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当时我和妻子王心悦正在准备周末的早餐,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

她接起手机,闺蜜程晓雪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便溢了出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内容无非是婚姻危机,丈夫贾志伟发现了蛛丝马迹,家里天翻地覆。

晓雪哀求心悦陪她去面对,去“劝和”。心悦握着电话,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看向我,带着一贯的温柔和恳求:“昊然,晓雪她……一个人怕是不行。我们能陪她去一趟吗?”

我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不情愿。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出轨这种烂摊子。

但看着妻子那双总是为别人着想的眼睛,我点了头。只是没想到,这一去,搅乱的竟是我们自己的生活。

劝和的场面比预想中更僵冷。程晓雪的忏悔涕泪交加,贾志伟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试图说些场面话,缓和气氛。就在我以为对话或许能艰难推进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的贾志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他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桌面上,巨响震得茶杯一跳。

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站起来,手臂绷直,食指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越过啜泣的程晓雪,越过惊愕的我,直直戳向坐在我身旁的妻子王心悦。

他眼球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让我们瞬间血液冻结的话:

“你少装好人!王心悦,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真当没人知道吗?”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像擂鼓。

我看见妻子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微张,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放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生命的瓷像。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而裂缝之下,是我从未真正了解,或许也不愿去了解的,妻子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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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寻常的周六早晨,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我正在煎鸡蛋,心悦在旁侧搅拌燕麦粥,咖啡机的蒸汽声嗡嗡作响,一切安稳而慵懒。

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是心悦那支特定的、轻快的钢琴曲,属于她的闺蜜程晓雪。

“是晓雪。”心悦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起,声音带着晨起的柔和,“喂,晓雪,这么早……”

话音未落,听筒那边猛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哭声,嘶哑、破碎,充满绝望。

即便隔着几步远,我也能清晰听见。心悦的脸色立刻变了,她捂住话筒,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愕与询问。

她转过身,压低声音:“晓雪,你怎么了?别哭,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关小了炉火,竖起耳朵。厨房里只剩下咖啡机低微的鸣响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与诉说。

过了好一会儿,心悦才低声回应,语气沉重:“……他怎么发现的?……你傻不傻啊……现在他什么态度?”

又一阵漫长的倾听,心悦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袍的腰带。

“你想怎么办?……求和?当面谈?……晓雪,不是我说你,志伟那脾气……”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然电话那头的人提出了让她为难的请求。

果然,她再次转过头看我,嘴唇抿了抿,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昊然,晓雪她……闯祸了。”

“贾志伟好像发现了什么,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害怕,想约志伟当面谈谈,把事情说开,看能不能挽回。”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她一个人不敢去,怕志伟激动起来……她想让我们陪她一起。就……壮壮胆,也在旁边帮着劝劝。”

我夹起煎蛋,放在盘子里,心里那股不情愿又浮了上来。

程晓雪和贾志伟,我们是认识的,但谈不上多深的交情,更多是源于心悦和晓雪多年的闺蜜关系。

贾志伟那个人,在一些聚会场合见过几次,话不多,有点阴郁,看人时目光沉沉的,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程晓雪则相反,活泼,爱说爱笑,打扮时髦,和心悦的温婉是两种风格。

“别人家这种事,我们掺和进去,合适吗?”我把盘子递给她,语气尽量平和,“尤其是这种事,搞不好里外不是人。”

心悦接过盘子,手指有些凉。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可晓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她以前帮过我很多。现在她这样哭着求我,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当是……陪我去一趟,好吗?我们不多说话,就在旁边,主要是陪着晓雪,给她一点安全感。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就走。”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指尖微颤:“昊然,求你了。我真怕晓雪一个人出什么事。”

看着她担忧的样子,我心里那点不情愿慢慢融化了。或许是我多虑了,不过是去当个安静的旁观者。

陪妻子帮她陷入困境的朋友,这要求并不过分。我反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

“好吧。但说好了,我们主要是陪着,具体怎么谈,是他们夫妻自己的事。别太介入。”

心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用力回握我的手:“嗯!我知道!谢谢你,昊然。”

她立刻转身对电话里说:“晓雪,你别哭了。我和昊然陪你一起去。约个时间地点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约的是当天下午,在程晓雪和贾志伟的家里。

心悦匆匆吃完早餐,就开始心神不宁。她收拾碗筷时碰倒了一个调味瓶,盐洒了一台面。

我扶住瓶子,看她有些苍白的侧脸:“别太担心,总会解决的。”

她“嗯”了一声,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像是在想程晓雪的事,倒像是被别的什么遥远的东西攫住了。

我没太在意,只当她是在为闺蜜焦虑。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周末上午琐碎的家务冲淡了。

我们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准备下午带过去。心悦挑水果时格外仔细,指尖在橙子光滑的表皮上流连,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昊然,”她忽然低声问,眼睛没看我,“你说……人是不是真的能完全忘记过去?”

