脑——她重生了。
她颤抖着举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眶完好,皮肤光滑,那双被誉为上京第一的丹-凤-眼,正好好地长在脸上。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在崔府的闺房“听雨阁”,一切陈设都停留在她出嫁前。铜镜里映出的,是她十六岁的容颜,眉眼如画,尚未被情爱与背叛磋磨得失去神采。
“吱呀——”
房门被推开,侍女画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了。”
崔云微看着画屏年轻而关切的脸,喉头一阵哽咽。上一世,画屏为了护着被赶出顾家的她,活活被顾文宣的恶仆打死。
“画屏,”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是永安三年的三月初六。您前日里不慎落水,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二小姐更是衣不解带地守了您一夜呢。”
永安三年,三月初六。
崔云微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记得这个日子。就是这一天,她“偶感风寒”后,母亲刘氏会来到她床前,声泪俱下地告诉她,她的未婚夫——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张晏,在与她落水的妹妹崔云汐“日夜照顾”中,生出了情愫。母亲会劝她,为了家族颜面,为了妹妹的幸福,让她主动退婚,成全那对“有情人”。
上一世的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信了母亲的慈爱,信了妹妹的无辜,更信了那所谓的姐妹情深。她不仅退了婚,还将母亲允诺补偿给她的、作为嫁妆的城南“百草堂”药铺,主动送给了体弱多病的妹妹做补偿。
可她死前才知,那场落水根本不是意外。是崔云汐将她推下水,再假意呼救,故意让张晏看到自己“奋不顾身”相救的场面。而那间“百草堂”,里面藏着前朝一位御医留下的孤本医书,是崔家真正的传家之宝。崔云汐正是靠着这本医书,治好了某个贵人的隐疾,才搭上了三皇子的线,最终将顾文宣送上高位,也将她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一家人,踩着她的骨血,享尽了荣华富贵。
而她,崔家嫡长女,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画屏担忧地看着她。
崔云微缓缓摇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死寂所取代。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重活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崔云微。
崔家欠她的,崔云汐欠她的,顾文宣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画屏,”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取笔墨纸砚来。另外,再去前厅告诉父亲,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到我的‘听雨阁’来一趟。”
画屏虽有疑惑,但还是应声而去。
很快,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上被细细研磨开,崔云微执起狼毫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行决绝的文字。她的字迹,一如前世,清丽中透着风骨,只是此刻,每一笔都仿佛带着血泪。
写到末尾,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鲜红的血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自愿脱籍,断亲绝义,此后崔氏荣辱,皆与我崔云微无关。生死祸福,各不相干!
做完这一切,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微微,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是她的好母亲,崔夫人刘氏。
刘氏领着崔云汐走了进来,崔云汐穿着一身楚楚可怜的素白衣裙,眼眶微红,一见崔云微便扑了过来:“姐姐,你终于醒了!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掉进池子里……我……”
崔云微看着她炉火纯青的表演,心中一片冷笑。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崔云汐伸过来的手。
崔云汐扑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刘氏也皱了皱眉,走上前,拉住崔云微的手,开始她前世那套说辞:“微微,你醒了就好。有件事,母亲思来想去,还是要同你商量……”
“不必商量了。”崔云微淡淡地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门口。
崔家的家主,她的父亲,吏部侍郎崔正浩,正沉着脸走进来。
“胡闹!刚醒过来,又折腾什么?”崔正浩显然对画屏的传话很不满。
崔云微没有理会他的怒气,只是将桌上那封血色淋漓的文书,举到了他们面前。
“父亲,母亲,妹妹,请看。”
崔正浩和刘氏疑惑地看去,当他们看清纸上的字迹时,脸色骤然大变。
“你……你这是做什么!”刘氏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断亲文书?微微,你疯了不成!”
崔正浩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喝:“逆女!你可知你在写什么!我崔家百年清誉,岂容你如此胡闹!”
崔云汐也捂着嘴,满脸“震惊”:“姐姐,你这是何意?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崔云微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嘴脸,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再次涌上心头。她笑了,笑得凄然而又决绝。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我崔云微,自请出族。从此,与崔家再无半分瓜葛。”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听雨阁内。
第二章:金銮为证
“你敢!”崔正浩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那封断亲文书,作势要撕。
“父亲不妨撕了试试。”崔云微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既敢写第一封,就敢写第二封,第三封。我甚至可以去敲登闻鼓,去都察院,将这封文书呈给天下人看。我倒想问问满朝文武,大周律法,哪一条写了子女不能与父母断亲?”
崔正浩的手僵在了半空。大周朝虽重孝道,但律法中确实没有明文禁止断亲。只是这种事,有悖人伦,传出去足以让一个家族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他崔正浩一生最好脸面,如何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逆女!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吼道,压抑着怒火。
“做什么?”崔云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不想再做你们为了给宝贝女儿铺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了。”
她将目光转向泫然欲泣的崔云汐:“妹妹,你与张晏情投意合,我本该成全。只是这成全,需要我主动退婚,背上被夫家嫌弃的名声。凭什么?”
再转向刘氏:“母亲,你说为了补偿我,将城南的‘百草堂’给我。可那药铺,是我外祖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本就是我的东西。用我的东西来补偿我,崔家的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刘氏被她一席话说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崔云微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为我好,就是把我推下水,再让我的未婚夫来救你吗,我的好妹妹?”
此话一出,崔云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惊慌地看向刘氏:“母亲,我没有……姐姐她胡说!”
刘氏也慌了,厉声呵斥道:“崔云微!你休要血口喷人!云汐她那么善良,怎么会做这种事!”
