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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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把每一寸大理石地板都照得反光。林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瓷杯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她上个月不小心在洗碗池边磕到的。当时还想换个新的,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周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今晚不会开口了。

“林薇。”周泽终于转过身,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讨论明天吃什么,“我有件事要说。”

林薇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抬起头看他。周泽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是她去年在商场买的,现在看起来有些旧了。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表情却不太自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无意识地摩擦。

“你说。”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

周泽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他在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刚好是客厅地毯的边界线。地毯是她选的,米白色,现在看起来有点脏了,该找人来清洗了。

“我在外面有人了。”周泽说。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林薇觉得呼吸有些费力,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周泽的脸,这张她看了十年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的眼角多了细纹,皮肤比以前暗沉,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今天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

“哦。”林薇说。

周泽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可能期待她哭闹,或者摔东西,或者至少问点什么。但林薇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她叫方静晗,二十七岁,是做设计的。”周泽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坦白欲,像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我们在一起四个月了。一开始只是工作接触,后来......”

“不用告诉我细节。”林薇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你打算怎么办?”

周泽愣了一下。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倒酒的时候,手很稳,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琥珀色的。他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我想离婚。”他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财产分割可以按你的意思来。房子、车、存款,都可以谈。公司的股份比较复杂,但我会让律师拟一个公平的方案。”

林薇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她订的室内设计月刊,停在她上周看的那页。

那页展示的是一个海滨别墅的装修方案,有大片的落地窗和白色的窗帘。

她和周泽曾经说过,等退休了,就在海边买套小房子。

“好。”林薇说。

周泽猛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好,离婚。”林薇站起来,走到餐边柜前。柜子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年轻,背景是十年前流行的影楼风格。她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然后放回原处。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吗?”周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恼怒。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说什么?问你为什么出轨?问那个方静晗哪里比我好?问你这十年的婚姻算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肌肉的自然抽动,“没意义了。你想走,我拦不住。你不想留,我求不来。”

周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

“我会尽快让律师准备文件。”林薇继续说,走到门口挂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包。那是一个米色的托特包,边缘已经磨损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日历,“下周三我有时间,可以让律师过来一趟。在这之前,你住客房吧,或者去酒店,随你。”

“林薇......”周泽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干。

“对了。”林薇在门口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明天阿姨来的时候,你跟她说一声,客房需要打扫。我这周要加班,可能不常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然后是电梯下行的声音。周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空酒杯。他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雨,结果只有一片寂静。这种寂静比吵闹更让他不安,像是一脚踩空,坠落的过程里什么都抓不住。

他走到窗前,看见楼下林薇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上。她没有开车,就这么沿着人行道往外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路的尽头。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加快速度。

周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吵架,林薇摔门而去,他在阳台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她的肩膀是塌的,走路时脚步很重。而现在,她走得像个陌生人,像个与这一切无关的过路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泽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静晗”两个字,还有一张她的自拍,笑得很灿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掉了电话。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深秋的凉意。周泽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客厅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平时这些都是林薇调节的,她总是知道什么温度最合适。

他放下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上有个浅灰色的抱枕,是林薇常靠的那个。周泽伸手拿过来,抱枕上有很淡的洗发水香味,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牌子。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喝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方静晗发来的:“谈得怎么样?她闹了吗?”

周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而在小区外的街道上,林薇已经走了两个路口。她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烟盒。她三年前就戒烟了,但这盒烟一直放在包里,是周泽以前抽的牌子。她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夜班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又关上,载着零星的乘客开走了。林薇没有上车。她就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烟盒空了。最后一支烟的烟蒂烫到手指,她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问她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薇听着那条消息,听了三遍。然后她按住语音键,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这周要加班,回不去了。下周吧,下周一定回去。”

发完消息,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泽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林薇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机,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街边的便利店还开着,她走进去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最近流行的某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林薇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忘在家里了,是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就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

她没有回去拿,而是继续往前走。路还很长,但走一走总会到头的。她这么想着,脚步没有停。

02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周泽的律师拟好了协议,林薇的律师看了,提了几处修改意见。双方律师在会议室里讨论了两个小时,林薇和周泽就坐在会议桌的两端,像两个无关的旁观者。

“周先生同意将翠湖湾的房子归林女士所有,另外支付八百万元现金补偿。公司的股份部分,按照林女士婚内贡献的比例,折合为百分之五的股权,或等值现金,由林女士选择。”周泽的律师推了推眼镜,用平板无波的语气念着条款。

林薇的律师转头看她,用眼神询问。林薇点了点头:“我要现金。”

周泽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话。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几天没睡好。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但衬衫领口有些皱,可能是今早匆匆忙忙穿的。

“好的。”律师在文件上标注,“那么关于车辆......”

“车我不要。”林薇说,“折现吧。”

“林薇。”周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辆保时捷是你选的,颜色也是你定的。”

“所以呢?”林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现在我不喜欢那个颜色了。”

周泽噎住了。他看着林薇,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情绪,哪怕是一点愤怒,一点难过,一点不甘。但什么都没有。林薇的表情就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专业,冷静,保持距离。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光亮的会议桌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林薇眯了眯眼,伸手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

“如果周先生没有其他意见,我们继续下一项。”她的律师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处理了存款分割、投资理财、共同债务等所有事项。林薇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点头或摇头。周泽也沉默着,只是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那戒指他戴了十年,指根处有一圈明显的白痕。

签字的时候,林薇的手很稳。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清晰,沙沙的。她签完字,把笔帽扣上,递给律师。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周泽看着她流畅的动作,笔在他手里握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点。律师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匆匆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交法院,正常情况下一个月内可以完成离婚登记。”周泽的律师整理着文件,一边说,“这期间,建议二位......”

