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建元宫的深秋,寒意已能穿透锦裘。汉武帝刘彻,这位曾让四夷宾服、九州震颤的天子,如今却像一头风烛残年的老狮,斜倚在榻上,呼吸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的目光浑浊,却又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画壁上一名巧笑倩兮的女子。那是早已化为尘土的孝武思皇后,卫子夫。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子夫,朕错了……但错在哪里?”无人应答。唯有殿角铜鹤香炉里,那缕即将燃尽的龙涎香,如同一个即将揭晓的、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幽幽盘旋。
第一章 暮年帝影与稚子新阳
未央宫的宣室殿,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长安深秋的最后一丝凉意。然而,这股暖意却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刘彻的骨髓深处。他已经七十岁了,曾经能开三石强弓的臂膀如今连批阅奏章都感到吃力。他的咳嗽声,像一把破旧的风箱,在这座象征着大汉权力之巅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孤寂。
殿下,侍中、光禄大夫霍光垂手而立,身形如松,面沉似水。他刚刚禀报完关于轮台屯田的后续事宜,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在等,等皇帝开口。整个朝堂都在等,等皇帝就国本之事,做出最终的决断。
刘彻的目光越过霍光,望向殿外。那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由一位风姿绰约的宫装丽人牵着,在庭院里追逐一只斑斓的蝴蝶。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银铃,穿透了厚重的殿门,给这沉闷的宫室带来了一丝生机。
那是他最小的儿子,刘弗陵。而那位丽人,便是深受他宠爱的钩弋夫人,赵婕妤。
“光,”刘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弗陵,像不像朕年少之时?”
霍光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去,微微躬身:“陛下,皇子聪慧过人,龙姿凤章,确有陛下当年的神采。” 这句话他说得四平八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霍光是已故大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也是卫子夫的外甥。对于后宫这些新人,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疏离。
刘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旋即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是啊,聪慧过人。”他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软榻,“可他太小了。朕若……去了,一个幼主,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这是刘彻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重臣面前提及自己的身后事。
霍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选择了沉默。在天子面前,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国本的敏感问题上,任何一句带有倾向性的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刘彻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在自言自语:“自古以来,主少母壮,外戚专权,吕后之乱,殷鉴不远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霍光心中激起千层巨浪。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担心钩弋夫人会成为下一个吕后吗?
钩弋夫人的来历颇具传奇色彩。传说她生来双手便紧握成拳,无法张开。武帝巡狩过河间,望气者称此地有奇女,帝召见之。刘彻亲手将其拳展开,掌中竟握着一只小小的玉钩。因此,她被称作“拳夫人”,后又封为婕妤,居于钩弋宫。她为年过六旬的武帝生下刘弗陵,更是天大的祥瑞,据说怀胎十四月而生,与上古圣君尧帝相同。这一切,都为她和她的儿子,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尊贵的光环。
“陛下圣明,思虑深远。”霍光只能如此回应,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刘彻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洞悉一切的悲凉。“圣明?若朕真的圣明,太子据又何至于含冤自尽,长平侯(卫青)与冠军侯(霍去病)创下的基业,又何至于凋零至此?”
提及戾太子刘据和卫氏一族,霍光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整个朝堂上,所有与卫氏有关联的旧臣们不敢触碰的伤疤。二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巫蛊之祸”,太子、皇后、卫氏满门,无数忠臣良将……血流成河,至今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腥气。
“往事已矣,陛下还请保重龙体。”霍光的声音有些干涩。
“保重?”刘彻坐直了些,动作显得有些艰难,“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时日无多了。光,朕问你,若立弗陵为太子,当如何处置其母?”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霍셔光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问得如此直白,如此……残忍。
处置其母?能如何处置?赐死?囚禁?
