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那个湿漉漉的雨夜,我把橘子从垃圾桶边捡回家时,它轻得像是没有骨头。

它用冰凉的小鼻子蹭了蹭我的鞋尖,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那眼神里有求生的渴望,也有流浪动物特有的警惕。

我蹲下身,它便颤抖着钻进我手心,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橘子陪我度过了人生最动荡的七年。

它见过我深夜加班归来疲惫的脸,也见过我失恋时哭得毫无形象的样子。

它总是安静地待在我脚边,用温暖的皮毛贴着我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它——它喜欢吃哪种罐头,喜欢在哪个窗台晒太阳,甚至喜欢在我哪个枕头上睡觉。

直到它生命的最后三天。

橘子不再吃东西,只是蜷在那块用了七年的旧猫抓板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板面。

我以为它还想像年轻时那样,伸出爪子在上面磨一磨,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我甚至把玩具老鼠拿到它面前晃动,它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峰医生来家里做缓和护理时,也注意到了橘子的异常。他蹲在猫抓板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发呆。然后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徐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橘子不是在玩。”

他让我翻开那块旧猫抓板。我的手指触到木板背面时,感觉到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痕。我把它整个翻过来,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七道爪痕,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神秘的刻度。每道痕迹旁边,都粘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根我的长发,一枚我外套上掉落的纽扣,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张峰说,橘子是在记录时间。

是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它陪了我多少年,又还剩多少时间。

我的眼泪就是在那时彻底决堤的。原来这七年,不是我收养了橘子,而是橘子用尽它的一生,温柔地教会我什么是告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我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深秋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裹紧风衣,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冲向地铁站。

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哗啦作响。

经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我听见了细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又像是塑料袋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

垃圾桶旁有个纸箱,已经被雨水泡软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蹲下身,用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在光线下缩成细线。

是只小猫,橘白相间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它蜷缩在纸箱角落,身体不停地发抖,纸箱里还有两只同样瘦弱的小猫,但都已经不动了。

活着的这只看见我,没有逃跑,只是发出更响亮的呜咽。

它努力想站起来,前腿撑了两次都摔倒了。

我伸出手,它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蹭过来,用冰凉的小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

那个触感很轻,轻得像羽毛划过,却让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你等等。”我对它说,声音在雨里显得很模糊。

我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条毛巾和一小瓶牛奶。店员是个中年阿姨,看见我浑身湿透还抱着牛奶,疑惑地挑了挑眉。“姑娘,这么晚还买牛奶?”

“喂猫。”我简短地说,付了钱又冲进雨里。

小猫还在那里,它已经爬出纸箱,靠在垃圾桶的金属腿上。

雨水打在它身上,它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用毛巾把它裹起来,它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我把它带回了家。

三十平米的开间公寓突然多了个生命,显得拥挤了许多。

我在地板上铺了旧毛衣,把它放上去,又找了个浅碟倒上温牛奶。

它闻了闻,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口,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喝。

我坐在旁边看着它,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二十八岁,在这座城市挣扎了六年,还是个月光族。房租占去工资一半,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交通。养宠物?我从未想过。

小猫喝完牛奶,抬起头看我。

它脸上沾着奶渍,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它蹒跚着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拖鞋,然后在我脚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那晚我失眠了。

听着它细微的呼吸声,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家那只养了十五年的老狗,想起它走的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母亲说别再养宠物了,离别太难受。我答应过她。

可是现在,这只小东西就睡在我脚边,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我起身去关窗,回头时看见小猫动了动,在睡梦中伸出爪子,在空中抓了抓。那个动作很轻,很柔软,像是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我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出个纸箱,把旧毛衣铺得更厚实些。

“就今晚。”我对自己说,“明天就给你找领养。”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见它跌跌撞撞地从纸箱里爬出来,冲着我的方向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时,我就知道,有些决定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02

小猫在家里躲了整整三天。

它总是藏在床底下,沙发缝里,或者窗帘后面。

只有当我拿出食物时,它才会小心翼翼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吃完后又迅速躲回去,像一道橘色的影子。

我给朋友林薇打电话,她是资深猫奴。

“正常,”林薇在电话那头说,“流浪猫都这样,得让它自己慢慢建立安全感。你别老盯着它看,猫咪会觉得有压力。”