看着她们拙劣的演技,崔云微只觉得可笑又可悲。她懒得再与她们争辩,前世的证据早已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这一世,她也不需要证据。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我不想再与你们废话。”她收起所有表情,平静地说道,“这封断亲文书,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若是不签,我现在就去摄政王府门前,一头撞死。”
“摄政王府”四个字,像一道魔咒,让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摄政王萧彻,当今圣上年幼,他以皇叔之名监国,权倾朝野,手段狠戾,杀伐决断,人称“活阎王”。满朝文武,无不谈之色变。崔正浩一个区区吏部侍郎,在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若崔家嫡女真的死在摄政王府门前,无论缘由为何,以那位王爷的脾气,整个崔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阳谋。崔云微用自己的命,赌崔正浩不敢拿整个家族的性命来陪葬。
崔正浩死死地盯着她,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大女儿,此刻眼中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那封文书飘然落地。
“好……好……我崔正浩,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笔墨伺候!”
刘氏哭倒在地,崔云汐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隐藏不住的窃喜。断了亲,崔云微就再也不是崔家嫡女,那这崔家所有的一切,包括嫡女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就都是她崔云汐的了!
很快,新的文书重新写好。崔正浩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刘氏哭哭啼啼地也被迫按了手印。
崔云微拿起那份一式两份的文书,吹干墨迹,将其中一份小心地揣入怀中,另一份,则扔在了崔正浩的脚下。
“从此,你我父女恩断义绝。”她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母亲和面带得色的妹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牢笼。春寒料峭,冷风吹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无比的轻松与自由。
她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径直走向了皇城。
她知道,仅仅一纸文书还不够。崔家势大,日后若想反悔,或者暗中对她不利,有的是办法。她需要一个绝对的、无人能撼动的见证人。
而整个大周,最有分量的见证人,除了年幼的皇帝,便只有摄政王萧彻。
今日,正好是十五,大朝会的日子。
崔云微算准了时辰,在宫门外跪了下来。她一头青丝披散,一身素白寝衣,在这朱红色的宫墙下,显得格外单薄刺眼。
过往的官员无不侧目,议论纷纷。
“那不是崔侍郎家的嫡长女吗?这是做什么?”
“听说是为了退婚之事,跟家里闹翻了……”
“啧啧,这崔家家风,真是一言难尽啊。”
崔云微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着那个她需要等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内传来“退朝”的钟声。官员们鱼贯而出,很快,一顶由八人抬着的、饰有玄色蛟龙纹的王驾,在众星捧月中缓缓驶出。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百官自动分开两列,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是摄政王,萧彻。
崔云微抬起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就是这个男人,在她最屈辱、最悲惨的时刻,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王驾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了轿帘。轿中的男人,露出了他那张俊美得如同天神的脸。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就足以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崔云微,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何人喧哗?”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崔云微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份血指印鲜明的断亲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崔云微,自请脱籍出族,与吏部侍郎崔正浩一家恩断义绝。恳请摄政王殿下,为我做个见证!”
她清亮而决绝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宫门前,也让轿中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澜。
第三章:以身为注
宫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在地上的纤弱少女和那顶威严的王驾之间。在摄政王萧彻面前状告自己的父亲,请求断亲,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疯了。
萧彻的目光,在那份举过头顶的文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崔云微的脸上。她的脸颊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清明。
这双眼睛……有点意思。
“哦?”萧彻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断亲绝义,乃是人伦惨剧。你父亲是朝廷命官,此事若传出去,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堆满本王的桌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众人心中一凛,都以为摄政王是要斥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了。崔正浩若知道女儿竟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怕是会当场昏死过去。
崔云微却依旧不卑不亢,直视着那双深邃的凤眸:“王爷明鉴。此事乃民女一人之决断,与崔家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民女自知此举有悖常伦,故而不敢惊动圣驾,只求王爷做个见证。他日若有任何人以此事攻讦崔家,或是降罪于民女,民女愿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民女只求,从今往后,天大地大,能有一方净土,容我苟活。不再为人棋子,不再任人宰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决心,又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甚至提前为萧彻撇清了干系。她仿佛算准了,以萧彻的性格,最不在乎的就是所谓的“人伦”和御史的唾沫星子。
他只在乎,这件事对他是否有利,是否有趣。
轿内,萧彻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眸色渐深。
一个被家族逼到绝路的嫡女。有点意思。
他本可以拂袖而去,不理会这桩麻烦事。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时,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多年前,他自己被幽禁在深宫,四面楚歌时的场景。那时的他,眼中也是这般,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你要本王为你做见证,本王能得到什么好处?”萧彻淡淡地问道。
这是一个交易。崔云微心中了然。她知道,想让这位“活阎王”出手,空口白牙的请求是没用的。
她抬起头,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缓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话。
“民女……愿嫁与王爷。”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崔云微这句话给震得外焦里嫩。
嫁给摄政王?
谁不知道,摄政王萧彻年近二十有五,府里却连个侍妾都没有。坊间传闻,他天性不喜女色,甚至有人说他……有龙阳之好。多少王公贵女想要攀附,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这个崔云微,刚和家里断绝关系,一无所有,竟敢开口说要嫁给摄政王?
她凭什么?
就连萧彻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设想过她会献上金银,献上秘密,甚至献上她自己当一枚棋子,却没想过她会提出“嫁”这个字。
“给你三个理由,说服本王。”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云微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第一,王爷如今权倾朝野,但根基未稳。朝中宗室旧臣,仍视您为眼中钉。您需要一场婚事,来堵住那些催您开枝散叶、意图往您后院塞人的悠悠众口。而我,崔云微,一个与家族断绝关系、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最好的人选。我没有外戚可以仰仗,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只会是您最忠诚的、名义上的王妃。”
“第二,”她不疾不徐,思路清晰,“崔家虽非顶级门阀,但父亲在吏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我虽与崔家断亲,但对崔家乃至朝中许多官员的阴私,知之甚详。这些,或许能成为王爷手中的利刃。”
“第三……”崔云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我知道王爷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与前朝宝藏有关的东西。而那样东西的线索,恰好,我知道在哪里。”
最后一句话,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
萧彻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崔云微。
前朝宝藏,是他最大的秘密。他筹谋多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也只得到一些零碎的线索。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是如何得知的?