他看着庭院里,钩弋夫人正温柔地为刘弗陵擦去额角的汗水,那画面温馨而美好。可在这深宫之中,最美好的东西,往往也最脆弱,最容易被权力碾得粉碎。
霍光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终极考验。他的回答,不仅关系到钩"弋夫人的生死,更关系到他自己乃至整个霍氏家族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沉声道:“臣……愚钝。国本大事,全凭陛下圣裁。臣只知,无论陛下做出何等决断,皆是为我大汉江山万年计。臣,万死不辞,必将辅佐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回答。他将皮球又踢回给了刘彻,同时表明了自己的绝对忠心。
刘彻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要将霍光的五脏六腑都看穿。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霍光如蒙大赦,叩首之后,缓缓退出了宣室殿。当他转身的刹那,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刘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钩弋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朝殿内望来。四目相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陪着儿子玩耍。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那样的纯真无害。
可在刘彻眼中,却仿佛看到了当年初入宫时,同样对他展露这般笑容的卫子夫、王夫人、李夫人……她们的笑,最终都变成了什么?是怨怼,是野心,是毒药。
他缓缓闭上眼睛。
“子幼母壮”,这四个字,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也最能让天下人接受的理由。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藏在一个他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藏在一场二十年前的血案里,藏在一个本该随着卫子夫的死而永远消失的……信物里。
第二章 巫蛊旧梦与尘封之匣
夜深了,甘泉宫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自从戾太子之案后,刘彻便时常感到心神不宁,尤其是在夜里。他总会梦到刘据,那个他亲自培养了三十年,却又亲手逼上绝路的儿子。梦里的刘据,总是浑身是血,一遍又一遍地问他:“父皇,儿臣何罪?”
今夜,他又从噩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冷汗浸湿了明黄色的寝衣。殿外的更漏敲了三下,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次,他梦到的不只是刘据,还有卫子夫。
梦里,是皇后居住的椒房殿。那座曾经辉煌温暖的宫殿,在梦中却阴冷得像一座坟墓。卫子夫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彻在梦中疯狂地冲过去,想要抓住她,想要问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奸臣(江充),也不愿相信他们几十年的夫妻情分。
可他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然后,他看到卫子夫从一个精致的木匣里,取出了一个东西,紧紧地握在手中。她转过头,隔着虚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心胆俱裂的……怜悯。
“陛下……”她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但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随即,三尺白绫悬于梁上,那抹素白的身影,便如一片凋零的梨花,决绝地坠了下去。
“子夫!”
刘彻嘶吼着从榻上弹起,额上青筋暴起。守在殿外的宦官赵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陛下,您……您又做噩梦了?”
刘彻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有理会赵谈,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中的景象。那个木匣……那个信物……
是什么?卫子夫最后到底拿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二十年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着关于那场惨案的一切细节。他下令销毁了所有与巫蛊之案相关的卷宗,处死了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将椒房殿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以为只要把一切都埋葬,伤口就会愈合。
可他错了。那不是伤口,那是已经深入骨髓的剧毒,时刻在啃噬着他的灵魂。
“赵谈。”刘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奴才在。”
“传朕旨意,立刻去掖庭狱,找一个叫张贺的老人。如果他还活着,带他来见朕。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许惊动任何人。”
赵谈心中一惊。张贺?他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当年戾太子的一位门下故吏,巫蛊之祸时被牵连,受了宫刑,发配到掖庭为奴。这么多年过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人?
“奴才遵旨。”赵谈不敢多问,叩了个头,匆匆退下。
刘彻重新躺下,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的黑暗。
他想起来了。梦中卫子夫手中的那个木匣,他见过。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一个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首饰匣,上面刻着“长相守”三个字。
巫蛊之祸后,椒房殿被查抄,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登记造册,然后封存。那个匣子,应该就在宗正府的府库里。
但是,卫子夫最后从匣子里取出的东西呢?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卫子夫在自尽前,是不是想留下什么东西给太子刘据?一个可以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或是一个……警告?
如果是警告,那她要警告太子提防谁?
江充?苏文?还是……某个藏得更深的人?
一个时辰后,赵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老宦官。那人正是张贺。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罪奴张贺,叩见陛下。”
刘彻坐起身,让赵谈点亮了所有的烛台。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老人,依稀还能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当年读书人的神采。张贺是张安世的兄长,原本前途无量。
“张贺,抬起头来。”刘彻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张贺缓缓抬头,不敢直视天颜。
“朕问你,”刘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皇后自尽之前,可曾……托你转交过什么东西给太子?”