“我今天就搬出去。”林薇站起来,拎起放在脚边的包。那是一个新的托特包,深蓝色,比之前那个大一些,“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下午搬家公司会来。”

周泽也站了起来:“这么快?”

“不然呢?”林薇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难道还要一起吃顿散伙饭?”

她说完,朝两位律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身上有他的体温,热得发烫。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去民政局登记结婚那天。林薇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签字的时侯,她的手在发抖,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写下名字。工作人员笑着说,没见过这么紧张的新人。

“周先生?”律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周泽松开手,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文件边缘,“后续事宜就麻烦你们了。费用方面,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他拿起西装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幕墙,能看见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观。电梯下行时,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忽然觉得胃里空得难受。

手机震动。是方静晗发来的消息:“办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法餐,主厨是从法国回来的。”

周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周泽带着方静晗去了那家法餐厅。餐厅装修得很精致,灯光柔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新鲜的玫瑰。穿黑马甲的服务生领他们到预订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江景。

方静晗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她坐下时,裙子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她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前菜、主菜和甜点,还要了一瓶红酒。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方静晗点完菜,隔着桌子看他,“事情不顺利吗?”

“很顺利。”周泽说,目光落在窗外。江上有游船经过,船身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她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要了房子和一笔钱。”

“那不是很好吗?”方静晗伸手握住他的手,“省了很多麻烦。我之前还担心她会纠缠不清,毕竟你们结婚十年了。有些女人就是不肯放手,哪怕没感情了也要拖着。”

周泽抽回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柠檬水,有点酸,冰得牙齿发麻。

“怎么了?”方静晗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委屈,“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周泽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菜很快上来了。前菜是鹅肝,摆盘很精致,旁边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方静晗用手机拍了照,调了滤镜,发到朋友圈。她低头打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笑。

周泽看着她,忽然想起林薇从来不在吃饭前拍照。她总说,热菜拍了照就凉了,凉菜拍了照就不脆了。有一次他们去一家很贵的日料店,邻桌的女生每道菜都要拍好久,林薇就小声说,那家的金枪鱼大腹要马上吃,放久了油脂就凝固了,口感会差很多。

“尝尝这个。”方静晗切了一小块鹅肝,用叉子递到他嘴边,“味道很棒。”

周泽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鹅肝很细腻,入口即化,但有点太腻了,油脂的味道糊在喉咙里。他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好吃吗?”方静晗期待地看着他。

“嗯。”周泽点点头,“不错。”

整顿饭期间,方静晗一直在说话。说她的工作,说她最近接的设计项目,说她想换辆车,看中了新出的某款跑车。周泽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餐厅的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阳光下慢慢融化的糖。

吃到甜点时,方静晗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我接个电话。”她拿起手机,朝周泽笑了笑,起身走向洗手间方向。

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周泽看着她转过拐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桌上的红酒还剩半瓶,在灯光下呈现出深宝石红的颜色。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掉。

方静晗去了大概十分钟。回来时,她补了口红,颜色比之前更鲜艳一些。

“公司的电话,有点急事。”她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有点匆忙,“我们等会儿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那部爱情片,听说很好看。”

“我有点累了。”周泽说,招手叫服务生结账,“想早点回去休息。”

方静晗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也好,你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叫了代驾。”周泽拿出信用卡递给服务生,目光落在账单上。数字不小,但他没仔细看就签了字。

餐厅外的街道很热闹,晚高峰刚过,车流依然稠密。周泽站在路边等代驾,方静晗站在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她的身体贴着他,能感觉到温度和柔软的曲线。

香水味飘过来,是很流行的某个品牌新款,甜甜的,带点果香。

林薇从来不用这么甜的香水。她喜欢木质调,或者很淡的花香,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下周我生日,你记得吧?”方静晗仰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我想办个派对,请些朋友。你也来吧,正好介绍你给我的朋友们认识。”

周泽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招牌上“24小时便利店”几个字明明灭灭。他想起昨晚林薇走进便利店的样子,单薄的背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

“周泽?”方静晗摇了摇他的手臂。

“好。”周泽回过神来,点点头,“你安排吧。”

代驾到了,是个年轻小伙子,骑着可折叠的电动车。

周泽把车钥匙递给他,和方静晗一起坐进后座。车内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方静晗往他身边靠了靠,头靠在他肩上。

“你家还是我家?”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暗示。

“我家吧。”周泽说,目光看向窗外,“明天早上我还有个早会。”

方静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一条条街道。周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像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明天下午三点,与林女士的律师会面,确认财产交接细节。

周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03

搬出那个家的过程,比林薇想象中更平静。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动作麻利,两个小时就把她的东西全部打包好,装上了货车。林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她精心布置了五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每一幅画都是她选的,甚至墙角的绿植,都是她每周浇水修剪。

现在这些东西大多要留下了。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书籍、一些私人物品,还有那套她收藏的骨瓷茶具。茶具是母亲送的结婚礼物,一直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用。现在她想,该拿出来用了,东西不用,放着也只是落灰。

“林小姐,都装好了。”搬家公司的负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您核对一下?”

