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食堂里,陈磊吃完饭后,用袖子抹了抹嘴,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屑:“我看这位工程师设计的图纸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纸!”
“我昨天晚上花了好几个小时仔细研究了一遍,那图纸画得虽然漂亮,,但实用性太差了,里面至少藏着三个致命的错误。”
“要是真按照她这个图纸施工,别说能评优了,不出五个月,整个车间都得停工了,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陈磊的话声音不算大,引得旁边吃饭的人频繁回头看。
赵胖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陈磊:“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在这吹牛啊!”
“吹牛?”陈磊梗着脖子,年轻气盛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陈磊什么时候在技术问题上说过假话?”
01
1996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国营东风机床厂的车间里像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巨型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在人身上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机油味。
陈磊今年二十四岁,是厂里二车间的一名普通技术员,每个月拿着三百二十块的固定工资,每天和冰冷的机器、繁杂的零件打交道,日子过得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这种重复又枯燥的生活,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像车间里被反复打磨的零件,虽然规整光滑,却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精彩和惊喜。
午休时间是陈磊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他总会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工友一起蹲在食堂里,就着免费的清汤寡水,聊聊厂里的新鲜事和各种八卦。
今天食堂里的八卦焦点,毫无疑问是新上任的总工程师周雨桐。
这个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文雅气,和他们这些浑身沾满油污的工人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雨桐是集团董事长周志远的独生女,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德国留学回来,顶着闪闪发光的镀金履历,直接空降到了总工程师这个位高权重的位置上。
厂里早就传遍了风言风语,大家都说她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花瓶,来厂里不过是体验生活,董事长是特意为她铺路呢。
食堂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汤,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周围,小声议论着。
“你们看见了吗,今早周总工开着一辆红色的捷达来的,那车可不便宜,怎么也得十二万吧?”
“人家是什么身份,这都是小意思,我听说啊,咱们厂今年最大的项目新五号车间,投资一千二百万呢,就全权交给她负责了。”
“我的天,那可是关乎厂里未来几年发展的大项目,交给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片子,这不是拿厂里的前途开玩笑吗!”
陈磊身边坐着的是他的死党赵磊,人送外号“赵胖子”,他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对陈磊说道:“磊子,你前两天不是被借调到技术科帮忙整理资料了吗,有没有见过周总工设计的图纸?是不是真跟大家说的一样,跟天书似的根本看不懂?”
陈磊“嗤”地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搪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故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和不屑:“天书?我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纸!”
“我昨天晚上花了好几个小时仔细研究了一遍,那图纸画得确实漂亮,跟艺术品似的,但实用性太差了,里面至少藏着三个致命的错误。”
“要是真按照她这个图纸施工,别说能评优了,不出五个月,整个新五号车间都得塌了,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陈磊的话声音不算大,但在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却像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赵胖子差点被嘴里的馒头噎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陈磊:“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在这吹牛啊!”
“那可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专业能力肯定差不了,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吹牛?”陈磊梗着脖子,年轻气盛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我陈磊什么时候在技术问题上说过假话?”
“第一个错误,她在主承重梁的结构设计上,为了追求美观和空间感,削减了两个关键节点的钢筋配比,理论上的数据看着是够了,但完全没考虑咱们北方冬天雪载荷的冗余量,这根本就是拿工人的生命安全在开玩笑!”
“第二个错误,通风系统的管道走向设计得太绕了,平白增加了五个无效拐角,风阻一下子大了不少,功率上去了,通风效果反而变差了,纯属浪费国家资源!”
“至于第三个……”陈磊正说得兴起,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揭穿皇帝新衣的小孩,充满了正义感和智力上的优越感。
周围几桌的工友都被他们的谈话吸引,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夹杂着好奇、怀疑和幸灾乐祸。
陈磊并没有注意到,在食堂不起眼的角落里,技术科的李科长正一边慢慢吃着饭,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嘴角还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赵胖子被陈磊说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压低声音劝道:“磊子,你是真牛,但这事儿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万一这些话传到董事长耳朵里,你小子就算不被开除,也得被发配去看大门,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陈磊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一脸豪气地说道:“怕什么?技术上的事就得实事求是,有错就得指出来!”