我愣了一下,推着购物车,随口答道:“看是什么事吧。有些事,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那抹若有所思的恍惚,似乎一直停留在她眉间。

02

中午简单地下了点面条。吃饭时,心悦的手机又震动了几次,都是程晓雪发来的消息。

心悦看着屏幕,脸色时明时暗,偶尔回复几个字,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

“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心悦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我看。信息很零碎,充斥着惊恐和后悔。

“志伟把我手机摔了,刚换的……” “他把我爸妈都骂了,说我家教不好……” “我怎么办啊心悦,他会不会打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离婚……”

“看起来贾志伟反应很激烈。”我皱了皱眉。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嗯。”心悦收起手机,眉宇间忧色更浓,“晓雪这次……唉。对方是她公司一个新来的项目合作方,比她小几岁,说是‘一时糊涂’。”

“大概有两三个月了,本来以为很隐秘,不知道贾志伟怎么察觉的,查了她行车记录仪和旧手机备份。”

“证据确凿。”我总结道。这种事,一旦撕开,往往很难看。

“是。所以晓雪想当面认错,求原谅。她说她不想失去家庭,志伟以前对她其实……还不错。”

心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她说,志伟这些年心里好像一直有根刺,对谁都防着,这次的事,算是把那根刺彻底引爆了。”

“刺?什么刺?”我有些疑惑。听起来,他们的婚姻早有裂痕。

心悦摇摇头,眼神有些回避:“晓雪没说清楚,好像……是和志伟以前的一些经历有关。他这个人,心思比较重,不太容易相信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昊然,我现在心里有点乱。下午去了,我们该怎么应对?志伟要是……要是特别激动,口不择言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别怕。我们就是陪着,不是当事人。贾志伟再激动,也不至于对我们怎么样。”

“他要真说了什么难听的,我们就带晓雪离开。安全第一。”我强调。

心悦点点头,靠在我肩上,喃喃道:“我就是怕。怕场面失控,怕晓雪受伤害,也怕……”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这颤抖,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忧。

下午出门前,心悦换衣服时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她最终选了一件样式保守、颜色素净的针织衫和长裤。

“穿这么朴素?”我有些意外。她平时虽不张扬,但衣着总是得体而雅致。

“嗯,”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动作有些僵硬,“去劝和,不好穿得太显眼。朴素点,显得……态度诚恳。”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镜子里的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涂了点唇膏才略显气色。

出门时,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似乎要下雨。

去程晓雪家的路上,心悦一直很沉默。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还在担心?”我打破沉默,单手扶着方向盘。

她仿佛被惊醒,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是啊。希望今天能顺利点。”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程晓雪以前……感情上出过问题吗?”我问,试图多了解一些情况。

心悦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晓雪虽然爱玩,但结婚前感情史不算复杂。和贾志伟是相亲认识的,当时觉得他稳重可靠,家里也催得急,交往一年多就结了。”

“贾志伟呢?你了解他多少?”

“了解不多。”心悦语速放缓,似乎在斟酌词句,“就知道他老家是北边一个县城的,家里条件一般,他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

“在现在的公司做技术主管,收入不错,但压力好像很大。性格……有点闷,也不太爱交际。对晓雪,物质上没亏待过,但交流好像一直不太深。”

“心里有根刺?”我想起她中午的话。

心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她迅速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可能吧。晓雪提过一两次,说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情绪低落,或者因为一点小事疑神疑鬼。”

“具体因为什么,晓雪也没细问。谁心里还没点过去呢。”她轻声道,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在这昏暗潮湿的车厢内,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我心底滋生。

我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又瞥了一眼身旁心事重重的妻子。

突然觉得,这趟去劝和的路,或许通向的不是别人家的麻烦,而是某个我们一直避而不谈的幽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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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景物在滂沱雨幕中变得朦胧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心悦一直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绞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车厢内空气沉闷,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交织。我打开了一点车窗缝隙,潮湿清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你好像特别紧张。”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

她惊了一下,转过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被刻意挤出的笑容掩盖:“有吗?可能是……雨太大了,让人心里发闷。”

这个解释很牵强。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能分辨出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这不只是对闺蜜处境的担忧。

“你和程晓雪,”我换了个方向,试图让对话轻松些,“大学就认识了?感情这么好。”

提到过去,她眼底的紧绷似乎舒缓了一丝,漾起一点真实的暖意:“嗯。大学室友,上下铺。她性格外向,我刚入学时很内向,都是她带着我。”

“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周末逛街,无话不谈。那时候真简单。”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陷入回忆:“我家里条件一般,有段时间生活费紧张,她知道了,就总拉着我‘改善伙食’,抢着付钱,还说是她嘴馋。”

“后来我找了兼职,慢慢好起来。但那份情谊,一直记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她现在这样,我没办法不管。”

“贾志伟呢?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什么印象?”我把话题引回今天的关键人物。

心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想:“第一次见……是晓雪带他来和我们宿舍的人吃饭。挺拘谨的一个人,话不多,基本都是晓雪在说,他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

“穿得很干净,但看得出衣服不算贵。对晓雪很照顾,夹菜倒水,细节上挺细心。我们当时觉得,虽然话少,但人实在,对晓雪好就行。”

“后来呢?结婚后变化大吗?”