张贺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张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说!”刘彻一声低吼,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张贺再也支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不是罪奴不传,是……是来不及了啊!皇后将东西交给罪奴时,太子……太子已经兵败出逃,下落不明了啊!”
“是什么东西?!”刘彻几乎是扑到床边,一把揪住张贺的衣领。
张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将小包高高举过头顶,泣不成声:“皇后娘娘说,这是她的命,也是太子的命……罪奴不敢打开,也不敢示人,这二十年来,日夜藏在身上,片刻不敢离。罪奴只求……有朝一日,能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沉冤昭雪……”
赵谈连忙接过小包,呈给刘彻。
刘彻的手,在发抖。他一层层地剥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香囊。
一个由上等蜀锦缝制的香囊,已经旧了,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鹌鹑,栩栩如生。
刘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香囊,他认得。这是卫子夫亲手为太子刘据缝制的。鹌鹑,取“安”之谐音,寓意平安。从刘据出生起,每年生辰,卫子夫都会为他缝制一个新的。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独有的默契和温情。
他以为,这东西早就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了。
第三章 鹌鹑香囊与血字丝帛
宣室殿内,烛火摇曳,将刘彻苍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捏着那个鹌鹑香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香囊入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体温。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药草与时光的陈旧气息,钻入他的鼻腔,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夏天。
他记得,那一年,江充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宫中有巫蛊之气,源头直指东宫。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暴怒,如何的深信不疑。年老体衰带来的病痛,和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为自己所有不幸负责的替罪羊。
而他的儿子,那个与他政见日益不合的太子,便成了最完美的目标。
他从未想过,那可能是个圈套。
“陛下……”一旁的赵谈和张贺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莫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刘彻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摩挲着香囊上那对依偎的鹌鹑,目光锐利如刀。卫子夫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能在后宫安稳端坐皇后之位三十八年,靠的绝不仅仅是他的宠爱。她的隐忍和智慧,甚至超过了许多朝中大臣。
在自尽之前,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将这个对她和太子都意义非凡的香囊托付给张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留个念想。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
他的手指在香囊的束口处摸索着,那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同心结,系得死死的。他没有解开它,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随身的匕首,锋利的刀尖,轻轻划开了香囊的侧面。
丝帛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裂口被划开,一些干枯的、早已辨不出模样的药草碎末掉了出来,散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刘彻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香囊内部。
借着烛光,他看到里面果然还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丝帛夹了出来。丝帛很小,只有方寸大小,质地是上好的鲁缟,轻薄柔软。
当他缓缓展开丝帛时,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丝帛之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那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血。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仓促和决绝,正是卫子夫的笔迹。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血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上面只有八个字:
“小心赵拳,其心如蝎。”
赵拳……
赵……拳……
刘彻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眼球里。
赵婕妤,那个为他生下幼子弗陵的女人,那个被他视为未来国母的女人,那个传说中出生时双手握成拳、由他亲手展开的“拳夫人”!
怎么会是她?
这不可能!
二十年前,巫蛊之祸爆发时,赵婕妤甚至还没有入宫!她只是河间一个声名狼藉的赵氏家中的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和皇后、太子的死扯上关系?
卫子夫怎么会知道她?又怎么会留下如此恶毒的警告?
“其心如蝎……”
刘彻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吕后,想起了她是如何将戚夫人做成“人彘”的。蝎子的毒,不在于一击致命,而在于那无休无止的、钻心刺骨的痛苦。
卫子夫是在说,这个看似温婉纯良的赵婕妤,有着一颗像蝎子一样歹毒的心?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赵谈见刘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刘彻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帛,那薄薄的布料几乎要被他捏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张贺!”他厉声喝道。
“罪奴在!”张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皇后把这个交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一字一句,都给朕说清楚!”
张贺回忆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回……回陛下,皇后娘娘当时……当时已经换上了白衣,她把香囊交给奴才,说……说:‘张贺,你素来忠心。此物,你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手中。告诉他,不要回来,走得越远越好。京城里,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然后……然后娘娘又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快说!”