林薇接过清单,粗略扫了一眼:“没问题。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负责人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我们就出发了?新地址是清单上这个吧?”

“是的。”林薇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额外的辛苦费,请弟兄们喝杯茶。”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负责人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真诚了,“谢谢林小姐!您放心,一定给您安顿得妥妥当当!”

工人们开车走了。林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房子很大,大得说话都有回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地,懒洋洋地。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周泽的衣服还整齐地挂着,西装、衬衫、领带,按颜色深浅排列。她的那一侧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化妆品都收走了,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水渍痕迹,是某瓶爽肤水的瓶子留下的。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们的合影,是去年在北海道拍的。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同款围巾,在雪地里笑得很开心。林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伸手把它扣在桌面上。

手机响了。是闺蜜苏晴打来的。

“薇薇,你那边怎么样了?搬完了吗?”苏晴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声和电视的声音。

“搬完了。”林薇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正准备走。”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找你!”苏晴提高音量,“别跟我说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告诉你林薇,这种时候就得有人陪着!我把我家小子扔给他爸了,马上过来!”

“真的不用......”

“少废话!发定位给我!半小时到!”苏晴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薇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苏晴是她大学同学,性格风风火火,结婚生子后也没变多少。她们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偶尔约饭,聊聊近况。周泽出轨的事,她只告诉了苏晴一个人。

她给苏晴发了定位,然后开始在房子里做最后一次检查。厨房的冰箱里还有一些食物,她拿出来看了看,大多是周泽爱吃的。冷冻层有她包的水饺,还剩半袋。她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阳台上的植物需要浇水。她接了一壶水,一盆一盆浇过去。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多肉有点蔫了,可能是最近没晒太阳;那盆茉莉花已经开败了,剩下几朵干枯的花挂在枝头。她小心地把枯花摘掉,又松了松土。

门铃响了。林薇去开门,苏晴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气喘吁吁。

“累死我了,停车场满了,我停了好远!”苏晴挤进来,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给你带了吃的,还有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这才下午三点。”林薇无奈地说。

“三点怎么了?离婚这种大事,难道还要挑黄道吉日喝酒?”苏晴脱了鞋,光脚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都搬空了?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走?”

“用得上的带走,用不上的留下。”林薇说,“新租的房子不大,放不下那么多。”

苏晴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真没事?别硬撑啊薇薇,在我面前不用装。”

“真没事。”林薇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了一些,“刚开始是有点难受,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十年婚姻,换来一套房子和一笔钱,不算亏。”

“这是钱的事吗?”苏晴提高声音,“这是感情!是青春!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林薇打断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保姆带着狗在遛弯。很平常的午后景象,和她过去十年看到的没什么不同。

苏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泽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对劲。去年聚会,我就觉得他看手机的次数太频繁,还老是躲到阳台接电话。我当时提醒过你,你还说我想多了。”

“你没想多,是我没在意。”林薇说,声音很轻,“或者说,我在意了,但不想承认。”

“那个小三,你见过吗?”苏晴问。

林薇摇摇头:“只知道叫方静晗,二十七岁,做设计的。别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二十七岁,比我们小十岁。”苏晴哼了一声,“男人啊,永远喜欢年轻的。肤浅!”

林薇没说话。她看着楼下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车里的孩子大概哭了,妈妈停下脚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摇晃着。动作很熟练,应该是经常这么做。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晴问,“工作还继续做吗?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请假陪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工作当然要继续。”林薇转身走回客厅,打开苏晴带来的袋子。里面有几个餐盒,装着卤味、凉菜,还有两瓶红酒,“房贷要还,生活要继续。旅游的事以后再说吧,最近公司项目多,走不开。”

“你啊,就是太要强。”苏晴跟过来,帮她打开餐盒,又去找开瓶器,“哭一场,闹一场,发泄出来,都比这样憋着强。”

“我没憋着。”林薇从厨房抽屉里找出开瓶器,递给苏晴,“只是觉得没必要。眼泪改变不了什么,闹也闹不回人心。既然他选好了,我尊重他的选择,也尊重我自己的未来。”

苏晴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打开红酒,倒了满满两杯:“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来,干杯,庆祝你恢复单身,重新成为抢手货!”

林薇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红酒在杯子里晃荡,在阳光下像红宝石一样闪着光。

她们就着简单的食物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苏晴的孩子,聊最近新开的餐厅,聊大学时的糗事。唯独不聊周泽,不聊婚姻,不聊未来。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林薇的手机响了。是周泽发来的短信:“我明天回去拿东西,方便吗?”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苏晴凑过来看,立刻炸了:“他什么意思?这还没离婚呢,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房子现在还是共同财产。”林薇平静地说,回了一个字:“好。”

“你就这么让他欺负?”苏晴抢过她的手机,“不行,我得骂他!”

“晴晴。”林薇按住她的手,把手机拿回来,“没必要。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体面?他都出轨了,还要什么体面?”苏晴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林薇,对这种男人,就不能客气!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不是客气。”林薇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酒,酒精让她的脸颊有点发烫,“我只是不在乎了。他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浪费情绪。”

苏晴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傻薇薇,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坚强。想哭就哭,我在这儿呢。”

林薇靠在苏晴肩上,鼻尖是熟悉的香水味,是她们大学时都喜欢的那款,这么多年苏晴都没换过。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但最终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晴的背,说:“真没事,放心吧。”

那天下午,她们喝完了两瓶红酒。苏晴酒量差,喝醉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林薇给她盖了毯子,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夕阳把云染成橙红色,然后变成紫色,最后沉入深蓝。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从窗口看出去,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林薇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声音,才接起来。

“妈。”

“薇薇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

“吃了,和苏晴一起吃的。”林薇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您呢?”