“她要是真敢拿着这份有问题的图纸去施工,我就敢直接去董事长办公室跟她当面对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其实陈磊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一时冲动的吹牛罢了。
他一个小小的车间技术员,根本没有资格见到董事长,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心中对这种“关系户”的不满,以及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
午休结束的铃声很快响起,工友们嘻嘻哈哈地收拾好碗筷散去,没人把陈磊的话当真,只当是个午间笑料。
陈磊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收拾好东西就回到了车间,继续和那些冰冷的机器打交道。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口吹的这个牛,竟然真的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02
下午两点多,车间里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车间主任连忙跑过去接起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内容,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放下电话后,扯着嗓子在车间里大喊:“陈磊!陈磊!别干活了!”
“董事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让你马上过去一趟,赶紧收拾一下赶紧去!”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所有工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陈磊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陈磊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董事长办公室?
让我过去?
他怎么会知道我?
陈磊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手心里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赵胖子连忙凑过来,脸色发白地拍了拍陈磊的肩膀,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完了,磊子,你中午在食堂说的那些话,肯定被哪个爱打小报告的人捅到董事长那里去了。”
“你……你自求多福吧,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态度好点,多说说软话,说不定还能少受点处分。”
陈磊机械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脱下身上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换上自己的便装,感觉自己就像是要去上刑场的犯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从二车间到集团办公大楼,不过短短四百多米的距离,陈磊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条路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好几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边的每一棵白杨树,但今天走起来却格外煎熬,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慌胆战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中午在食堂说过的话,心里反复琢磨:我说得有错吗?
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他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是对的。
那三个错误,任何一个有八年以上现场经验的工程师都能看出来,那不是理论计算的问题,而是脱离实际的纸上谈兵。
可问题是,他指出错误的对象是董事长的女儿,是这个庞大企业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他一个无名小卒,当众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这根本不叫技术探讨,这叫自寻死路。
陈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路过一车间时,他看到赵磊和其他几个工友正扒在车间窗口朝他这边望,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同情。
陈磊勉强挤出一个苦笑,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乱。
集团办公大楼是一栋白色的六层小楼,在九十年代的工业区里,算得上是比较气派的地标性建筑了。
一楼大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刚从炎热车间过来的陈磊打了个激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台的姑娘认识陈磊,平时在厂里偶尔会碰到,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奇地问道:“陈工,你这是要找谁呀?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我找董事长,周董事长。”陈磊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底气不足。
姑娘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丝敬畏和探究,她拿起桌上的电话,轻声细语地通报了一声,然后对陈磊点了点头:“董事长在等您呢,六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陈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每跳动一个数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脑子里不断幻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
最好的结果,是被董事长痛骂一顿,然后调离技术岗位,去仓库看仓库或者去后勤扫厕所,虽然工作不如以前,但至少还能留在厂里。
最坏的结果,就是直接被开除,卷铺盖滚蛋,在1996年,被国营大厂开除可不是小事,不仅是丢掉一份稳定的工作,更是丢掉了身份和面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六楼的走廊格外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安静让人感到格外压抑。
陈磊走到最里面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黄铜牌子,上面清晰地刻着“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去的都是冰凉的空气,稍微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他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男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陈磊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庄重而气派,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就是东风集团的掌舵人,周志远。
周志远并没有陈磊想象中的那种满脸煞气,反而带着一丝儒雅,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却比任何咆哮和怒火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他此刻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并没有立刻抬头看陈磊。
办公室里除了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安静得让人有些窒息。
陈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局促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03
“你就是陈磊?”过了足足两分钟,周志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了陈磊身上。
陈磊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就像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连一点隐藏的余地都没有。