是试探?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崔云微顶着那几乎能将人凌迟的压力,脊背挺得笔直。她赌对了。前世,顾文宣之所以能搭上三皇子,就是因为崔云汐利用“百草堂”里的医书,救了看守宝藏线索的某个前朝老臣,从而得到了藏宝图的一角,献给了三皇子。而这件事,她是在死前,听崔云汐亲口炫耀时得知的。
“你很好。”良久,萧彻收起了杀气,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胆识,心计,一样不缺。本王准了。”
他对着身边的长史淡淡吩咐道:“传本王口谕,即日起,崔氏女云微,脱离崔家宗族,入我皇室玉牒,三日后,册为摄政王妃。”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崔云微一眼,放下轿帘。
“起驾,回府。”
王驾缓缓启动,留下身后一群石化了的文武百官,和那个仍然跪在地上,赢得了这场豪赌的少女。
崔云微慢慢低下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成功了。她用自己的终身,做了一场豪赌。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云微。
她是,摄政王妃。
第四章:王府交易
三日后,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
一场简单到近乎简陋的仪式后,崔云微被一顶小轿,从宫门直接抬进了摄政王府。她身上穿着的,是宫里尚宫局连夜赶制出的王妃正红色礼服,凤冠霞帔,华丽无比。可这场婚礼的冷清,却比她前世嫁给顾文宣时还要寂寥。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没有繁琐的礼节,意味着没有被人审视的机会。没有喧闹的宾客,意味着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最关键的一天。
新房设在王府主院的“宸光殿”,殿内陈设奢华而不失威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她记忆中,那件裹住她尸身的大氅,是同样的味道。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头顶的红盖头遮蔽了所有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云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正透过盖头,审视着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一杆玉如意,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光线涌入,她再次看到了萧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换下了一身蟒袍,穿着与她同色的大红喜服,却丝毫没有新郎的喜气,反而因那双过于冷漠的凤眸,显得愈发威严逼人。
四目相对,殿内一片死寂。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王府的女主人。”萧彻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的名分,本王给了你。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崔云微心中了然。这是一场交易,洞房花烛夜,就是清算交易的开始。
她站起身,敛衽一礼:“王爷放心,云微言出必行。”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萧彻:“不过,在谈正事之前,可否请王爷,与云微喝了这杯酒?”
萧彻看着她递过来的酒杯,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没有拒绝,接过来,与她交臂而饮。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崔云微压下喉头的不适,放下酒杯,直视着他:“多谢王爷。”
这杯酒,于她而言,是与过去的彻底告别,也是与眼前这个男人,结下最牢固契约的见证。
“说吧,关于宝藏,你知道多少?”萧彻开门见山,显然没有半点与她闲谈的意思。
“我知道,开启宝藏的钥匙,并非实物,而是一本名为《青囊医经》的孤本医书。此书的下落,与崔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崔云微缓缓说道。
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医书就在“百草堂”,这是她的筹码,不能一次性都亮出来。
萧彻的眸光微微一凝:“崔家?”
“是。”崔云微点头,“王爷想必知道,我外祖家曾是杏林世家,后因故败落。我母亲嫁入崔家时,带了一批医书作为嫁妆,其中便有关于《青囊医经》的线索。而这批嫁妆,如今大半都在我那位‘好妹妹’崔云汐的手中。”
她故意将线索引向崔云汐,既是为了日后报复做铺垫,也是为了试探萧彻对崔家的态度。
“崔云汐……”萧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本王知道了。此事,本王会派人去查。你最好保证,你的消息没有错。”
“王爷可以不信我,但事实会证明一切。”崔云微垂下眼眸,“至于我所知的那些朝中阴私,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从明日起,我会每日整理一份,呈给王爷过目。”
萧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高大的背影在烛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
“这个王府,除了本王的‘问心斋’,你可以随意出入。府中下人,皆听你调遣。你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摄政王妃,本王便保你一世无忧。”
他的声音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但,”他话锋一转,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异心,或者欺瞒本王……”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却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心悸。
崔云微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云微明白。”
她知道,她如今的处境,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很好。”萧彻似乎对她的识时务很满意。他看了一眼已经燃尽的龙凤烛,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说罢,他竟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崔云微愣住了。他……不留下来?
虽然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甚至心存敬畏,但新婚之夜,丈夫竟连同房的意思都没有,这传出去……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萧彻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本王对女人没兴趣。你我之间,只是交易。你守好你的本分,不要妄想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他便迈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被侍卫从外面轻轻关上,整个宸光殿,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云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身上华丽的嫁衣,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她慢慢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唇红齿白的自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女人没兴趣?
前世的传闻,竟是真的。
这样也好。没有情爱纠葛,他们的交易,反而能更纯粹,更稳固。
她缓缓卸下沉重的凤冠,脱去繁复的嫁衣,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素色寝衣。躺在冰冷而宽大的婚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前世临死前,萧彻为她裹上大氅时的场景。那时的他,声音里为何会有一丝颤抖?若他真的不近女色,又为何会亲自去为她一个毫无交集的女子收尸?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她成了摄政王妃,有了对抗崔家的资本。
复仇之路,从今夜,正式开始。
第五章:初掌王府
第二日清晨,崔云微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偌大的婚床,只有她一人。空气中,那股属于萧彻的龙涎香,也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她没有丝毫失落,反而觉得精神饱满。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为这些虚无的情爱之事伤神。
侍女画屏和几个王府的丫鬟早已在门外候着。画屏是她唯一从崔家带出来的人,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王妃,您醒了。”为首的一个掌事嬷嬷姓秦,是王府的老人,神情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崔云微知道,这些人都是萧彻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上去。
“秦嬷嬷,”崔云微一边由着丫鬟们为她梳洗,一边淡淡地开口,“王爷平日里是什么时辰用早膳?”