“我刚吃完,你爸散步去了。”母亲顿了顿,说,“薇薇,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几天你声音都不对劲。”

林薇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和周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林薇说,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他外面有人了,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所以他选了别人。”

“这个混账东西!”母亲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哽咽,“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安分的!当初你非要嫁他,我跟你爸就不同意!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这么欺负人?”

“妈,别哭。”林薇轻声说,“我没事,真的。房子归我,他还给了补偿,我不吃亏。您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的傻女儿......”母亲在那边哭起来,“你在哪儿?妈现在过去陪你!”

“不用,我在苏晴这儿,她陪着我呢。”林薇说,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过几天,等我安顿好了,就回家看您和爸。先别告诉爸,我怕他血压高。”

“那你答应妈,好好的,别做傻事。”母亲抽泣着说。

“我答应您。”林薇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会好好的,比以前更好。”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是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沙发上,苏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熟了。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光璀璨,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每天发生无数故事,她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普通,俗套,没什么特别。

但这是她的生活,她还得继续过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她自己的路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讨论明天的项目会议。林薇点开,仔细看了一遍会议安排,然后回复:“收到,资料已准备,明天准时参加。”

发完消息,她关掉手机,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她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苏晴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明天要用的方案。

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清晰,姿态挺拔。

04

周泽再见到林薇,是在离婚手续全部办完的两周后。他去拿最后一批个人物品,提前打了电话,林薇说会在家等他。

房子已经大变样了。客厅的沙发换了,从原来的米白色皮质沙发换成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窗帘也换了,之前是厚重的绒布,现在是轻薄的亚麻材质。墙上的装饰画也变了,原来那些抽象的、色彩浓烈的画作不见了,换成几幅淡雅的水彩风景。

林薇给他开的门。她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你的东西在客房,都打包好了。”她说,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对待快递员。

周泽点点头,换了拖鞋——拖鞋也换了,不再是之前的情侣款,而是普通的深蓝色客用拖鞋。他走进客厅,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变化很大,但又不显得突兀,更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而非残缺的结束。

“喝茶吗?”林薇问,已经走向厨房。

“不用麻烦了。”周泽说,但林薇已经拿出两个杯子,开始烧水。他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和之前那款坐感完全不同。

水烧开了,林薇泡了两杯茶,用的是那套骨瓷茶具。茶杯很精致,白底蓝花,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她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谢谢。”周泽说,端起茶杯。茶是绿茶,温度刚好,清香扑鼻。他喝了一口,水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暖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最近怎么样?”周泽问,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挺好的。”林薇说,也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指尖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工作顺利,生活规律。上周去报了瑜伽课,感觉还不错。”

周泽看着她。林薇的状态确实不错,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是过去几年里少有的状态。他记得婚姻后期,她总是很疲惫,眼下常有黑眼圈,笑容也少了很多。他以为那是年龄增长和工作压力的缘故,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那就好。”他说,移开视线,看向客房的方向,“我去拿东西。”

“去吧,纸箱在衣柜旁边,都贴了标签。”林薇说,没有起身。

周泽走进客房。房间也变了,原来做客房时布置得很简单,现在却有了生活气息。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窗台上摆了几盆多肉植物,墙角有个瑜伽垫,卷起来立在那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东野圭吾的侦探小说,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

他的东西确实都打包好了,三个纸箱,用胶带封好,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周泽-衣物”“周泽-书籍”“周泽-杂物”。字迹是林薇的,工整清秀,和以前一样。

周泽蹲下来,打开“杂物”那个箱子。里面是他的一些零碎物品:大学时的获奖证书、几本相册、一块停了很久的手表、一盒用了一半的名片,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他翻到箱子底部,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相框。

他把相框拿出来。是他们的结婚照,十年前的,在影楼拍的那种标准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信任,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

周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相框玻璃很干净,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擦拭。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是林薇的字迹:“如需丢弃,请自便。”

他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有些不畅。他把相框放回箱子,盖上箱盖,胶带已经撕开了,封不回去了。他索性把胶带整个撕掉,重新封箱。动作有些急躁,胶带扯得哗啦响。

“需要帮忙吗?”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泽转头,看到她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关切,就像在问一个陌生人需不需要帮助。

“不用。”周泽说,把最后一条胶带贴好,站起来。蹲久了,猛地起身有点头晕,他扶了一下墙。

“你的车在楼下?”林薇问。

“嗯,停在车位上了。”

“那你自己搬下去吧,我不送了。”林薇说,喝了口茶,“箱子不算重,你分两趟应该可以。”

周泽点点头,搬起一个箱子。确实不重,里面主要是衣物。他抱着箱子走出客房,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林薇跟在他身后,但没有帮他开门,只是看着他有些笨拙地用一只手开门,然后侧身出去。

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周泽把箱子搬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在缝隙里,他看见林薇还站在门口,身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他分三次把箱子全部搬上车。最后那箱杂物,他把相框拿了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小区时,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周泽在这里住了五年,保安认识他,也认识林薇,大概知道他们离婚的事了。