于是我假装不在意。

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只是每次出门前会把食物和水放在固定位置。

第三天晚上,我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

小猫从床底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歪着头看我,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判断电视里的笑声是否安全。我忍住看它的冲动,继续盯着屏幕。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感到脚踝处传来柔软的触感。

它蹭了蹭我的脚踝,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我慢慢低下头,和它的目光对上。它没有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我伸出手,停在半空,等它自己决定。它犹豫了几秒,然后用头顶了顶我的掌心。

那个瞬间,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要不要出来走走?”我轻声说,像是怕吓到它。

它像是听懂了,从床底完全钻出来。瘦小的身体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晃,但它努力保持着平衡,在我腿边绕了一圈,然后走向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我用旧毛衣搭的小窝。

它站在窝边,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理解这个动作。

它终于迈进去,在毛衣里转了三圈,然后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我说。

它抬起头,“喵”了一声。

我看着它橘白相间的毛色,想起昨天在水果店看见的蜜桔,饱满的橙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就叫橘子吧,”我说,“希望你能长得像橘子一样圆滚滚的。”

橘子又“喵”了一声,像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它第一次睡在了窝里,而不是床底下。

半夜我醒来上厕所,看见它蜷成一个小毛团,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它身上,像是镀了层银边。

我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小小的生命,三天前还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现在却安心地睡在我的客厅里。命运真是奇妙,让两个孤独的生命在城市的角落相遇,然后彼此取暖。

周末林薇来我家,带了一堆猫咪用品。

“猫砂盆,猫粮,食盆水盆,还有这个——”她举起一块半旧的猫抓板,“我家元宝用腻了,但还很好用,给你家橘子。”

猫抓板是用麻绳缠的木板,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然结实。

橘子当时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陌生人进来,立刻躲到了窗帘后面。

林薇也不急,把东西放下就拉着我聊天。

“你确定要养它?养宠物可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法把它送走。”

林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徐韵寒,你这个人啊,表面看着挺冷静,其实心软得要命。”她站起来,走到窗帘边蹲下,“橘子是吧?出来让姨姨看看?”

窗帘动了动,一只小爪子伸出来,碰了碰林薇的手。

“哟,还挺亲人。”林薇乐了,“好好养吧,它会给你带来很多快乐的。”

林薇走后,我把猫抓板放在橘子窝旁边。橘子从窗帘后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走近,围着猫抓板转了两圈,然后伸出前爪,在上面轻轻抓了一下。

刺啦——

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橘子耳朵动了动,又抓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它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专注地抓着,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工作。

我看着它,突然觉得这个三十平米的小空间,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变得完整了。

窗外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地板。橘子抓累了,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摆动。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仰起脸,用脸颊蹭我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留下了它。

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需要。我需要这个小小的陪伴,需要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有一个生命会在家里等我回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橘子对那块旧猫抓板的迷恋超乎我的想象。

每天早上我起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蹲在抓板前,伸出前爪有节奏地抓挠。刺啦刺啦的声音成了我的新闹钟,比手机铃声更让人心安。

它抓得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木板,耳朵微微向后压。

每次抓完,它都会凑近闻闻抓痕,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然后满意地走开,或者干脆趴在上面睡觉。

林薇说这是猫咪标记地盘的方式。

“猫抓板上有它的气味腺分泌物,抓挠就是在说‘这是我的’。”她每次来我家都会检查抓板,“哟,橘子抓得挺有章法啊。”

确实,橘子从不乱抓。

沙发、窗帘、床腿——家里所有可能被猫咪破坏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它只抓那块板子,精准得像是受过训练。

有时我坐在旁边看书,它会跳到我腿上,让我摸着它的头,眼睛却还盯着抓板的方向。

“你就那么喜欢它?”我问它。

橘子“喵”了一声,用脑袋顶我的手,示意继续摸。

半年过去了,橘子从瘦弱的小猫长成了圆滚滚的少年猫。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白色的胸脯像围了条小围巾。它不再躲藏,反而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我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能听见门内急切的叫声。