“回王妃,王爷早已上朝去了。王爷军旅出身,素来不喜奢靡,早膳通常在书房用些简单的米粥。府中并无与主子一同用膳的规矩。”秦嬷嬷回答得滴水不漏。
崔云微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萧彻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她这个王妃,只是个摆设。
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梳洗完毕,崔云微换上了一身符合王妃身份的宝蓝色常服,简单地用了些早膳,便对秦嬷嬷说道:“嬷嬷,我是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一概不知。劳烦你将府中的管事们都叫来,再把府里的对牌、账册都取来,让我认认人,也熟悉一下情况。”
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这位新王妃只是个被王爷心血来潮纳入府中的花瓶,没想到第一天就要插手府中事务。
“这……王妃,府中事务向来由长史大人和奴婢共同打理,怕是会劳烦您……”
“不劳烦。”崔云微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既是王妃,总不能对自己的家一无所知。王爷将王府交给我,我便要替他打理好。还是说,秦嬷嬷觉得我没这个资格?”
一顶“王爷”的大帽子扣下来,秦嬷嬷哪里还敢多言,连忙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很快,王府的几位重要管事都聚集到了宸光殿的偏厅。众人看着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主母,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观望。
崔云微坐在主位上,先是让众人一一自报家门,又仔细询问了各处的职能。她问得极细,从采买的价钱,到库房的存货,再到下人的月钱,无一不问。
随后,她开始翻看账册。
王府的账册做得极为规整,表面上看,毫无破绽。但崔云微前世掌管过顾家的中馈,对这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
她翻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处,问道:“李管事,我瞧着这账上写,上个月采买的锦缎,杭产云锦是五十两一匹。我怎么记得,市面上的云锦,最好的也不过三十五两?”
负责采买的李管事心头一跳,连忙哈腰道:“回王妃,王府采买的,自然是顶尖的贡品料子,价格是比市面上的要贵些。”
“哦?是吗?”崔云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翻到一页,“这木炭,寻常百姓家用的,一斤不过三文钱。府里用的是银骨炭,我知道要贵些。但这账上写着八十文一斤,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
李管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崔云微合上账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我知道,王爷不拘小节,平日里对这些琐事不大上心。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把王府当成自己的钱袋子,肆意妄为。”
她将账册轻轻往前一推:“今日是我第一天掌家,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府里所有的采买,必须有三人以上共同签字画押。库房出入,也必须有我和秦嬷嬷共同的对牌才能支取。若再让我发现有谁中饱私囊,就别怪我直接将人送到王爷面前,让他亲自发落了。”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跪下:“奴才(奴婢)不敢!”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王妃,竟是个如此厉害的角色。三言两语,就将府中的权力牢牢抓在了手里。
秦嬷嬷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原以为可以轻易拿捏这位新主母,却不料反被对方敲山震虎,立了威。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妃,不好了!崔……崔二小姐来了,在府门外求见,说是一定要见您和王爷!”
崔云微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崔云汐?她来做什么?
算算日子,张家应该已经去崔府提亲了。她此刻不该是春风得意地准备做吏部尚书家的儿媳妇吗?跑到摄政王府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崔云微淡淡地吩咐道。
她倒要看看,她的这位好妹妹,又想唱哪一出。
很快,一身素衣、面带泪痕的崔云汐,被带到了偏厅。她一见到崔云微,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求求你,求求你跟王爷说说,放过崔家吧!”
崔云微眉头一挑:“此话何解?我与崔家已无瓜葛,崔家是荣是辱,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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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汐哭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委屈”:“姐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若不是你向王爷告状,张家怎么会突然上门退婚!现在整个上京城都传遍了,说崔家教女无方,品行不端,连累得父亲的官位都岌岌可危!姐姐,我们到底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怎能如此狠心!”
崔云微心中一阵冷笑。
张家退婚了?动作倒是快。想来是崔正浩丢了“断亲”这么大的人,吏部尚书家怕被牵连,急着撇清关系吧。
这可跟她没什么关系。
不过,崔云汐这番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仗势欺人,报复娘家呢。
尤其是在这满屋子王府下人的面前。
崔云微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崔云汐,缓缓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妹妹,你记错了。”崔云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一,我与崔家,已无血脉。断亲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家退婚,是你与张公子缘分未到,与我何干?当初你们‘情投意合’之时,可曾想过我这个姐姐?”
“第三……”崔云"微顿了顿,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在我面前演戏。你那点伎俩,我早就看腻了。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求情,而是想见王爷吧?你觉得,王爷会为了你,来责备我这个新婚的王妃吗?”
崔云汐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崔云微。
眼前的崔云微,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这……这根本不是她那个懦弱无能、任她拿捏的姐姐!
“滚出去。”崔云微直起身,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对一旁的侍卫道,“把她轰出去。以后,但凡崔家的人,不许踏入王府半步。”
“崔云微!你敢!”崔云汐终于撕下了伪装,尖叫起来,“你别得意!你以为王爷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我告诉你,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架住了胳膊,捂住嘴拖了出去。
偏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所有的管事和下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今天这一出,让他们彻底看清了,这位新王妃,不仅手段高明,而且心肠够硬。
崔云微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知道,这一幕,很快就会传到萧彻的耳朵里。
而她,就是要让他看到她的态度和能力。她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弱女子,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替他扫清障碍的盟友。
她正想着,殿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都退下。”
是萧彻。他竟然提前下朝回来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很快,偏厅里只剩下崔云微和缓步走入的萧彻。
他依然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只是摘去了官帽,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神情冷峻。
“处理得不错。”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王爷谬赞了。”崔云...微起身行礼。
萧彻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崔云汐今日来,不单是为了退婚之事。”他忽然说道,“她是来给本王送东西的。”
崔云微心中一动:“哦?”