“是,董事长,我叫陈磊。”陈磊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周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地说道:“坐吧,不用那么紧张。”
陈磊依言坐下,屁股只敢沾沙发的半边,腰杆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周志远站起身,亲自给陈磊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动作从容不迫。
“别紧张,喝口水缓一缓。”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我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情。”
“就是听说,你对新五号车间的设计图纸,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磊端起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他紧张的情绪,但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没有减少。
事到如今,再认怂求饶已经没用了,反而会让人看不起,还不如挺直腰杆,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索性,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把今天当成一次普通的技术研讨会。
死就死吧,至少要死得有尊严,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恶意中伤。
陈磊放下水杯,抬起头,直视着周志远的眼睛,豁出去了:“是的,董事长。”
“我认为周总工的设计图纸,存在三个比较严重的,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错误,如果按照这份图纸施工,会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陈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周志远翻动纸张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志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锐利的目光似乎又深邃了几分,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陈磊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示意陈磊继续说下去。
陈磊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将昨天晚上反复推敲过的那些技术细节重新组织了一遍。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说得好了,是技术探讨;说得不好,就是诽谤领导,恶意中伤,后果不堪设想。
“董事长,第一个问题,出在主承重结构上。”陈磊开口说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做纯粹的技术分析。
“周总工的方案里,为了追求现代感和空间通透性,采用了大跨度的工字钢梁结构,这个设计思路本身没有问题,确实很先进。”
“但问题出在计算承载冗余的时候,她可能主要参考了德国工业标准,那个标准对于我们北方地区冬季的极端暴雪天气下的瞬间积压雪载荷,考虑得不够充分。”
“我特意查了厂里过去二十八年的气象记录,其中有两次特大暴雪,积雪厚度都远远超过了这份图纸的设计上限。”
“一旦以后再出现那种极端天气情况,现在图纸上的钢筋配比和节点处理方式,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后果不堪设想。”
周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没有打断陈磊的话,只是偶尔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动力和通风系统。”陈磊稍微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周总工设计的循环风系统,从理论模型上来看非常完美,能量利用率也很高,这一点确实值得肯定。”
“但是,她忽略了我们厂区常年盛行的是西北风这个关键因素,而她把主要的进风口设置在了西南角,排风口却在东北角。”
“这样一来,自然风就和机械风形成了对冲,大大增加了风阻,我粗略计算过,要达到设计的通风效果,风机的功率至少要比原计划增加百分之三十五。”
“这不仅会增加前期的设备投入成本,更是后期长达数十年的能源浪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能把进排风口的位置对调一下,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风,不仅能节省能源,通风效果还能提升一个档次,性价比会高很多。”
说完这两个问题,陈磊偷偷观察了一下周志远的表情,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这让陈磊心里更加没底了,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周志远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又是什么态度。
“第三个问题呢?”周志远终于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部分建材的选择。”陈磊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图纸上,有好几处非承重的隔断墙和内部装修,指定要用一种新型的复合板材,我查了相关资料,这种板材确实性能优越,防火防潮效果都很好。”
“但这是一年半前的资料了,现在国内已经有厂家生产出了性能几乎一样,但价格只有其一半的替代品,而且供货周期更短,运输也更方便,能节省不少时间和成本。”
“我不是说用进口的材料不好,只是在性能达标的前提下,能为国家、为厂里节省成本,也是我们技术人员应尽的责任,没必要花冤枉钱。”
陈磊说完了,整个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陈磊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进行了一场豪赌,现在,就等着庄家开牌,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周志远看着陈磊,看了很久,久到陈磊几乎要窒息,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让整个办公室紧绷的气氛都松动了一些。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语气平静地说道:“雨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听到“雨桐”这两个字,陈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正主来了。
这是要当面对质,三堂会审啊。
04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五官精致秀丽,美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但那张俏丽的脸上,却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和骄傲,正是新上任的总工程师周雨桐。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和不悦。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便装、浑身还带着一丝淡淡机油味的车间技术员,怎么会出现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
这让她感到很不解,也有些被冒犯的感觉。
“爸,您找我?”周雨桐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泉水叮咚,但语气却很公式化,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雨桐,坐。”周志远指了指陈磊旁边的沙发,语气温和地说道。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但身体刻意与陈磊保持了一段距离,显然是不想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周志远这才缓缓开口,对着周雨桐说道:“这位是二车间的技术员,陈磊同志。”
“他今天来,是想跟你探讨一下新五号车间的设计图纸,他认为,你的设计里,有三个致命的错误。”
周志远的话音刚落,周雨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从之前的清冷骄傲瞬间变得有些涨红。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漂亮的凤眼像刀子一样射向陈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
“我的图纸有致命错误?”周雨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爸,您怎么会相信一个车间工人的胡言乱语?”
“我的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还得到了德国专家的审核认可,怎么可能会有错!”