车子汇入车流,周泽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等红灯时,他拿起那个相框,再次端详。照片里的林薇穿着白色婚纱,头纱披在肩上,笑容明亮。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硕士毕业,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对未来充满憧憬。他二十九岁,创业第三年,公司刚刚走上正轨。婚礼那天,他发誓会让她幸福,会保护她一辈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周泽把相框扔到后座,踩下油门。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自动播放音乐,是方静晗最近常听的那张专辑,某个流行歌手的歌,节奏很欢快,歌词全是情情爱爱。

他关掉音乐,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车子开上高架,两侧高楼后退,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方静晗。周泽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响了第二次,他按了静音。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周泽开得很慢,最后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这家店他和林薇常来,以前她周末加班,他会来这里买咖啡和三明治,送到她公司。后来两个人都忙,就来得少了。

他停好车,走进咖啡店。装修没变,还是原木风格,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老板娘在柜台后磨咖啡,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先生,好久不见。”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还是老样子?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对。”周泽有些意外她还记得,“再来个三明治,金枪鱼的。”

“好的,稍等。”老板娘熟练地操作咖啡机,蒸汽发出呲呲的声音。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坐着一对学生情侣,头靠着头看同一部手机。

周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外卖员急匆匆跑过,差点撞到遛狗的老人;几个初中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走着;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边走边打电话,表情很焦急。

咖啡和三明治很快端上来了。老板娘把东西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林小姐最近还好吗?她也好久没来了。”

周泽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还好。”

“那就好。”老板娘笑了笑,但笑容有点不自然,“你们......还常来吗?”

“我们离婚了。”周泽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娘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抱歉”,就转身回柜台了。周泽喝了一口咖啡,苦,但没有他记忆中那么苦。三明治是金枪鱼和黄瓜的搭配,林薇喜欢这个口味,说清爽不腻。

他慢慢吃着,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起林薇每次吃三明治,都会把边边切掉,说太硬了不好吃;想起她喝咖啡一定要加热奶,不然胃会不舒服;想起她总喜欢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说可以看街景,看人生百态。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周泽回了,然后继续吃三明治。吃到一半,他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包好,咖啡也只喝了一半。

他走到柜台结账。老板娘接过钱,找零时低声说:“周先生,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但林小姐真的是个好女人,你们以前每次来,我都看得到她看你的眼神......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周泽接过零钱,几张纸币,几个硬币。硬币在手里很凉,他握紧了,边缘硌着掌心。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走出咖啡店,天开始下雨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不撑伞也不会湿透。周泽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落。街上的人纷纷加快脚步,或者拿出伞撑开。各种颜色的伞在雨中移动,像漂浮的花朵。

手机又响了,还是方静晗。这次他接了。

“周泽,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方静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点娇嗔和不满。

“在外面办事。”周泽说,目光还看着街上的雨。

“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想吃日料,就我们常去的那家。”

周泽沉默了几秒,雨声透过听筒传过去,沙沙的。方静晗在那边“喂”了两声,他才开口:“静晗,我今晚想自己静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方静晗说:“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的事?”

“不是,就是有点累。”周泽说,“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周泽......”

“先挂了,我开车了。”周泽说完,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灯光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然后他走向停车场,车子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窗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老板娘正在擦柜台,动作缓慢,像在想着什么心事。店里的灯光温暖,透过玻璃窗,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光。

周泽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放着那个相框,照片里的两个人,在昏黄的车内灯下,依然笑得灿烂。

他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05

周末的兄弟聚会,是周泽离婚后第一次参加。地点定在老地方,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人会所,会员制,环境安静,菜品也不错。

周泽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从大学时就混在一起,后来各自发展,有的从政,有的经商,有的继承家业,但每月一次的聚会大多能凑齐。

“周总来了!”陈明最先看到他,站起来招手,“就等你了!”

陈明是做地产的,这几年赶上好时候,身家翻了几番,人也发福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边坐着赵峰,是律师,戴金丝眼镜,总是一副精明相。再过去是王浩,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性格最随和。还有李锐,在投行工作,话不多,但看人看事都准。

“路上堵车。”周泽简单解释,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服务员,在空位坐下。

“理解理解,周总现在是大忙人,公司要上市了吧?”陈明给他倒酒,是茅台,酒液澄澈透明,“来,先罚一杯!”

周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微微皱了下眉。

“可以啊,周总还是这么豪爽!”王浩笑着拍手,“对了,听说你离婚了?真的假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泽放下酒杯,点了点头:“真的,刚办完手续。”

“我去,你来真的啊?”陈明瞪大眼睛,“林薇多好的女人,你怎么就......”

“陈明。”赵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没事。”周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李锐突然开口,他一直在玩打火机,开开合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我怎么听说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气氛更僵了。周泽看向李锐,李锐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带着审视。李锐和林薇是大学同学,虽然不同系,但一直有联系。周泽和林薇结婚时,李锐是伴郎。

“是。”周泽承认了,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遇到了更合适的人。”

“合适?”李锐冷笑一声,“周泽,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最好擦亮眼睛。”

“李锐!”赵峰提高了声音,“今天兄弟聚会,不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李锐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金属撞击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泽,你那个新欢,方静晗是吧?我听说过她。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周泽握紧酒杯,指节发白:“你想说什么?”