萧彻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扔在桌上。那是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精致手帕,角落里,还绣着一个“汐”字。
“她说,这是她多年前遗失的手帕,被本王捡到了。”萧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她想告诉本王,她才是本王当年遇到的‘那个人’。”
崔云微看着那块手帕,瞳孔微微一缩。
她当然认得。这手帕是崔云汐的。可她不明白,这和萧彻有什么关系?
萧彻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崔云微如遭雷击的话。
“本王当初在雪地里收殓你,并非心善。”萧彻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只因你和你妹妹崔云汐,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本王要娶的人,从来都是她。”
第六章:替身之刃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崔云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说什么?
他收殓她,只是因为她和崔云汐长得像?他要娶的人,从来都是崔云汐?
那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替身?
她费尽心机,赌上一切,从崔家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以为自己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到头来,这根浮木的目标,竟然是她最恨的人?
前世临死前那唯一的温暖,那件裹住她尸身的黑貂大氅,那句“我带你回家”,瞬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他不是在怜悯她,他只是透过她残破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
滔天的屈辱和愤怒,像是岩浆一样在胸口翻滚。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味,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她抬起头,直视着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他的眼神冷漠依旧,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崔云微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王爷的意思是,我费尽心机嫁给你,到头来,只是为我那位好妹妹做了嫁衣?”
萧彻看着她眼中迅速凝聚的冰霜和自嘲,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反应,或许是震惊,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哭泣,但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平静。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没有否认,声音依旧平淡,“本王确实需要一个崔家的女儿。原本的人选,是她。”
“为何是她?”崔云微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因为,”萧彻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方手帕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多年前,本王落难时,曾受过一位崔家小姐的恩惠。她赠予本王半块干粮,和一方手帕。”
崔云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
大概是七八年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一次跟着母亲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她在路边等得无聊,看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年,正被几个地痞欺负。她当时心生不忍,便让护卫赶走了地痞,还将自己藏起来当点心的半块桂花糕,连同包着桂花糕的手帕,一同塞给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当时警惕得像一头孤狼,死死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难道……那个少年,就是萧彻?
而那方手帕……
她的目光也落到了桌上的手帕上。不对,她记得很清楚,她的手帕上绣的是一枝清雅的兰草,而不是这种俗气的并蒂莲!角落里绣的,也该是个“微”字。
是崔云汐!是她冒领了这份恩情!
崔云微瞬间明白了所有关窍。崔云汐一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萧彻的这段过往,便处心积虑地设了今天这个局。她故意跑到王府来,送上这方伪造的手帕,就是为了让萧彻相信,当年救他的人是她!
何其恶毒,又何其可笑!
崔云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前世究竟是有多眼瞎,才会被这样一条毒蛇蒙蔽了这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揭穿崔云汐的时候。她没有任何证据。而且,看萧彻的样子,他似乎已经信了。如果她现在贸然说出真相,只会被他当成是嫉妒心作祟的狡辩。
更重要的是,她要弄清楚萧彻的真正目的。他要娶一个“有恩于他”的崔家女儿,真的是为了报恩吗?
以她两世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绝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善男信女。
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比深渊更冷的东西。
崔云微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替身?好一个替身。既然他把她当成崔云汐的替代品,那她就索性将这个替身做到底!
她要利用这个身份,彻底站稳脚跟,然后,再亲手撕碎崔云汐所有的美梦!
想通了这一点,她眼中的凄凉和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静。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的反应,再次出乎萧彻的意料。他以为会看到一场崩溃,或者一场歇斯底里的质问。可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瞬间的失利后,立刻调整了心态,重新布局。
“王爷想娶崔云汐,无非是看中她‘救命恩人’的身份,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如今被崔家捧在手心里的价值。”崔云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我,虽然只是个替代品,但至少,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这张脸,这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不也同样能派上用场吗?”
她向前一步,走得离他更近。那双曾被他赞赏过的、明亮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王爷,既然是一场交易,不如我们把条件谈得更清楚一些。”
“我可以继续扮演好‘摄政王妃’这个角色,甚至,我可以扮演好‘崔云汐’这个角色。我可以替您去试探,去接触,去做一切您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我可以是您握在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指向崔家的、最锋利的刀。”
“而我想要的,也很简单。”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我不仅要《青囊医经》,我还要整个崔家,为他们过去对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要崔正浩身败名裂,要刘氏悔不当初,要崔云汐……从云端跌入泥潭,一无所有!”
萧彻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明明穿着一身温婉的宝蓝色常服,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他麾下最嗜血的将军还要凛冽。那不是虚张声势的狠戾,而是一种从地狱深渊爬回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复仇火焰。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他原本只是想告诉她真相,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地做一颗棋子。却没想到,这颗棋子,竟主动要求成为一把淬了毒的利刃。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帮你?”萧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凭我是您现在唯一的选择。”崔云微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崔云汐如今已经和张家退婚,名声受损。崔家经此一事,必然对您心存芥蒂。您想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阻碍地将她娶进门,已非易事。”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已经是您的王妃。我们是一体的。帮我,就是帮您自己。利用我这把刀,去达成您的目的,不是比您亲自下场,要干净利落得多吗?”