开门后,它会在门口打滚,露出肚皮,等我挠几下才肯让开。

如果我加班晚了,回家时会看见它趴在窗台上,眼睛盯着楼下的路。

“对不起啊,今天又晚了。”我总会这样说,然后把它抱起来。

它在我怀里咕噜咕噜,像是在说“原谅你了”。

猫抓板上的痕迹越来越深。

麻绳被磨出了毛边,木板侧面也出现了浅浅的凹痕。

有次打扫卫生时,我想把抓板换个位置,橘子立刻冲过来,挡在板子前冲我叫。

“好好好,不碰你的宝贝。”我投降了。

它这才走开,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确保我真的不动了。我哭笑不得,这猫抓板明明已经旧了,林薇都说可以换个新的,可橘子就是认准了这块。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感冒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一天。

橘子一整天都守在我床边,我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它蹲在床头柜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伸手,它就跳上床,在我手边蜷成一团。

它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温暖得让人想哭。

“橘子,”我哑着嗓子说,“还好有你。”

它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脸颊,然后继续蜷着。傍晚时我饿醒了,挣扎着起来煮粥,它跟在我脚边,喵喵叫着,像是在催促我快点照顾自己。

病好后,我带着橘子去宠物医院打疫苗。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姓张,戴着金丝边眼镜。

他给橘子检查时手法很轻柔,橘子居然没有挣扎,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这猫挺健康的,”张医生说,“就是有点胖,要控制饮食。”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家路上,橘子趴在猫包里,透过网格往外看。

路过宠物店时,我看见橱窗里有新款猫抓板,造型别致,颜色鲜艳。

我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给橘子换个新的。

“橘子,给你买个新抓板好不好?”我问。

猫包里传来抗议的叫声。

我笑了,“好吧,还是用你那个旧的。”

其实我明白,对橘子来说,那块旧抓板不只是磨爪工具。那是它来到这个家后拥有的第一件东西,是安全感的象征,是它小小世界里的坐标原点。

就像我珍藏的那条母亲织的旧围巾,虽然已经起球褪色,但每次披上,都像是被拥抱。

那晚橘子照例在抓板前磨爪。我坐在地板上看它,突然想起张医生的话。“猫咪的寿命大概十几年,”他说,“好好珍惜相处的时光。”

十几年。我算了一下,那时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抱起橘子,它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噜声像是小型发动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里,又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陪伴?

“橘子,”我轻声说,“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它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脸,像是在说“知道了”。

04

第七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阳台外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橘子喜欢趴在光斑里睡觉,橘色的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粉色的皮肤。

但它睡觉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以前这个时间,它会追着光斑扑来扑去,或者把玩具老鼠叼到我脚边,示意我跟它玩。现在它只是趴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轻轻摆动。

食量也减少了。

我换了它最爱吃的罐头,打开时香气扑鼻,以前它会立刻冲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腿催促。现在它只是慢悠悠走过来,闻了闻,舔了两口就走开了。

“橘子,不舒服吗?”我蹲下身摸它的头。

它蹭了蹭我的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但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带它去张医生的诊所,做了全套检查。

等待结果时,我坐在候诊室里,橘子趴在猫包里,安静得出奇。

张医生拿着报告单出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徐小姐,我们到诊室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橘子被放在诊疗台上,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张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片子上的阴影。

“橘子的肾脏功能在衰退,”他说,“这是老年猫常见的问题。它七岁了,换算成人类年龄大概四五十岁,身体机能开始走下坡路。”

“能治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可以药物控制,延缓恶化。”张医生语气温和,“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是不可逆的过程。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它舒服些,提高生活质量。”

我低下头,看着橘子。它正用爪子拨弄诊疗台上的棉球,玩得很专注,仿佛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正在慢慢停止工作。

“它还有多久?”我问出这句话时,喉咙发紧。

“不好说,”张医生诚实地说,“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短。要看它对药物的反应,还有它自身的意志。”他顿了顿,“猫咪很能忍痛,它们不舒服时往往不会表现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猫包。

橘子在里面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它轻得像片羽毛,现在它沉甸甸地压在我腿上,是七年时光的重量。

我开始给橘子做病号餐。

按照张医生的建议,买了肾脏处方粮,每天用针管喂水,确保它摄入足够水分。橘子很配合,喂药时乖乖吞下,喂水时也只是轻轻挣扎一下。

但它越来越喜欢待在阳台上。

准确地说,是喜欢盯着阳台外那棵梧桐树。春天梧桐叶嫩绿,风一吹哗啦作响。橘子趴在窗边,眼睛追着飘落的叶子,有时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橘子,看什么呢?”我问它。