“李锐,行了。”王浩打圆场,“今天是来开心的,别搞得不愉快。来,喝酒喝酒,我敬大家一杯!”

李锐看了看周泽,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端起酒杯,没再说话。但那种欲言又止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笼罩了整个包间。

之后的话题转向了工作、股票、最近的政策变动。大家聊着,笑着,互相敬酒,表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热闹。但周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不再是纯粹的羡慕或钦佩,而是掺杂了别的东西——不解,惋惜,或许还有一点轻视。

酒过三巡,陈明接了个电话,然后神秘兮兮地对周泽说:“周总,我叫了个人来,你不介意吧?”

“谁?”周泽问,已经有几分醉意。

“还能有谁,你那位新欢啊!”陈明挤挤眼睛,“我跟她说我们在聚会,她说正好在附近,想来认识认识大家。我想着,反正早晚要见,不如就今天,也让我们看看是什么天仙,能让周总连林薇都不要了!”

周泽皱了皱眉。他今天没打算带方静晗来,这是兄弟间的聚会,带女人来不太合适。但陈明已经说了,他也不好驳面子,只能点点头:“她想来就来吧。”

“够意思!”陈明拍了拍他的肩,对着电话说,“对对,就这个包厢,你直接进来就行!”

挂断电话,陈明对其他人说:“各位,等会儿周总的女朋友要来,大家给点面子,热情点啊!”

“放心,肯定给周总面子!”王浩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勉强。

赵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李锐重新拿起打火机,又开始咔嗒咔嗒地玩。

大约十分钟后,包厢门开了。方静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衬得肤白如雪。她化了精致的妆,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链条包。看见周泽,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抱歉,我来晚了。”她笑着说,声音甜美,“路上有点堵车。”

“不晚不晚,来得正好!”陈明站起来,眼睛在方静晗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更深了,“这位就是方小姐吧?果然是大美人,难怪把我们周总迷住了!”

“陈总过奖了。”方静晗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又看向其他人,“各位都是周泽的好兄弟吧?经常听他提起你们。我是方静晗,很高兴认识大家。”

她挨个打招呼,握手,笑容得体,举止优雅。王浩和赵峰都客气地回应了,轮到李锐时,李锐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方静晗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但很快自然地收回去,在周泽身边坐下。服务员添了椅子碗筷,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周泽的杯子添满。

“周泽酒量一般,你们可别灌他太多。”她笑着说,语气亲昵自然,像女主人一样。

“哟,这就护上了?”陈明打趣道,“放心,我们有分寸!来,方小姐,我敬你一杯,欢迎加入我们的聚会!”

“谢谢陈总。”方静晗端起茶杯,“我开车来的,就以茶代酒了,改天再好好敬您。”

“爽快!”陈明一饮而尽,坐下后,眼珠转了转,又说,“方小姐是做设计的?具体是哪个领域?”

“主要是室内设计和软装。”方静晗说,“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些项目。”

“不错不错,年轻有为!”陈明竖起大拇指,“听说方小姐之前在法国留学?真是才貌双全!”

“陈总消息真灵通。”方静晗笑得更甜了,“是在巴黎待过几年,学了些皮毛而已。”

“巴黎好啊,浪漫之都!”陈明继续说,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方小姐在巴黎的时候,一定见过不少世面吧?”

这句话问得有点微妙。方静晗的笑容不变,但周泽感觉到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巴黎确实是个好地方,艺术氛围很浓,对我的专业帮助很大。”她回答得很得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那是。”陈明点头,但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我有个表弟也在巴黎待过,他说那边华人圈挺小的,稍微有点名气的都互相认识。方小姐认识一个叫徐娜的吗?也是做设计的,好像还挺有名。”

方静晗的茶杯停在嘴边。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杯子,笑容依然完美:“听说过,但不熟。巴黎华人圈说小也不小,做设计的就有好几百人呢。”

“这样啊。”陈明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眼神飘向李锐。李锐正看着方静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什么。

周泽皱了皱眉。他感觉到气氛不对,但不确定是哪里不对。陈明今天的话似乎太多了,而且句句都带着试探。他看向李锐,李锐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去下洗手间。”方静晗突然站起来,拎起小包,朝周泽笑了笑,“很快回来。”

她走出包厢,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关上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明,你今天话有点多啊。”赵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这不是好奇嘛。”陈明摊手,“咱们周总为了这位方小姐,连十年婚姻都不要了,我总得了解一下是何方神圣吧?”

“行了。”周泽沉下脸,“静晗是我选的人,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周泽。”李锐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真了解她吗?”

“你什么意思?”周泽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李锐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直视周泽,“你知道方静晗在法国那几年,到底在做什么吗?”