“变化……说不上很大。就是感觉越来越沉默,有时候聚会,他坐在那里,好像魂不守舍。晓雪抱怨过,说他回家也总是对着电脑,或者一个人发呆。”

“问他在想什么,他就说工作累。晓雪一开始还闹,后来也习惯了。”心悦叹了口气,“可能婚姻就是这样吧,激情褪去,剩下平淡,甚至……冷漠。”

“所以程晓雪出轨,也不是完全无缘无故?”我说出了有些残酷的推测。

心悦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有认同,也有为朋友辩解的急切:“不能这么说!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用出轨来解决问题。”

她的反应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激动,我只是客观分析。任何结果都有原因,但原因不是借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晓雪也后悔得不行。她说就是一时糊涂,贪图那点新鲜和嘘寒问暖的假象。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认真的。”

雨势稍缓,但天空依旧灰暗如铅。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那是一个中档小区,环境尚可。

停好车,我们提着水果,撑着一把伞,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站在程晓雪家门口,心悦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甚至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这紧张,似乎超出了“陪朋友劝和”的范畴。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些拖沓。门开了,是程晓雪。

她显然哭过很久,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脸色憔悴灰败,全然没了往日的光鲜。

看到我们,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把抓住心悦的胳膊,声音沙哑哽咽:“心悦,昊然哥,你们来了……快进来。”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客厅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黯淡。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不流通,混合着未散的烟味、隔夜食物的味道,还有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贾志伟就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上,背对着我们,面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模糊玻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程晓雪怯怯地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示意我们在侧面的沙发坐下。她自己则畏缩地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志伟,”程晓雪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开口,“心悦和昊然哥来了。”

贾志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像。客厅里只剩下程晓雪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无声的张力拉得漫长。我手心微微出汗,看向心悦。

她正襟危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处水渍,眼神却像是失去了焦点,飘向某个遥远的、令人不安的所在。

这根本不像一次劝和的开始,更像是一场审判的前奏。而我们,不知不觉,已身处被告席的边缘。

04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贾志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客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线条硬朗、此刻却写满疲惫和阴鸷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看也没看我和心悦,那双阴沉的眼睛直接锁定了沙发里瑟瑟发抖的程晓雪。

目光像冰锥,寒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和痛恨。

程晓雪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哭声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贾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僵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涩,“我们陪晓雪过来,是想……”

“知道。”贾志伟生硬地打断我,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他终于把视线移开,扫过我和心悦,那目光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倦怠。

“家丑。劳驾你们跑一趟。”他说得客气,但字字都像裹着冰碴。

心悦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迎向贾志伟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志伟,事情已经发生了,晓雪也知道错了。她今天来,是想真心实意向你道歉,希望……希望你能给她,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程晓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贾志伟,语无伦次:

“志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贾志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充满了讽刺和绝望。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程晓雪,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程晓雪,你告诉我,怎么好好过?啊?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回去吗?”

“你每天躺在我旁边,我心里想的都是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你让我怎么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边缘。程晓雪吓得往后一缩,哭声更大了。

心悦见状,连忙开口劝道:“志伟,你先别激动。晓雪是做错了,伤透了你的心。但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总有些感情基础……”

“感情基础?”贾志伟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心悦,那眼神锐利得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王心悦,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告诉我,感情基础是什么?是算计?是隐瞒?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的话夹枪带棒,隐隐指向不明。心悦的脸色白了白,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志伟,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口不择言。但我们现在是在说晓雪和你的事。出轨是原则性错误,但如果她真心悔改,你们或许可以尝试……”

“尝试什么?”贾志伟再次打断,语气咄咄逼人,“尝试像以前一样,假装天下太平?王心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日子就能糊弄过去?”

他的话语越发尖锐,攻击范围似乎不再局限于程晓雪。我皱了皱眉,插话道:

“贾哥,心悦是来劝和的,是好意。我们现在焦点是解决问题,或者说,看有没有可能解决问题。指责和翻旧账,对现在的情况没有帮助。”

贾志伟看向我,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嘲弄。

“丁昊然,”他念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些,却更令人不安,“你说得对,解决问题。”

他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姿态显出一种深重的疲惫。

“好,解决问题。程晓雪,你说你知道错了,想挽回。那我问你,你怎么挽回?你拿什么挽回?”

程晓雪像是看到一丝希望,急切地表态:“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辞职,换工作,再也不跟那个人联系!我以后手机随便你看,行踪随时报备!我……我加倍对你好,对这个家好!”

“加倍对你好?”贾志伟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什么用呢?心不在这里了,做再多表面功夫,有什么用?”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程晓雪压抑的啜泣。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昏暗,厚重的云层没有散开的意思。

贾志伟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侧脸的线条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程晓雪身上。

那目光里的尖锐恨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头发冷的灰暗和绝望。

“程晓雪,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没大本事,但挣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你。你想买什么,想去哪里,只要不过分,我都尽量满足。”

“我不爱说话,不会哄人,但我以为,至少这个家是安稳的。我以为,你虽然爱玩,但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你从来就没真正瞧得起我,也没真正把这个家当回事。那个男人,给了你什么?新鲜感?刺激?还是你以为的‘真爱’?”

程晓雪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志伟!不是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从来没瞧不起你!我一直……一直都是想跟你过日子的!”