面对周雨桐的质问和充满敌意的目光,陈磊没有丝毫退缩。
如果说之前面对周志远时他还心存畏惧,那么现在,当周雨桐用这种高高在上、质疑他专业能力的态度看着他时,他心中那股属于技术人员的倔强和傲气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在技术领域,没有身份高低之分,只有对错之别,只要自己是对的,就没有必要退缩。
“周总工,”陈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专业,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是胡言乱语,我说的每一点,都有充分的依据。”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逐条进行技术论证,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雨桐被陈磊的镇定和不卑不亢给噎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车间技术员,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这让她更加愤怒了。
她冷笑一声,环抱着双臂,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姿态,语气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好啊,那你就说说看,我倒想听听,我的设计怎么就‘致命’了,也好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专业能力。”
“第一,关于承重梁的问题。”陈磊没有被她的气势吓住,将刚才对周志远说过的话,用更详细、更专业的技术术语重新复述了一遍,甚至提到了具体的钢筋型号、混凝土标号,以及他个人建议的加强方案。
周雨桐一开始还带着不屑的神情,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脸上的不屑慢慢消失了。
当陈磊准确说出厂里过去二十八年的气象记录,以及那两次特大暴雪的具体积雪厚度和时间时,她的脸色明显变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些来自实践和历史的本土数据,是她在德国的教科书和设计软件里永远也找不到的,也是她设计时忽略的关键因素。
“你说的这些,只是极端情况下的理论推测而已,根本不能作为否定我设计的依据。”周雨桐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强撑着说道,“我的设计在安全系数上留有足够的余量,完全符合国际标准,不会有问题的。”
“国际标准不等于本地实情!”陈磊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声音有些激动,带着车间里长期养成的直来直去的习惯,“周总工,我们建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是给几百个工友遮风挡雨、赖以生存的厂房!”
“安全问题上,没有‘足够’,只有‘绝对’!我们不能拿工人的生命安全去赌那个所谓的‘万一’,一旦出事,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陈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让周雨桐一时语塞,被他吼得愣在了那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一旁的周志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争论,像一个冷静的裁判,不偏不倚,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接着,他们又开始辩论通风系统的问题。
周雨桐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和计算机模拟出的气流图,色彩斑斓,看起来非常高级专业。
“陈磊同志,你看,”周雨桐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根据计算机模拟结果,我这个方案的能量交换效率是最高的,不存在你说的风阻过大的问题。”
陈磊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直接说道:“周总工,你的模拟没有输入‘自然风’这个关键变量,你的模型是在一个绝对静止的理想环境里运行的。”
“可现实世界里,风是无处不在的,我们厂区常年刮西北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把厂房当成了一个实验室里的真空盒子,忽略了自然环境的影响,这从根源上就存在问题,模拟结果自然也就不符合实际情况了。”
“你……”周雨桐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发现陈磊的话虽然说得朴素直白,但却直指核心问题,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辩驳。
她的骄傲和自尊心让她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设计,竟然会犯如此低级的、脱离实际的错误。
最后的建材问题,更是让她无话可说。
当陈磊准确说出那种国产替代板材的生产厂家、具体型号、甚至出厂价和供货周期时,周雨桐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着陈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仿佛在问:你一个小小的车间技术员,怎么会知道这些专业的建材信息?