(转折点开始)

“她在留学,学设计,怎么了?”周泽的声音冷了下来。

“留学?”李锐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周泽,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我不瞒你。我有个客户,是做奢侈品代购的,经常飞巴黎。他跟我说,方静晗在那边,可不是什么正经留学生。”

周泽握紧拳头:“李锐,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李锐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周泽,“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起来是从某个社交软件上截图的。照片里,方静晗穿着暴露的礼服,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笑得妩媚。背景是一个灯光昏暗的场所,看起来像是夜店或私人派对。照片的配文是英文,但周泽看懂了几个关键词:“VIP包厢”“富豪派对”“一夜五千欧”。

“这是假的。”周泽说,但声音有些不稳。

“假的?”李锐又划了一下屏幕,是另一张照片。这次是方静晗和一个中年外国男人的合影,两人靠得很近,男人的手搂着她的腰。照片拍摄于三年前,方静晗的容貌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年轻些,妆容更浓。

“这个男的是巴黎有名的玩咖,专门找亚洲女孩。”李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泽耳朵里,“方静晗跟他混了至少两年,圈子里都知道。后来这男的得了病,艾滋,懂吗?跟他玩的那群人,全去检查了,有几个中招了。方静晗就是那时候回国的,说是留学结束,其实是为了躲风头,顺便治病。”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陈明的酒杯停在嘴边,王浩的筷子掉在桌上,赵峰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所有人都看着周泽,眼神里有震惊,有同情,有难以置信。

周泽感觉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照片,看着方静晗灿烂的笑容,看着那些不堪的配文,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说这是假的,是P的,是有人陷害,但理智告诉他,李锐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你怎么不早说?”陈明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李锐。

“我怎么说?”李锐收回手机,“周泽那时候铁了心要离婚,我说什么他听得进去?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确认的。那个代购客户,上个月来我这儿咨询税务问题,聊起来才知道方静晗现在跟了周泽。他一听说周泽要娶她,脸都白了,说这女的一身脏病,谁沾谁倒霉。”

“什么病?”赵峰问,声音很严肃。

“艾滋是那个男的得的,方静晗有没有被传染,不清楚。但那个圈子乱得很,什么病都有可能。”李锐看向周泽,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周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作为兄弟,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这女的不简单,她在法国那几年,根本不是什么留学生,是专门混富豪圈的高级伴游。回国后洗白身份,摇身一变成了设计师,专钓你这种有钱又急着找第二春的中年男人。”

周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方静晗的完美笑容,她说的那些留学趣事,她对他过往情史的“不在意”,她总是很注意“安全措施”......

“她回来了。”王浩突然压低声音说。

包厢门被推开,方静晗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安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方静晗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僵在脸上。她看向周泽,周泽也看着她,那眼神她从未见过,冰冷,厌恶,还有......恐惧?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周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走到方静晗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这款香水他以前很喜欢,觉得甜美诱人,现在只觉得恶心。

“你在法国,”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低哑,“到底是做什么的?”

方静晗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后退一步,但周泽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弄疼我了!”她挣扎,但挣不开。

“回答我。”周泽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惊慌,虽然很快被掩饰,但他看见了。

“我......我在留学啊,你不是知道吗?”方静晗勉强维持笑容,但声音在抖,“周泽,你喝多了吧?我们先回去......”

“留学?”周泽笑了,笑声很冷,很苦,“学怎么陪睡?学怎么从男人身上捞钱?学怎么装纯情骗傻子?”

“你胡说什么!”方静晗提高声音,脸涨红了,“放开我!你疯了!”

“我疯了?”周泽松开手,方静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看着她,像看一件脏东西,“对,我是疯了,才会信你的鬼话,才会为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刀片一样割得生疼。他想起林薇平静签字的模样,想起她收拾行李离开的背影,想起她说“好聚好散”时那种淡漠的眼神。他不是没想过林薇会难过,会痛苦,会怨恨,但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他不安,让他愧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在乎了。不在乎他,不在乎这段婚姻,不在乎他为了谁离开。在她眼里,他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而他自己,为了这么个女人,抛弃了十年婚姻,伤害了曾经最爱他的人,成了朋友圈里的笑话,还可能染上......病。

“周泽,你听我解释......”方静晗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嫉妒我,故意抹黑我!我在法国真的是留学,那些照片,那些话,都是假的!”

“假的?”周泽甩开她的手,力气很大,方静晗撞到墙上,发出闷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才李锐已经把照片发给他了——点开,屏幕几乎戳到方静晗脸上,“这些也是假的?这个男的是谁?一夜五千欧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方静晗看着那些照片,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像风中落叶。

“我......我可以解释......”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如蚊蚋。

“解释什么?”周泽收回手机,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解释你怎么从伴游变成设计师?解释你怎么把过去洗得一干二净?还是解释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脏病?”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方静晗脸上。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泽,眼泪涌出来,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屈辱和恐惧的眼泪。

“我没有......”她哭着说,“周泽,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够了。”周泽转身,不再看她。他走回桌边,拿起西装外套,对其他人说,“抱歉,今天扫兴了。账我结了,你们继续。”

“周泽!”方静晗在他身后喊,声音凄厉。

周泽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包厢里的混乱,隔绝了方静晗的哭声,隔绝了兄弟们复杂的目光。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周泽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感觉头晕,恶心,想吐。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真吐了,吐得撕心裂肺,把今晚喝的酒、吃的菜,还有这些年吞下的愚蠢和自负,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了,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镜面墙壁倒映出他的脸,惨白,憔悴,眼睛布满血丝。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凄厉得像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他掏出来看,是方静晗打来的。他没有接,直接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见壁纸还是方静晗的照片,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周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倒映出他摇晃的身影。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像倒计时,倒数他人生的崩毁。

06

夜已经深了,城市却没有沉睡。霓虹灯依旧闪烁,车流依旧穿梭,只是比白天稀疏了些。周泽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转。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家不想回,那里到处是方静晗的痕迹——她的化妆品还摆在洗手台上,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她的香水味还弥漫在空气中。公司也不能去,这个时间点,去了也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

车子最终停在了江边。这里有个观景平台,晚上常有情侣或游客来看夜景。今夜人不多,只有几对零散的情侣,依偎在栏杆边,说着悄悄话。

周泽停好车,走到栏杆前。江面很宽,对岸是城市的高楼,万家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晃动,碎成一片片光斑。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方静晗抽的那个牌子,薄荷味的女士烟。他平时不抽烟,这盒烟是方静晗落在他车上的。他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薄荷味很冲,带着凉意,呛得他咳嗽。

咳嗽完,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烟雾吸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烟盒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林薇。周泽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薇的声音传来,平静,清晰:“你的体检报告寄到家里了,我收到了。要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过来拿?”