“过日子……”贾志伟喃喃重复,眼神飘忽,仿佛陷入某种回忆,又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又一次扫向了坐在我身旁,一直试图保持镇定,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的王心悦。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像淬了毒的针,尖锐而冰冷。心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贾志伟对心悦那种莫名的、带着攻击性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程晓雪的闺蜜。

这屋里弥漫的,不仅是婚姻破裂的硝烟,似乎还有别的、更陈旧的、更隐秘的恩怨,在暗处悄然发酵。

而我的妻子,显然知情,甚至可能,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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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晓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显得脆弱又可怜。

贾志伟不再看她,似乎那副模样只能加剧他心头的厌烦。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我,那眼神里的暴戾稍减,换上一种男性之间或许更能理解的、深重的疲惫与讽刺。

“丁昊然,”他哑着嗓子开口,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咱们都是男人。你说,这事儿,换了你,你能过得去吗?”

问题抛了过来,直接而尖锐。我一时语塞。设身处地?我无法想象心悦背叛我会是怎样的地狱。

但此刻,我的角色是调停者,或者说,是陪着调停者来的“家属”。我不能火上浇油。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贾哥,我没办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这种事,对任何男人都是致命打击。”

“但是,”我话锋一转,看向蜷缩着的程晓雪,“惩罚和发泄情绪容易,但之后呢?离婚是一个选择,但如果还有一丝挽回的念头,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别的路?”贾志伟冷笑,“什么路?当王八的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路?”

他的话糙理不糙。

我被他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决定不离婚,那么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努力,去重建信任。这过程会非常痛苦,对双方都是折磨。”

“而且,前提是,”我强调,“犯错的一方必须彻底悔改,并且用行动证明。另一方,也需要……尝试着给一个机会,哪怕这机会一开始渺茫得可怜。”

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贾志伟的反应。他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你说得轻巧。”半晌,他才吐出这句话,“信任?丁昊然,你觉得信任是什么?是你说重建就能重建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我:“我告诉你,信任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你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你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些裂痕!想起她是怎么把它摔碎的!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

他的情绪又有些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程晓雪吓得不敢再哭,惊恐地望着他。

心悦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示意我别太刺激他。我稳了稳心神,试图将他从情绪的悬崖边拉回来:

“贾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今天我们来,不是逼你立刻原谅或者做决定。只是陪晓雪过来,让她有一个当面认错、表达悔意的机会。至少,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我看向程晓雪:“晓雪,你有什么想对贾哥说的,现在都说出来吧。诚恳点,别光哭。”

程晓雪像是得到了指令,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坐直了一些,尽管声音还在发抖,但努力让自己的话清晰:

“志伟,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但我真的……真的后悔得想死。”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你看我的表现,好不好?”

“我保证,从今天起,我和那个人彻底断绝一切联系。工作……如果你介意,我明天就去辞职。我可以在家,或者找份不接触太多人的工作。”

“我的手机、电脑,你随时可以检查。我出门去哪,跟谁见面,都提前告诉你。我……我再也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信任没了,重建很难。但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只要你不赶我走,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说得很急,很乱,但那份惶恐和恳切是真的。贾志伟听着,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眼神复杂地在她脸上逡巡。

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毕竟,这么多年夫妻,说完全没有感情,是假的。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因为程晓雪这番孤注一掷的表白,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对立,裂开了一道缝隙。就连窗外阴沉的天色,云层仿佛也薄了些,透出一点点朦胧的灰白光亮。

心悦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一直紧攥的手稍稍松开。她甚至微微侧身,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向程晓雪,无声地支持她。

我也觉得,或许今天不会以最坏的结果收场。尽管裂痕深重,但至少,对话的渠道没有完全关闭。

贾志伟长久地沉默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或许也满怀期待地构筑过这个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程晓雪屏住呼吸,满怀希冀又充满恐惧地等待着丈夫的宣判。

就在我以为,他或许会说出“我再考虑考虑”,或者更决绝的“我们完了”时——

贾志伟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程晓雪,越过我,像两把淬了冰、淬了毒的利剑,直直刺向坐在我斜侧方的王心悦。

那眼神里的东西,瞬间变了。不再是针对妻子出轨的愤怒和痛苦,而是一种更阴鸷、更尖锐、仿佛积郁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恨意与疯狂。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贾志伟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带倒了茶几边的一个空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他不管不顾,一步跨前,右手高高抬起,然后带着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拍在实木茶几的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仿佛惊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整个茶几都震颤了一下,上面的茶杯果盘哗啦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惊呆了。程晓雪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我也霍然起身,下意识地想挡在妻子前面。

但贾志伟的动作更快。他拍桌子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脖颈上青筋暴起,因为极度愤怒和激动,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伸出的左臂绷得笔直,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和滔天的恨意,直直地指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王心悦。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从牙缝深处,挤出了那句让我们所有人魂飞魄散、如坠冰窟的话:

“你少装好人!王心悦!”

声音嘶哑暴烈,像是野兽的咆哮。

“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真当没人知道吗?!”