这些信息,是她这个总工程师都没有掌握的,她为了寻找最优的材料,翻遍了国外的产品目录,却从未想过去国内的市场和厂家看一看,了解一下国产材料的情况。
这场辩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纯技术交锋,再到最后的沉默,一共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雨桐从最初的盛气凌人、据理力争,到后来的语塞心虚,再到最后的哑口无言,整个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瘪了下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份曾经被她视为得意杰作的图纸,此刻却觉得上面的每一个线条都无比刺眼,让她难以直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05
最终,还是周志远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图纸,缓缓地卷了起来,动作从容不迫。
“雨桐,技术上的事情,要允许有不同的声音,有争论,才会有进步,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周志远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是在批评还是在安慰。
然后,他转向陈磊,目光中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陈磊同志,你今天提的意见,很好,也很宝贵,敢于说真话、讲实话,这很难得。”
“但是,光说还不行,我们得用事实来验证,不能凭嘴说谁对谁错。”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随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厂里马上要退休的王德林王总工程师,在结构和工艺方面是厂里几十年的权威,技术水平非常高,也是我最敬重的老前辈。”
“我把他请过来,再把技术科的几个核心骨干叫上,我们一起开一个现场论证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用专业的眼光和数据来判断对错。”
“你,和雨桐,都参加这个论证会,把各自的依据和理由都摆出来,让大家一起评判。”
听到“王德林王总工程师”这个名字,周雨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德林是厂里的元老级人物,技术上的泰山北斗,在行业内都很有威望,也是她父亲最敬重的技术前辈。
如果连王总工都认可了陈磊的说法,那她的设计就真的被彻底否定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失败,更是当着全厂技术权威的面,被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彻底击败,这对她这个天之骄女来说,是无法想象的羞辱。
陈磊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竟然要召开专门的现场论证会,让全厂的技术权威来评判。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董事长,我随时可以参加论证会,一定把所有依据都准备充分。”
周志远看了看他们俩,一个倔强不屈,眼神坚定;一个脸色煞白,神情落寞,他的嘴角,再次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现场论证会就定在第三天上午,地点在集团的小会议室。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东风机床厂,成为了厂里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技术员,要和新来的美女总工、董事长的千金,当着全厂技术权威的面公开“对线”,辩论图纸的对错,这简直是东风厂建厂几十年来最劲爆、最让人期待的新闻。
第三天上午,当陈磊走进集团办公大楼的时候,几乎所有遇到他的人都在对他行注目礼,眼神复杂极了。
有佩服他勇气可嘉的,有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的,还有纯粹等着看好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陈磊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但脸上却尽量装作镇定从容的样子,一步步朝着小会议室走去。
小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气氛严肃而紧张。
主位上坐着董事长周志远,他左手边是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王德林王总工,右手边是周雨桐。
周雨桐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看来是回去做足了功课,准备背水一战,挽回自己的面子。
下面坐着的是技术科的李科长,以及各个车间的总工程师和技术骨干,全都是厂里技术领域的顶梁柱和权威人士。
陈磊这个小小的车间技术员,被安排在会议桌最末尾的位置,和这些厂里的大人物坐在一起,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小鸡。
会议由周志远亲自主持,他简单说明了会议的目的和流程,然后示意论证正式开始。
周雨桐首先发言,她打开投影仪,将自己的设计图、详细的计算公式、复杂的理论模型全部展示了出来,准备得非常充分。
经过两天的准备,她的论述比前两天在办公室里更加严谨细致,引经据典,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试图从理论上证明自己的设计是无懈可击的。
她足足讲了四十分钟,整个会议室里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条理清晰,极具说服力。
讲完后,她看了陈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仿佛在说“你有本事就推翻我的设计”。
轮到陈磊发言了。
他没有准备复杂的PPT,也没有繁琐的图表,只从包里拿出了几张自己手绘的草图,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站起身,先对着各位领导和前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说道:“各位领导,各位前辈,首先我想说,周总工的理论水平非常高,设计思路也很先进,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也值得我学习。”
“但是,理论的终点是实践,我们建厂房,不是写学术论文,最终要面对的是现实中的风霜雨雪和生产实践的考验,不能只追求理论上的完美。”
陈磊的开场白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却说出了很多技术前辈的心声,不少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周雨桐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陈磊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直接将自己的第一个观点抛了出来,还是关于承重梁的问题。
他没有讲复杂难懂的公式,而是把自己手绘的草图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那是他根据厂区老厂房几种不同的房梁结构画的对比图。
哪种结构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雪侵蚀后依然稳固,哪种结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哪种结构曾经进行过加固维修,他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王总工,您是厂里的老前辈,资格最老,经验也最丰富,您看我画的这个,是不是咱们厂一号和三号车间的老房梁结构?”陈磊把目光投向王德林王总工,语气恭敬地说道。