周泽愣住:“体、体检报告?”

“上个月你们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报告寄到家里了。”林薇说,语气公事公办,像客服人员,“我看了一下,有几项指标需要注意,你最好找医生咨询一下。”

周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年度体检,是上个月的事。那时候他和方静晗已经在一起了,但还没跟林薇摊牌。体检报告......他忽然想起李锐的话,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方静晗可能染上的“脏病”......

“周泽?”林薇在电话那头问,“你在听吗?”

“在。”周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报告......报告上有没有......有没有HIV检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更久。然后林薇说:“有,阴性。”

周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抓住栏杆,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但那点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阴性......是阴性......

“但你还是应该找医生看看。”林薇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几项指标偏高,可能与生活习惯有关。另外,如果你有顾虑,建议三个月后再做一次筛查,窗口期的问题你懂吧?”

“我懂......”周泽哑声说,喉咙发紧,“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林薇说,“报告我给你放物业前台了,你有空来取。另外,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来拿?一直放在我这里,不太合适。”

“我......我明天去拿。”

“好,我明天上午在家。”林薇顿了顿,又说,“周泽,不管发生了什么,身体是自己的,注意点。”

说完,她挂了电话。忙音传来,嘟嘟嘟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泽还握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很久。江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衬衫,外套落在会所了。

他回到车上,打开暖气。暖风呼呼吹出来,但身体还是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眼泪。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明。周泽盯着屏幕,直到震动停止。接着是王浩,赵峰,最后是李锐。他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条是方静晗发来的短信:“周泽,我们谈谈。那些照片我可以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给我个机会,求你。”

周泽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删完了,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方静晗的号码,拉黑。微信也一样,拉黑删除。社交媒体,全部取关拉黑。动作很快,很坚决,像在切割什么病变的组织。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浑浊的黑。他在那片黑色里看见方静晗的脸,笑靥如花,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腐烂,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容。他又看见林薇的脸,平静,淡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投石进去,连涟漪都没有。

最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两面镜子之间,一面照出过去的愚蠢,一面照出未来的荒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闹钟,提醒他明天早上九点有会。周泽关掉闹钟,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蓝光,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城市已经睡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红绿灯还在规律地变换颜色,像这座巨大机械的心脏,不知疲倦地跳动。

他开回家。那个他和方静晗同居了两个月的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一平米要十几万。房子是方静晗挑的,装修是她设计的,家具是她选的。她说喜欢这里的视野,喜欢这里的安保,喜欢这里的邻居“层次高”。

周泽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空气里有方静晗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摸黑走进去。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沙发上扔着方静晗的披肩,茶几上摆着她的水杯,杯口有口红印。电视柜上放着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父母看起来很朴实,是那种在小城市生活了一辈子的普通老人。

周泽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相框。照片里的方静晗大概二十出头,素颜,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依偎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的她,应该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对未来充满憧憬,对世界充满信任。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巴黎的纸醉金迷?是物欲的诱惑?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伪装得太好?

周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相框扣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床上很乱,被子没叠,方静晗的睡衣扔在枕头上,是性感的蕾丝款式,黑色,她上周买的,说穿给他看。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满了她的衣服,大部分是这两个月新买的,吊牌都没拆。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昂贵的品牌。抽屉里,首饰盒里,塞满了项链、手链、耳环,有些是他买的,有些是她自己买的。

周泽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方静晗的私人物品,内衣,袜子,还有一些文件。他翻了一下,找到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她的护照、学历证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证件。

他拿起那本学历证书,打开。法国某设计学院的硕士文凭,全法文,盖着钢印,看起来很正规。但周泽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他想起李锐的话:“她在法国那几年,根本不是什么留学生,是专门混富豪圈的高级伴游。”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本学历证书,多半也是假的。花钱买的,或者干脆是伪造的。还有她那些“设计作品”,那些“客户案例”,那些“行业奖项”......

周泽把证书扔回抽屉,关上。他站在卧室中央,看着这个精心布置的空间,这个他和方静晗的“爱巢”,突然觉得恶心,想吐。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像个疯子。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子碎了,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把他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鲜血从指关节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像绽放的红梅。不疼,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彻头彻尾的麻木。

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医院打来的。周泽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愣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请问是周泽先生吗?”是一个女声,很官方,很职业。

“是我。”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您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有几项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查。另外,关于您咨询的HIV检测,虽然初筛是阴性,但考虑到窗口期的问题,建议您三个月后再做一次检测。如果您近期有过高危行为,建议......”

“我知道了。”周泽打断她,“谢谢。”

他挂了电话,看着破碎镜子里破碎的自己。鲜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两滴,在白色的陶瓷洗手台上积成一小滩。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伤口上,刺痛感终于传来,尖锐的,清晰的,提醒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