06

时间,在那一刻被彻底冻结。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全部消失,连窗外那一点点好不容易透出的灰白光亮,似乎也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我看着贾志伟那只因极度用力而颤抖的、指向心悦的手指,看着他那张因为狂怒和某种积压已久的痛苦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脸。

那句话,像一颗淬毒的子弹,穿透凝滞的空气,狠狠钉进我的耳膜,钉进我的大脑,然后炸开,将我所熟知的世界炸得四分五裂。

我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妻子。

王心悦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生命力的石膏像。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扩散,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贾志伟狰狞的面孔,倒映着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指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密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她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抠住了沙发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你……你说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是我发出来的。

我上前一步,几乎与贾志伟面对面,试图用身体隔开他那只充满恶意的手指和我妻子。

“贾志伟!你胡说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扯上心悦!”我的声音因愤怒和惊惶而拔高,胸膛剧烈起伏。

贾志伟却像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也没看见我的动作。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恨意,都死死锁定在王心悦身上。

他那只手指甚至又往前戳了戳,几乎要戳到心悦的鼻尖。

“我胡说?”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恶毒快意的笑容,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揭露真相”般的笃定。

“王心悦,你自己心里清楚!需要我一件一件,当着你好丈夫的面,给你抖搂出来吗?!”

“你闭嘴!”心悦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伸手想要推开贾志伟指着她的那只手,动作却虚弱无力。

“贾志伟!你疯了!你血口喷人!你自己家的事解决不了,就想拉别人下水吗?!”心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或者说,是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她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贾志伟对视,更不敢看向我。她脸上那种苍白的惊恐,彻底出卖了她。

那不是被无故诬陷的愤怒,而是秘密即将被当众撕开的、无处遁形的恐惧。

程晓雪也完全懵了。她蜷缩在沙发里,看看状若疯魔的丈夫,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闺蜜,眼泪都忘了流,脸上只剩下茫然和不知所措。

“志伟……你……你说什么呢?这跟心悦有什么关系?”她怯怯地、带着哭腔问道。

“有什么关系?”贾志伟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向程晓雪,那目光里的恨意让她浑身一哆嗦。

“问问你的好闺蜜啊!程晓雪,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装?会瞒?你身边这位,你最信任的、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好姐妹,她瞒着的事情,比你龌龊十倍!卑鄙一百倍!”

“你放屁!”心悦失态地大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急怒攻心,是防线崩溃的前兆。

“贾志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毁了晓雪还不够,还想来毁我吗?!我哪里得罪你了?!”

“哪里得罪我?”贾志伟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他笑得弯下腰,又猛地直起身,死死盯着心悦,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她的骨头里:

“王、心、悦。有些债,你以为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装没事人,甚至跑来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装菩萨心肠了?”

“我告诉你,老天爷看着呢!报应不是不来,时候未到!今天,就是时候到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程晓雪,又指回心悦:“你们!你们都是一路货色!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你凭什么来劝我?啊?你配吗?!”

“志伟!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程晓雪哭喊着,试图去拉丈夫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

客厅里一片混乱。指责、哭喊、癫狂的笑声、玻璃碎片的反光、昏暗摇曳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扭曲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而我,像一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浑身冰冷。贾志伟那些语焉不详却恶毒无比的指控,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钻进我的耳朵,爬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身边泪流满面、摇摇欲坠、满脸都是恐慌和绝望的妻子。

那个和我同床共枕多年,温柔、体贴、顾家,偶尔会做噩梦惊醒却从不细说,对某些地名或话题会下意识回避的妻子。

一个可怕的、我之前从未真正深想过的念头,如同深渊里浮起的冰山,缓缓撞入我的脑海——

贾志伟说的,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我的妻子王心悦,她一直完美表象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过去?

而那过去,与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又有着怎样可怕而扭曲的关联?

劝和?这早已不是劝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揭发?还是一次巧合下的意外引爆?

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而我原本紧紧握着的、关于婚姻和信任的一切,正在急速坠落,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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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贾志伟的咆哮声在客厅里炸开,尾声带着破音的嘶哑。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身受重伤的困兽,挥舞着手臂,驱赶着眼前的一切。

程晓雪被吓得跌坐回沙发,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大声。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心悦,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茫然。

显然,贾志伟指控心悦的“破事”,她同样一无所知。

心悦已经站不稳了,她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泪水涟涟,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恐慌、屈辱,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

“走……昊然,我们走……”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我扶住她,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冰凉,绵软。我的脑子也乱成一团麻,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疯狂翻涌。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这个地方,这个人,都散发着危险和不祥的气息。

“好,我们走。”我揽住心悦的肩膀,让她靠着我,支撑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

我抬头,看向依旧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狂乱地盯着我们的贾志伟,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尽管我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贾志伟,不管你今天说的是什么,都太过分了。我们今天是来帮忙,不是来受你侮辱的。有什么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冷静?”贾志伟啐了一口,眼神里的恨意丝毫未减,“我他妈冷静得很!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滚!带着你的好老婆,立刻滚出我家!”

他最后几个字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们脸上。

我没有再理会他,也无心理会蜷缩在沙发里、眼神空洞的程晓雪。此刻,我只想尽快带心悦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我带着心悦走向门口。她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绊倒。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哐当”一声闷响,将门内的疯狂、混乱和那些恶毒的指控暂时隔绝。

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刚才室内的闷热和污浊感,但心头的寒意却更重了。

心悦一走出门,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要不是我紧紧抱着她,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靠在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压抑的、崩溃的哭声终于汹涌而出,不再是刚才屋里那种尖锐的恐惧,而是更深沉、更绝望的呜咽。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料。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贾志伟那张扭曲的脸和他嘶吼的话语,不断在眼前、在耳边回放。

“你自己干的破事当没人知道?”