萧彻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他看着她那张与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以及与崔云汐都一般无二的脸,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张脸,顶着“崔云汐”的名头时,让他觉得厌恶和算计。
可当它属于眼前这个叫崔云微的女子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让他生出了一丝……欣赏。
“好。”他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
“本王答应你。”他深深地看着她,说出了那句他们之间仿佛魔咒一般的话语,“你我之间的交易,继续。但你记住,一切仍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你若后悔,本王随时可以放你走。”
崔云微心中冷笑。后悔?她的人生,早已没有后悔的余地。
“一言为定。”她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决绝的肃杀之气。
从替身,到利刃。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反间之计
自那日摊牌后,崔云微与萧彻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白天,她是端庄得体的摄政王妃,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手段利落,恩威并施,不出半月,便将整个王府牢牢掌控在手中。秦嬷嬷等人,也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夜晚,当萧彻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抽身,回到宸光殿时,她便化身为最冷静的谋士。她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崔正浩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种种线索,一一整理成册,呈给萧彻。那些线索,有的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与某位官员在哪家酒楼会面;有的则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家常话,却能牵扯出惊天的大案。
萧彻看着她呈上来的密报,不止一次地对她刮目相看。他派人去查,发现竟件件属实。这个女子,仿佛在崔家埋了一双眼睛,对所有阴私了如指掌。
他不知道,这双眼睛,是用她前世的血泪换来的。
这一日,萧彻看着最新的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崔正浩将一笔五十万两的修河款,通过几个钱庄辗转,最终纳入了私囊。
“证据确凿吗?”他问道。
“账本藏在崔家书房的暗格里,轻易拿不到。”崔云微摇头,“但那笔钱,他最近会用来购买城东的一处别院,送给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只要盯住那个别院的交易,便能顺藤摸瓜。”
萧彻点了点头,将密报收起:“此事本王会处理。你……做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她。
崔云微心中并无波澜,只是淡淡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萧彻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在烛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也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柔和。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张脸,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崔云汐那边,有动静了。”他换了个话题。
“哦?”
“她通过她母亲,搭上了宫里丽妃的线。”萧彻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丽妃是三皇子的生母。看来,她被张家退婚后,是打算攀一根更高的枝了。”
崔云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路数。崔云汐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一个区区吏部尚书的儿子。
“她想做什么?”
“三皇子近来在拉拢朝臣,意图与本王抗衡。崔正浩虽然官职不高,但在文官集团里颇有声望。崔云汐这是想借着父亲的力量,为三皇子效力,同时,也想借三皇子的手,来对付你,对付本王。”
“她想对付王爷?”崔云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她不是以为,王爷对她‘情有独钟’吗?”
“大概是因爱生恨吧。”萧彻的语气里满是讥诮,“她几次三番想求见本王,都被拦下了。想必是觉得本王娶了你,是背叛了她,所以恼羞成怒了。”
崔云微听着这荒谬的逻辑,只觉得想笑。崔云汐的脑子里,除了这些情情爱爱,还有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本王想听听你的看法。”萧彻将问题抛给了她。
崔云微沉吟片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王爷,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说下去。”
“崔云汐不是想见您吗?您就见她一次。”崔云微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您不仅要见她,还要让她相信,您对她依旧‘余情未了’。娶我,不过是当初被我逼迫的权宜之计。”
萧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您要让她觉得,您心中真正的位置,是留给她的。您甚至可以向她许诺,只要她能帮您办成一件事,您就会废了我,扶她为正妃。”
“哦?办什么事?”
“让她去当一枚反间的棋子。”崔云微的声音压得极低,“让她假意投靠三皇子,实际上,却是我们安插在三皇子身边的一双眼睛。她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王妃之位’,一定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到时候,三皇子的一举一动,都将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萧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毒。
这是要将崔云汐玩弄于股掌之上,让她在自以为是的爱情美梦中,亲手将自己和她依附的三皇子,一同送上绝路。
最狠的是,提出这个计划的人,是她的亲姐姐。
“你倒是……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心狠。”半晌,萧彻缓缓说道。
“对付毒蛇,只能用比它更毒的办法。”崔云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王爷若是觉得此计不妥,我再想别的办法。”
“不,这个计划很好。”萧彻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意,“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电流般的触感,让崔云微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本王忽然觉得,这张脸,长在你身上,比长在她身上,要顺眼多了。”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响在她耳畔。
崔云微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慌乱。
“王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萧彻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逼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宸光殿。
殿内,只剩下崔云微一人。她抚着自己狂跳的心口,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他是在试探她,也是在警告她,不要在这场交易中,投入任何不该有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她和萧彻,只是盟友,只是交易。情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她早已领教过一次,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第八章:情孽深种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三日后,萧彻“偶然”在京郊的一处别院,与前去赏花的崔云汐“偶遇”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那日之后,崔云汐便容光焕发,一扫之前的颓丧,开始频繁地出入丽妃的宫殿,与三皇子萧景走得极近。
而摄政王府里,则开始传出王爷与王妃不和的流言。
据说,王爷连续多日宿在书房,宸光殿的灯,总是彻夜亮着。王妃日渐清减,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这些流言,自然是崔云微和萧彻一手安排的。
他们甚至“大吵”了一架。起因是崔云微“无意”中发现了那方绣着“汐”字的手帕。她“勃然大怒”,与萧彻对峙,最终被萧彻“软禁”在了宸光殿。
这一切,都通过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崔云汐和三皇子萧景的耳朵里。
崔云汐对此深信不疑,愈发觉得萧彻对她才是真爱,对自己当初冒领恩情的行为毫无察觉。她更加卖力地为萧彻传递消息,将三皇子准备联合哪些官员,在何时何地弹劾萧彻的计划,全都泄露了出来。
而三皇子萧景,生性多疑,虽然利用崔云汐,但对她也并非全然信任。可当他看到摄政王府闹出的这一系列动静,以及萧彻对崔云微日益冷淡的态度后,他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在他看来,萧彻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一个“白月光”,与新婚的妻子反目,再正常不过。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身处网中的崔云微,却过得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凄惨。
被“软禁”的日子里,她反而落得清闲。每日里看看书,下下棋,或是研究一下从萧彻书房里“借”来的兵法阵图。
萧彻虽然明面上不再踏入宸光殿,但每晚,他都会通过书房的密道,来到她的寝殿。
两人不再谈论公事,而是像寻常夫妻一般,对坐弈棋,或是品茗闲谈。