它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依旧,但少了些年轻时的灵动。它走过来蹭蹭我的腿,然后又回到窗边,继续看树。

林薇来看我们,带了新鲜的猫草。“橘子怎么了?看起来没精神。”

我把诊断结果告诉她。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橘子的头。“小可怜,”她轻声说,“要加油啊。”

橘子抬头蹭了蹭她的手。

躺在床上,听着橘子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张医生的话。

“猫咪知道自己快走了,”他说,“有些猫会躲起来,有些会特别黏人。每只猫都不一样。”

橘子属于哪种呢?

它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特别黏我。它只是静静地待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事。每天早上依然会去抓板前磨爪,只是动作慢了很多。

抓板已经很旧了。

麻绳几乎被磨光了,露出下面的木板。

木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爪痕,有些深得能看见木屑。

我有时会抚摸那些痕迹,想象橘子七年来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早晨。

它抓得那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四月底,梧桐叶长满了。有天晚上下小雨,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橘子突然从窝里爬起来,走到阳台门前,用爪子扒拉玻璃门。

我打开门,它走出去,站在屋檐下。

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橘子仰头看着雨,看了很久。我拿毛巾想把它抱回来,它却躲开了,继续站在那里。

最后它自己回来了,身上沾着细小的雨珠。我给它擦干,它趴在我腿上,呼噜声比平时响。我摸着它的背,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

“橘子,”我说,“你要好好的。”

它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梦见橘子还是小猫的样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追着光斑跑。我喊它的名字,它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继续跑,越跑越远。

醒来时,橘子正趴在我枕边,用爪子轻轻拍我的脸。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五月初,橘子开始不吃东西了。

处方粮放在食盆里,从早到晚原封不动。罐头打开,它只是闻闻,连舔都不舔。我用针管喂营养膏,它勉强吞下几口,就把头扭开。

张医生建议住院输液。

我把橘子留在诊所,看它被抱进观察室时,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玻璃门关上,它趴在笼子里,背对着我。

“每天可以来探视,”护士小姐温柔地说,“输液三天看看情况。”

我点点头,走出诊所时阳光刺眼。没有橘子在家等我,公寓安静得让人心慌。食盆水盆还在老位置,猫抓板靠在墙角,上面还沾着几根橘色的猫毛。

我蹲在抓板前,手指划过那些爪痕。

最深的一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好像是橘子三岁那年,它得了猫藓,戴着头套很难受,每天就在抓板上疯狂抓挠,像是在发泄情绪。

浅的那道呢?是它五岁时,我刚升职加薪,给它买了新玩具。它兴奋得上蹿下跳,在抓板上留下轻快的痕迹,像是舞蹈的节拍。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记忆。

三天后我去接橘子,张医生摇了摇头。“效果不明显,”他说,“它不肯吃东西,输液只是维持基本需求。徐小姐,我建议……带它回家吧。”

“在家它能舒服些。”他补充道,声音很轻。

我明白他的意思。抱起橘子时,它轻得让我心惊。一个月前它还有七斤重,现在可能只剩五斤了。骨头硌着我的手,皮毛也失去了光泽。

“我们回家。”我对它说。

它在我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回家后,橘子径直走向猫抓板。它没有抓,只是趴在旁边,眼睛盯着板面。我把它抱到窝里,它又走回去,固执地趴在那个位置。

“橘子,你想抓吗?”我把抓板往它面前推了推。

它伸出爪子,轻轻放在木板上,但没有抓。只是放着,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它收回爪子,继续盯着看,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那天开始,橘子除了上厕所,几乎不离开抓板旁边。

我把它抱到沙发上,它待几分钟就会跳下去,回到老位置。我把它抱到床上,它等我一睡着就溜走。早上醒来,总能看见它蜷在抓板边,身上沾着木屑。

“就那么喜欢这个地方吗?”我问林薇。

林薇来看我们,带了新鲜的金枪鱼。橘子闻了闻,舔了一口,又不吃了。“猫老了就是这样,”林薇说,“它们会找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可是它一直盯着抓板看。”

林薇也注意到了。她蹲在橘子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抓板。“就是块普通的板子啊,”她嘀咕,“难道里面藏了小鱼干?”