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贾志伟会知道?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爆发出来?

这一切,和程晓雪的出轨有关吗?还是仅仅因为,心悦是程晓雪的闺蜜,所以成了贾志伟发泄对所有“不忠”、“欺骗”憎恨的替罪羊?

但贾志伟当时的眼神,那种刻骨的、仿佛沉淀了多年的恨意,绝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攀咬。

还有心悦的反应……那不仅仅是无辜被诬陷的愤怒。那是秘密被猝然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她在我怀里哭得几乎窒息,这哭声里,有多少是委屈,有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愧疚?

我不敢深想。冰冷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心悦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我怀里微微挣脱,低着头,不敢看我,用手背胡乱擦着满脸的泪痕。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头发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显得狼狈又脆弱。

“先回家。”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点了点头,依旧不说话,顺从地让我搂着,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慢。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破碎的、灰暗的天光。

空气潮湿阴冷,吸入肺里,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上车,系好安全带。心悦缩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塑像。

只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个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越来越远,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或者说,被从那栋楼里带了出来,嵌入了我们的生活。

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我想问,张了几次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质问“贾志伟说的破事是什么”?在她刚刚经历那样一场公开的、恶毒的羞辱之后?

安慰她“别在意,他是疯子胡乱咬人”?可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苍白的说辞。

脑子里的画面纷至沓来:这些年,心悦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我问她,她只说做了噩梦,不肯多言;

有一次我们开车路过城西一个老旧厂区附近,她忽然脸色发白,要求立刻绕路,说是那边空气不好;

还有她对某些话题,比如“年轻时犯过的错”、“过去的遗憾”,总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回避和敏感……

以往,我只当那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不愿触及的过去。我用尊重和体贴,为她保留了那片私密的领地。

可如今,贾志伟那一声吼,像一把粗暴的钥匙,猛地捅向了那片我一直自觉回避的领地大门。

门后是什么?是一片需要被尊重的、无害的个人历史?还是一个她精心隐瞒多年、一旦曝光足以摧毁我们现有一切的秘密?

而那个看起来阴郁偏激的贾志伟,又是如何成为这个秘密的知情者,甚至……受害者?

方向盘在我手中变得沉重。我看着前方延伸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第一次对这条通往“家”的、熟悉无比的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陌生和恐惧。

家,那个我们共同经营了多年的、温暖安稳的避风港,在刚才那场风暴过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而我身边这个哭到几乎虚脱、此刻沉默得像一座冰山的女人,这个我法律上的妻子,我情感上的伴侣,我真的……认识她吗?

08

回到家,关上门,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淡淡香薰气味。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从贾志伟家带回来的冰冷、疯狂和猜疑。

心悦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脚步虚浮。

“心悦。”我叫住她。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们得谈谈。”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她沉默了几秒钟,慢慢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新的泪水流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风暴过后精疲力竭的空洞。

“谈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什么起伏。

“贾志伟说的那些话。”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蜷缩起来,眼神飘向别处,不敢与我对视。

“没什么意思。”她低声说,语速很快,“他就是个疯子!自己老婆出轨,受了刺激,看谁都不顺眼,胡乱攀咬!他的话怎么能信?”

“胡乱攀咬?”我看着她,“他为什么偏偏‘咬’你?程晓雪的朋友不止你一个,为什么他不对着别人吼那些话?”

心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我……我怎么知道?他那种人,心理变态!看我和晓雪关系好,就想连我一起毁了,让晓雪更难受呗!”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无法说服我。贾志伟当时的恨意,太具体,太强烈,绝不仅仅是迁怒。

“他说的‘破事’,‘那些债’,具体指什么?”我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我不知道!我什么破事都没有!昊然,你不信我?你宁愿信一个外人,一个疯子说的话,也不信你的妻子?!”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眶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这次带着委屈和愤怒。

“我不是不信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但心头的疑虑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着,“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心悦,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尤其是……这种被人当众指控的秘密。”

“我没有秘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他就是血口喷人!我清清白白!你非要逼我吗?非要我现在就去找他对质,证明我的清白吗?!”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又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那种激动的、仿佛受到莫大冤屈的反应,几乎让我动摇。

几乎。

因为我看到了她眼神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慌乱和躲闪。还有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那不是理直气壮,那是防御,是恐惧被揭穿的最后抵抗。

“好,我们先不说了。”我叹了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你冷静一下。”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立刻转身,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没有锁,但那扇门,在此刻仿佛成了一堵厚重的墙。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我们精心布置的家,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和孤独。

我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我很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霭在冰冷的夜色中消散。

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贾志伟爆发前那阴鸷疲惫的眼神,他看向心悦时那种刻骨的恨意,他话语里提到的“债”、“报应”、“时候到了”……

这些词,不像是一个因为妻子出轨而失控的男人,用来诬陷妻子闺蜜的即兴发挥。它们太具体,太沉重,带着经年累月的沉淀。

还有心悦的反应。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后来的激动辩解,以及此刻的逃避。

如果她真的完全无辜,被一个疯子无端诬陷,她的反应应该是愤怒,是要求立刻澄清,是拉着我去找贾志伟当面对质,甚至报警诽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进房间,用哭泣和“你不信我”来作为防御。