崔云微发现,抛开那层“活阎王”的外衣,萧彻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博闻强识,见解独到,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兵法谋略,他都能与她聊到一处去。
而萧彻,也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崔云微。她不仅有心计,有手段,更有远超同龄女子的聪慧和通透。她下的棋,棋路诡谲,不拘一格,常常能杀他个出其不意。她对时局的看法,也往往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那种纯粹的、冰冷的交易关系,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这晚,两人又在对弈。
崔云微执白子,萧彻执黑子。棋盘上,黑白蛟龙缠斗,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崔云微凝神思索,迟迟没有落子。
萧彻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灯下那长长的睫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滑落的碎发,轻轻掖到了耳后。
崔云微的身体一僵,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颤,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棋盘上,瞬间打乱了棋局。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那里面,似乎有星光在闪烁,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炙热的情绪。
“王爷……”她有些慌乱地想移开视线。
“叫我萧彻。”他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沙哑。
崔云微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已经俯下身,温热的唇,精准地覆上了她的。
不同于那晚的试探,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一丝压抑了许久的渴望。他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将她口中所有的空气都掠夺一空。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
崔云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推开他,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这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畴。
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竟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她爱了顾文宣十年,为他付出一切,可他连一个温柔的吻都吝于给她。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冷酷无情的“活阎王”,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令人战栗的悸动。
一吻结束,崔云微早已是气喘吁吁,面色绯红。她靠在他怀里,眼神迷离,不知所措。
萧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中娇软的身体。他闭上眼,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他娶她,最初只是因为那张脸,后来是欣赏她的心计。可不知不觉中,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眼中那不屈的火焰,都像是一根根细细的丝线,将他的心牢牢缠住。
他想要她。
不是作为替身,不是作为盟友,而是作为他的女人,他的妻。
“微微,”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本王之前说的话,都是假的。”
崔云微的身体一僵。
“本王要娶的,从来都不是崔云汐。”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救我的那个小女孩,是你。我一直都知道,是你。”
崔云微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你为何……”
“因为我要报仇。”萧彻的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恨意,“崔家,还有三皇子一派,他们都参与了当年对我母妃和外祖一族的构陷与屠杀。我接近崔云汐,原本是想利用她,让她成为我复仇计划中最痛苦的一环。我要娶她,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将她和整个崔家,一同打入地狱。”
“可我没想到,你会出现。”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带着一丝庆幸,“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却也……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微微,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在利用你。但现在,不是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真挚而热烈。
“本王心悦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崔云微的心头。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说,他一直都知道是她。
他说,他心悦她。
前世今生,所有的误解、算计、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不是不近女色,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替身,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中的女主角,只是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生命。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萧彻看着她的眼泪,有些慌了。他笨拙地用指腹为她擦去泪水:“怎么哭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崔云微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萧彻,”她闷闷地开口,“你是个混蛋。”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我是混蛋。”他在她耳边低语,“所以,罚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崔云微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华如水。
窗内,红烛摇曳。
这一夜,宸光殿的灯,终于在深夜,熄灭了。
第九章:雷霆收网
三日后,永安帝的寿辰。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文武百官,宗室皇亲,齐聚太和殿,为年仅十岁的小皇帝贺寿。
宴会上,三皇子萧景意气风发,频频向支持他的官员举杯示意。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今日,御史大夫李岩,将会联合十几名言官,当着满朝文武和宗室的面,弹劾摄政王萧彻十大罪状,逼他交出摄政之权。
而萧彻,则会因为后院失火,与王妃崔云微闹得不可开交,心神大乱,无力应对。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崔云汐。今日的崔云汐,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她感受到了三皇子的目光,回以一个娇羞而自信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萧彻倒台后,自己被心上人风风光光娶进王府,成为摄政王妃的场景。
宴会进行到一半,御史大夫李岩果然出列,手持奏章,声色俱厉地开始列数萧彻的“罪状”。
“臣,弹劾摄政王萧彻,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意图谋反……”
随着他一条条罪状念出,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吓得脸色发白。
萧彻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品着。
他的这份镇定,让三皇子萧景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不安。
待李岩念完,萧景立刻带头跪下:“请父皇(指先帝)在天之灵明鉴,请陛下圣裁!摄政王狼子野心,若不严惩,我大周江山危矣!”
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势浩大。
“请陛下圣裁!”
就在此时,萧彻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李大人,说完了吗?”
李岩梗着脖子道:“本官句句属实,请王爷认罪!”
“认罪?”萧彻冷笑一声,“本王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手。
殿外,禁军统领张威,手持一份圣旨,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有旨!”张威高声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三皇子萧景。小皇帝明明就在龙椅上,哪来的圣旨?
只见张威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萧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吏部侍郎崔正浩,贪赃枉法,与其同流合污……御史大夫李岩,颠倒黑白,构陷忠良……以上诸人,即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三皇子一派的人魂飞魄散。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陛下的旨意!”萧景疯狂地大叫起来,“萧彻!是你矫诏!是你!”
“矫诏?”萧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皇兄,你大概忘了,这玉玺,一直都由本王掌管。陛下年幼,所有政令,皆由本王代为批红。这道旨意,就是陛下的旨意。”
他看向龙椅上惊魂未定的小皇帝,语气温和了些:“陛下,这些乱臣贼子,交由臣来处理,可好?”