“它们之所以能历经几十年风雨依然稳固,就是因为在关键节点上,用料足、设计周全,充分考虑了咱们北方冬季的降雪情况,而不是只追求理论上的参数达标。”
陈磊的话直接把问题抛给了最权威的王德林总工,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上。
王德林王总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陈磊的草图,又拿起周雨桐的设计图反复对比了半天,还不时用手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评判。
最后,王德林王总工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周志远说道:“董事长,陈磊这个年轻人说得对,分析得很有道理。”
“雨桐的设计,思路确实先进,理论上也没问题,但太理想化了,忽略了我们本地的极端气候条件,安全无小事,这个承重结构的问题,必须修改,不能马虎。”
王德林王总工一锤定音,给出了明确的评判。
周雨桐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设计,竟然被自己最敬重的王总工直接否定了。
如果说前两天在办公室里她还心存侥幸,那么此刻,王总工的话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彻底击碎了她的骄傲和侥幸心理。
接下来,关于通风系统和建材选择的问题,几乎成了陈磊的个人技术展示。
他没有讲高深晦涩的理论知识,所说的全都是从长期的生产实践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哪种管道走向更省力、更高效,哪家供应商的材料性价比最高、质量最可靠,甚至连施工队里哪个班组的活儿干得最细致、最靠谱,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这些接地气的实践经验,是在座的很多领导和技术骨干都未必清楚的细节,让不少人都眼前一亮。
技术科的李科长和其他几个工程师,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甚至有人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做着笔记,生怕错过重要的信息。
周雨桐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不知道是难过、羞愧,还是愤怒。
一场原本被很多人认为是“审判”陈磊的会议,开到最后,竟然变成了陈磊的技术经验分享会和个人展示会。
论证会结束了,结果不言而喻,所有人都认可了陈磊的观点,认为周雨桐的设计确实存在脱离实际的问题,需要进行全面修改。
周志远当场宣布,新五号车间项目暂时暂停,设计图纸由王德林王总工牵头,周雨桐和陈磊共同参与,进行全面修改完善,确保图纸符合实际生产需求,消除所有安全隐患。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车间技术员,竟然能一步登天,成为董事长亲自指定的项目组成员,和总工程师、技术权威一起修改图纸。
会议结束后,人们看陈磊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看热闹、质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羡慕。
不少技术员主动过来跟陈磊交换联系方式,说以后有技术问题想跟他探讨交流,陈磊晕晕乎乎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身份的转变。
06
会议结束后,周志远把陈磊单独留了下来,让他去自己的办公室一趟,周雨桐、王德林王总工和其他技术骨干都先走了。
周雨桐离开的时候,特意停下脚步,走到陈磊面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磊,轻声说道:“之前是我太自负了,忽略了现场实际情况,谢谢你指出了图纸的问题,以后我会多去车间一线学习,积累实践经验。”
陈磊没想到周雨桐会主动跟自己道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道:“周总工您太客气了,您的理论水平很高,我也有很多地方要向您学习,以后我们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周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随后,陈磊跟着周志远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是他两天内第二次走进这里,但心情却和第一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紧张、恐惧,而这一次,更多的是忐忑和好奇,他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董事长,单独留下自己还有什么事情。
周志远亲自给陈磊泡了一杯茶,浓郁的茶香弥漫在办公室里,让人心情舒缓了不少。
“陈磊,今天表现得很不错,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周志远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年轻人,有技术、有胆识、敢说真话,是我们厂未来的希望,好好干,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陈磊被周志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说道:“董事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说了几句实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话,有时候是最难能可贵的,很多人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各种顾虑不敢说出来,你能做到这一点,非常难得。”周志远呷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陈磊,缓缓地说道,“坐吧,我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单独跟你聊聊。”
陈磊依言坐下,心里更加忐忑了,不知道这位董事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以为周志远会跟他谈新五号车间图纸修改的具体细节,或者给他升职加薪的承诺,但接下来周志远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陈磊,你今天在论证会上指出的那三个错误,确实存在,也确实很关键,必须修改。”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但是,它们并不是这份图纸,也不是这个新五号车间项目,最致命的问题。”
陈磊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脸困惑地看着周志远,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最致命的问题?
难道还有比这三个错误更严重的隐患?
“最致命的问题,”周志远紧紧盯着陈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篡改了项目前期的地质勘探报告。”
“如果真的按照这份被篡改的报告和现在的图纸施工,地基会在雨季出现严重的沉降问题,到时候,别说五个月,可能一场暴雨过后,整个新五号车间就会瞬间坍塌,变成一片废墟,后果不堪设想!”
陈磊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份看似普通的设计图纸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可怕的阴谋。
“我需要你,帮我把藏在厂里的这个鬼,给揪出来。”周志远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紧紧地盯着陈磊,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磊握着手里的茶杯,感觉杯子都快要被自己捏碎了,浑身发冷,后背再次冒出了冷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