一支烟燃尽,我又点了一支。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尾灯拉出模糊的光轨。

我想起我们结婚前,心悦很少提及她的大学时代,尤其是大三大四那段时间。只说学业忙,在准备考研和找工作。

她的父母我也见过,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职工,对于女儿的过去,似乎也讳莫如深,只说她懂事,没让家里操过心。

我们是通过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交往时,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几乎没什么脾气。我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娶到了这样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妻子。

可如今,这完美的表象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卧室里一直没有动静。没有哭声,没有走动声,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我掐灭烟头,走回客厅。经过卧室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传来。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没有推开。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她显然也需要,或者,是在准备如何应对我的追问。

这一夜,注定无眠。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隔壁卧室,同样没有任何声息。

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而横亘在这个世界之间的,是贾志伟那一声充满恨意的嘶吼,和一个我妻子可能背负了多年、却对我只字未提的沉重秘密。

信任,曾经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就在这一个下午,出现了细密而深刻的裂痕。

而我,在黑夜中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如何修补,甚至不知道,裂痕之下,是否还有修补的可能和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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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种小心翼翼、彼此回避的僵持,取代了往日的温馨。心悦照常上班、做饭、收拾家务,但话很少,笑容勉强,眼神总是躲闪着。

她绝口不提那天在贾志伟家发生的事,仿佛那是一场需要被彻底遗忘的噩梦。

每当我想把话题引向那边,她要么立刻转移话题,要么就红了眼圈,用那种饱含委屈和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质问我是不是还在怀疑她。

这种态度,反而让我的疑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清白,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寻找蛛丝马迹。

我注意到她有时会对着手机发呆,但屏幕是暗的;夜里,她翻身的次数明显增多,有几次我假装睡着,能听到她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周四晚上,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预览。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他还在查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等浴室水声停歇,我状若无意地问:“刚好像有你微信,看看是不是有事?”

她擦着头发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垃圾信息,推销的。”然后迅速锁屏。

她在说谎。那种瞬间的僵硬和快速的掩饰,逃不过我的眼睛。“他”是谁?在“查”什么?

这个“他”,是指贾志伟,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末,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烟,遇到了住在隔壁单元的社区热心阿姨,马秋菊。她正和几个老姐妹在门口聊天,嗓门洪亮。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小丁啊,正好碰上你!前几天是不是跟你爱人去你们朋友家了?就那个……姓贾的那家?”

我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嗯,马阿姨怎么知道?”

“哎哟,能不知道嘛!”马秋菊一拍大腿,压低了些声音,却依然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那天闹得多厉害啊!我在楼下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了!后来不是你们两口子先出来的吗?你爱人哭得那个伤心哟……”

她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听说,是老贾媳妇出了那档子事?你们去劝和?怎么后来听着,像是跟你爱人吵起来了?老贾那嗓子,吼得整栋楼都快听见了!”

旁边几个阿姨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脸上有些发热,含糊道:“一点误会,贾哥当时情绪不太稳定。”

“情绪不稳定?”马秋菊撇撇嘴,“我看啊,是心里憋着邪火!老贾那人,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心里事儿重着呢!听说啊,他以前好像不是咱们这儿的人,是后来才搬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好像……是北边哪个小地方来的?对了,跟咱们这儿隔着好几个省呢!当初娶晓雪的时候,就有人说,他家里好像出过什么事,不太光彩,所以他一直不怎么提老家的事。”

北边的小地方?出过不太光彩的事?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和心悦回避的过去,有没有关联?

“马阿姨,您还听说什么关于贾哥以前的事吗?或者……他和我爱人,以前是不是认识?”我试探着问。

马秋菊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那倒没听说。你爱人是本地念的大学吧?老贾好像是在外地读的书?应该不认识。不过嘛……”

她拉长了语调,“这世上巧合的事儿多着呢!谁知道以前有没有什么瓜葛?要不老贾那天能那么说你爱人?无风不起浪啊,小丁。”

无风不起浪。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告别了马秋菊,我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北边的小地方……出过事……贾志伟对心悦那股刻骨的恨意……

一些破碎的线索,开始在我脑海里缓慢拼接。

我想起大概两年前,有一次心悦大学同学聚会,回来她情绪有些低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个同学提起毕业前学校发生的一起意外,好像是某个学生出了严重事故,当时闹得挺大。

我问什么事故,她支支吾吾,只说记不清了,好像是骑车还是什么,摔得很重,可能落下残疾了。

她当时感叹了一句:“年轻时候不懂事,有些错,一辈子都还不清。”

当时我只当她是普通的感慨。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还有,她一直对城西那个老旧厂区附近避之不及。我查过地图,那片区域,紧邻着她当年大学的老校区。那里,发生过什么?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我回到家,心悦正在厨房准备午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扔出了一颗炸弹:

“心悦,你大学是在城西老校区读的吧?毕业前,是不是发生过一起学生骑车出严重事故的事情?”

她的背影瞬间僵直,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缓缓下沉。

“那个出事故的学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是不是叫贾志伟?或者,和他有关?”