小皇帝早已被这场面吓坏了,对他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将三皇子、崔正浩、李岩等人一一拿下。
崔正浩直到被拖出去的时候,都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得那么隐秘的事,是如何败露的。
而崔云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她看着被拖走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萧彻,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王爷……王爷……你答应过我的……”她哭着爬向萧彻,想去抓他的衣角,“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萧彻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本王何时答应过你?”他的声音,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
就在此时,大殿的侧门,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王妃礼服,头戴珠翠,面容沉静,正是应该被“软禁”在府中的崔云微。
她走到萧彻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崔云汐。
“妹妹,你好像又弄错了。”崔云微缓缓开口,“王爷的心上人,从来都不是你。”
崔云汐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们。
眼前的萧彻和崔云微,男的俊美霸气,女的清丽高贵,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萧彻的眼中,是对着全世界的冰冷,却在看向崔云微时,化作了绕指的柔情。
那样的眼神,是她做梦都想得到的。
“不……不可能……手帕……那方手帕……”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崔云微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方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清雅的兰草。
“这,才是王爷一直珍藏的手帕。”崔云微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崔云汐最后的幻想,“你那方绣着并蒂莲的,不过是你自作多情的赝品罢了。”
“你冒领我的恩情,利用王爷对‘救命恩人’的愧疚,编织了一场可笑的美梦。崔云汐,你真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像我从前那般愚蠢,任你玩弄吗?”
“不!!”崔云汐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不仅没能成为王妃,反而亲手将自己的父亲,将自己依附的三皇子,送上了绝路。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崔云微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跪在下面的,那些曾经依附崔家和三皇子的官员。
她的声音,清亮而威严,响彻整个大殿。
“今日之事,首恶已除。其余人等,王爷念及你们或有被蒙蔽者,可既往不咎。但若再有异心,三皇子和崔家,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一番话,恩威并施,瞬间安抚了惶恐的百官。
众人看着这位年少的王妃,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臣服。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大周朝的天,真正稳了。而这位摄政王妃,将是这片天底下,与摄政王并肩而立的、最耀眼的存在。
第十章:尘埃落定
雷霆手段之后,朝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安定下来。
三皇子萧景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其母丽妃,被打入冷宫。崔正浩被查出贪墨巨款,罔顾人命,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崔家家产全部充公,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奴。
曾经风光无限的崔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崔夫人刘氏在被送往教坊司的路上,听闻了所有真相,原来这一切的祸根,竟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崔云汐的愚蠢和贪婪所致。她心心念念的家族,她引以为傲的女儿,都成了笑话。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气绝身亡。
而崔云汐,因为“告密有功”,免了官奴的身份,却也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她疯疯癫癫,整日在上京城的街头游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王妃是我的”、“他爱的是我”,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冻死在了街角。
她死的地方,离当年崔云微咽气的破庙,不过几步之遥。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所有尘埃落定后,崔云微亲自去了一趟天牢,见了崔正浩最后一面。
隔着冰冷的牢门,崔正浩看着眼前这个容光焕发、贵不可言的大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他嘶哑地问道,“我自问,从小到大,待你不薄……”
“不薄?”崔云微笑了,笑中带泪,“父亲,你扪心自问,你可曾真正正眼看过我一次?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为崔云汐铺路,可以为家族联姻的工具。你疼她,爱她,将所有最好的都给她。而我呢?我但凡有半点不顺从,就是‘逆女’,就是‘不孝’。”
“我告诉你为什么。”崔云微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因为,从我跪在宫门前,写下那封断亲文书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你所有的荣辱,都再也与我无关。”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而是为了告诉我外祖家在天之灵,他们的外孙女,亲手为他们报了仇。你崔家,欠我们母女的,如今,都还清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崔正浩悔恨交加的嘶吼和痛哭,但那声音,很快便被她抛在了身后。
走出天牢,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
一辆熟悉的、饰有玄色蛟龙纹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在外面。
车帘掀开,露出了萧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回家了。”他柔声说道。
崔云微看着他,眼眶微湿。她笑着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摄政王府。
车厢内,萧彻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都结束了。”
“嗯。”崔云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前世的仇,已经报了。今生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彻,你还没回答我,你当初为何要说,你娶我是因为我和崔云汐长得像?你明知道那会伤透我的心。”
萧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他沉默了半晌,才有些别扭地开口:“因为……因为我嫉妒。”
“嫉妒?”崔云微愣住了。
“你跪在宫门前,说要嫁给我,可你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爱慕,全是算计和交易。”萧彻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气不过。我想让你知道,就算你嫁给了我,你的心,也未必能留住。我……我想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崔云微看着他那副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这位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在感情上,竟是这般幼稚。
她笑着,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萧彻,你这个傻子。”
马车外,阳光正好。
萧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怀中的人,再一次,郑重地问出了那句贯穿了他们两世纠葛的话。
“微微,你若后悔,本王……不,我,随时可以放你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威胁,只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害怕失去的温柔。
崔云微抬起头,迎着他紧张的目光,笑靥如花。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用行动给了他最肯定的回答。
她这一生,死过一次,也重生过一次。她曾跌入过最黑暗的深渊,也曾站在权力的顶峰。但最终,她想要的,不过是身边这个男人,和一句——
“我带你回家。”
史书记载,大周朝永安年间,摄政王萧彻,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辅佐幼帝,开创了长达三十年的“永安之治”。史家对其评价多为“雄才大略,杀伐决断”,然其私生活,却着墨甚少。唯野史有云,摄政王一生,仅娶王妃崔氏一人,夫妻情深,举案齐眉,终生未纳侧妃。
这位传奇的摄政王妃,出身成谜。有人说她本是罪臣之女,有人说她是摄政王微时所识的民间奇女子。但所有记载都指向一点:她聪慧过人,极擅权谋,是摄政王最得力的臂助与唯一的知己。他们是夫妻,更是盟友,共同缔造了一个时代的辉煌。
后人常叹,何为家国?何为情爱?或许,在这对传奇夫妻身上,能窥见一二。真正的归宿,并非源于血脉的捆绑,而是灵魂的契合与双向的奔赴。在波诡云谲的权力游戏中,最稳固的王座,不是冰冷的龙椅,而是两个强者并肩而立时,为彼此撑起的那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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