我们都笑了,但笑声很快就消失了。

橘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它开始走路摇晃,跳不上窗台了。我把它抱上去,它就趴在老位置看梧桐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深绿,郁郁葱葱的。

有天下午,橘子对着窗外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告别。我走过去,看见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蹦蹦跳跳的。橘子年轻时最爱追鸟,虽然从来抓不到。现在它只是看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想出去吗?”我问。

它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然后它跳下窗台——动作很慢,几乎是滑下去的——又回到了抓板旁边。

我开始请假在家陪它。

公司主管很理解,批了我的年假。“好好陪它吧,”她说,“我家的老狗走的时候,我后悔没多请几天假。”

我每天坐在地板上,橘子旁边,看书或者工作。有时它会把头靠在我腿上,我摸着它,能感觉到它呼吸的起伏。很轻,但还在继续。

张医生每周来一次,做缓和护理。

“疼痛控制做得不错,”他说,“它应该没有太难受。”他给橘子检查时,橘子很乖,任由他摆弄。

“很懂事的猫,”张医生感慨,“知道自己病了,不吵不闹。”

“它一直盯着抓板看。”我把困惑告诉他。

张医生也注意到了。他观察了一会儿,问:“这块抓板用了多久?”

“七年,从它来家就在用。”

“从没换过?”

“试过,它不让。”

张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检查完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抓板,眼神若有所思。

我送他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说:“徐小姐,珍惜最后的时间。”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门关上后,我回到橘子身边。它还在盯着抓板,眼睛一眨不眨。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着温暖的光,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我拿起手机,给橘子拍照。

它配合地转过头,看着镜头。我拍了很多张——它趴着的,它看窗外的,它靠在我腿上的。每一张都可能是最后一张,这个念头让我握手机的手在颤抖。

晚上,我把橘子抱上床。

它没有拒绝,蜷在我枕头边,呼噜声断断续续的。我侧躺着看它,看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看它闭着的眼睛,看它胡须偶尔的颤动。

“橘子,”我轻声说,“谢谢你陪我七年。”

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头顶了顶我的手。我摸着它的头,它重新闭上眼睛。那一夜我睡得很少,每次醒来都确认它还在呼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

06

橘子完全停止进食的第三天,张医生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小箱子,里面是更多的止痛药和营养剂。“如果它愿意,可以试试用针管喂流食,”他说,“但如果不肯,也不要强求。”

橘子确实不肯。

针管刚靠近嘴边,它就把头扭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不是舒服的那种,是警告。试了三次后,张医生摇摇头,“算了,让它舒服最重要。”

橘子趴回抓板旁边,继续它的凝视。

张医生没有马上离开。他蹲在橘子旁边,也看着那块抓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所有电话打来催他回去,他应了声“马上”,却没有动。

“张医生?”我轻声唤他。

他举起手示意安静,然后凑近抓板,仔细观察侧面。我这才注意到,抓板的侧面有磨损,不是抓痕,更像是长期倚靠留下的痕迹。

“徐小姐,”张医生突然开口,“橘子平时怎么抓这块板子?”

“就……正常抓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的意思是,它抓的位置固定吗?”

我回忆了一下。橘子确实有固定位置——它总是在木板右侧开始抓,从上到下,每次都抓同一个区域。所以那块区域的麻绳磨得最快,早就秃了。

“是的,它只抓右边。”我说。

张医生站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又蹲下来。

这次他戴上了医用手套,轻轻抚过抓板侧面的磨损处。

“你看这里,”他指着木板边缘,“这些痕迹不是抓挠造成的。”

我凑近看。木板边缘确实有一些浅浅的凹痕,排列整齐,间隔均匀。因为颜色深,又在外侧,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磨损。

“这是什么?”我问。

张医生没有回答。他继续检查,手指顺着木板侧面移动,在靠近背面的位置停住了。“徐小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把抓板翻过来看看。”

“翻过来?”

“对,小心点,别吓到橘子。”

橘子还趴在旁边,眼睛半闭着,对我们的动作没有反应。我小心地抬起抓板一端,它比想象中沉。橘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像是默许。

抓板完全翻过来了。

背面朝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尘之下,能看见清晰的纹路。我拿来湿布擦掉灰尘,然后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