“轰”的一声,心悦脸上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似乎也崩塌了。

她腿一软,顺着橱柜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多日的、绝望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辩解,而是秘密被无情揭穿后,彻底崩溃的哀鸣。

我没有上前扶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

真相的冰山,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胸口。

而我,站在这里,不知道是该感到解脱,还是该坠入更深的、彻骨的寒意。

10

心悦在地上蜷缩着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愧疚和痛苦都哭出来。

哭声从最初的崩溃尖利,渐渐变成嘶哑无力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疲惫。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海市蜃楼里。我以为的安稳幸福,建立在妻子一段从未坦诚、甚至可能充满罪孽的过去之上。

而她,我最亲密的人,却把这个可能摧毁一切的秘密,对我隐瞒了整整七年。

终于,她的哭声渐渐止息。她扶着橱柜,艰难地站起来,脸上泪水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走到餐桌旁,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说吧。”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几分,她才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

“是……毕业前那个夏天。快离校了,大家……都有些放纵。有天晚上,几个同学约着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烧烤,喝啤酒……我也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勇气。

“贾志伟……他那时候,还不是晓雪的丈夫。他和我……是同校不同系的。之前在一次社团活动认识,他……他好像对我有点好感,约过我几次,我……我没明确答应,但也没太拒绝。”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贾志伟提出……送我回宿舍。我……我也喝了酒,有点晕,就答应了。”

她的语速很慢,不时停顿,呼吸急促。“走到一段比较黑的路,没有灯,靠着废弃的厂区围墙。他……他突然拉住我,说有些话想跟我说……”

她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落。“我那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是另一个系的学长。我知道贾志伟想说什么,我不想听,就推开他,想快点走。”

“他拉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摔倒了。他……他大概想扶我,但自己也喝了酒,脚下一滑……旁边正好有一辆不知道谁停的、坏了没气的旧自行车……”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剧烈的恐惧:“他撞了上去,自行车倒了,车把……车把上一截断裂的、很尖的钢管……正好……正好戳进了他的……他的左眼里……”

我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搅。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具体而惨烈的描述,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很多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捂着眼睛惨叫……我吓傻了……旁边没有人……我……我慌了……”心悦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太害怕了……我怕极了……我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转身就跑了……我没敢回头……一直跑回了宿舍……”

“后来呢?”我的声音干涩。

“后来……我躲在宿舍,一夜没睡,吓得要死。第二天,听说有学生在那边出事了,伤得很重,送医院了。我……我不敢去打听,更不敢承认和我有关。”

“再后来,听说他一只眼睛保不住了,视力严重受损,脸上也留下了很深的疤。他家是农村的,很困难,学校好像出面协调,最后……好像赔了些钱,具体我不清楚。那时候快毕业了,人心惶惶,事情……好像就被压下去了。”

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像个懦夫一样……毕业,离校,换了城市,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我想把这件事彻底埋葬,当作从来没发生过……”

“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时间久了,我自己都差点骗过自己……直到……直到晓雪告诉我,她要结婚的对象,叫贾志伟……”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而绝望:“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偷偷去看过……虽然过去了好几年,他样子变了一些,脸上……也有疤……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他。”

“我想告诉晓雪,可我开不了口。我怎么解释?我说我害你男朋友瞎了一只眼,然后逃跑了吗?而且……那时候他们已经快要结婚了。”

“我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他不记得我了,或者……他不确定是我。这么多年了,他或许也走出来了。我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我对晓雪好一点,多帮帮他们,也算……也算一点弥补……”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瞒着晓雪,瞒着我,瞒着所有人?”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你知道贾志伟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心里有根刺’是什么意思吗?你所谓的‘弥补’,就是在他妻子出轨后,跑去装好人劝和?”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心悦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他会那么恨我!我不知道他认出了我!那天去之前,我只是想帮晓雪,我真的很担心她!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会……”

“他不知道?”我冷笑,“他显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娶了你的闺蜜,他就在你身边!他看着你过得幸福美满,家庭和睦!而他自己,因为那次事故,容貌受损,可能一直活在阴影和自卑里!他心里那根刺,就是你!”

心悦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仿佛被我这些话彻底击垮了。

“是……你说得对。是我……是我毁了他。我是个逃兵,是个罪人。”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那天……他看到我坐在那里,一副关心朋友、善良无辜的样子,他所有的恨意,这些年积压的痛苦,全都爆发了……他恨晓雪的出轨,更恨我的虚伪……他说的对……我不配……我根本不配去劝和,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细微的、绝望的啜泣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这个我同床共枕七年的妻子。愤怒、失望、怜悯、悲哀……种种情绪在我心中激烈冲撞。

我恨她的隐瞒和懦弱,毁了一个人,也差点毁了我们的婚姻。我又可悲地理解她当年的恐惧和这些年承受的心理折磨。

贾志伟的指控,像一把刀,劈开了我们婚姻华美的外袍,露出了里面早已化脓的伤口。

这伤口,源于她年轻时的过错和逃避,也源于我长久以来对她“完美”的盲目信任。

现在,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维持这裂痕遍布的婚姻?带着这个沉重的秘密,假装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还是就此分道扬镳,让这场始于多年前意外的悲剧,最终吞噬掉两个家庭?

我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沉沉暮色,第一次感到,关于未来,关于信任,关于原谅,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而我们,被困在这真相的废墟里,谁也找不到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