“娘娘说:‘那只伸向太阳的手,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奴才愚钝,听不懂娘娘的意思。等奴才想再问时,娘娘已经……已经……”张贺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伸向太阳的手……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刘彻的大脑疯狂运转。
太阳,可以指代天子,也可以指代储君,太子。
伸向太阳的手,就是要加害太子的黑手。
不是从天上来的——说明不是他这个皇帝的本意。
而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说明这股势力,来自于民间,来自于某个他意想不到的,潜伏在暗处的角落!
赵氏!河间赵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刘彻脑中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当年,向他举报太子行巫蛊之事的,除了江充,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苏文。而苏文,在事成之后,平步青云。他又是哪里人?
“赵谈!”
“奴才在!”
“去查!给朕查苏文的底细!查他入仕前的所有经历,查他的家乡,查他与什么人来往!还有,查河间赵氏,就是钩弋夫人的娘家,查他们家在二十年前,都在做些什么!”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悲剧,是他一人的刚愎自用和江充等人的奸佞谗言造成的。
可现在看来,在那场滔天血案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庞大、更为恶毒的阴谋。
而钩弋夫人赵婕妤,这个他宠爱了多年,甚至打算托付整个帝国未来的女人,很可能……就是这个阴谋的核心!
第四章 温柔假面与杀机暗藏
自从那夜见了张贺,得到了那个血字香囊之后,刘彻整个人都变了。
他依旧是那个病榻上缠绵的暮年皇帝,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他看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审视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试图找出那最致命的一道缝隙。
尤其是面对钩弋夫人的时候。
这天下午,钩弋夫人端着一碗亲自熬制的莲子羹,来到了宣室殿。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步履轻盈,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正在假寐的皇帝。
“陛下,御医说您近日肝火旺盛,妾为您熬了些清心安神的莲子羹,您用一些吧?”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
若是往日,刘彻定会拉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享受这难得的温情。
但今天,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精致的眉眼,看着她毫无瑕疵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见底的柔情。他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也无比的……恶心。
“其心如蝎”,这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放下吧。”他的声音很平淡。
钩弋夫人微微一怔,她感觉到了皇帝今天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她乖巧地将汤碗放在案几上,柔声道:“那妾喂您?”
“不必了。”刘彻坐起身,自己端起了汤碗,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羹汤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陛下,是妾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快了吗?”钩弋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曾是她最厉害的武器,足以融化任何男人的铁石心肠。
刘彻心中冷笑。好一副精湛的演技!若不是亲眼看到那封血书,他恐怕到死都会被这张温柔的假面所蒙蔽。
他放下汤碗,抬眼看她,忽然问道:“婕妤,你入宫多少年了?”
钩弋夫人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恭顺地答道:“回陛下,妾蒙陛下圣恩,入侍宫中,已有十载。”
“十年了……”刘彻幽幽地叹了口气,“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了。朕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钩"弋夫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娇羞的红晕:“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宠。”
“恩宠……”刘彻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那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朕的皇后和太子,是如何死的?”
钩弋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这桩宫中最大的禁忌。那场巫蛊之祸,是所有后来者的警示牌,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她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妾……妾不敢妄议前朝旧事。皇后与太子之事,天下人无不为之叹惋……”
“叹惋?”刘彻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是叹惋他们死得冤枉,还是叹惋他们死得……不够早?”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钩弋夫人。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下!您……您何出此言!妾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刘彻没有让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颤抖的脊背。
他在等。
等赵谈的调查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对着刘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刘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最可怕的猜想,被证实了。
“起来吧。”他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疲惫,“是朕失言了。人老了,总是会想起些不开心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
钩弋夫人这才敢缓缓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妾不敢。只要陛□体安康,便是妾最大的福分。”
“嗯。”刘"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一个配饰上。那是一个华美的香囊,用五色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这个香囊,倒是别致。”
钩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这是妾的母亲前些时日托人从家中送来的,说是家乡最新的样式。”
“哦?是吗?”刘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朕看你似乎很喜欢香囊。朕记得,你宫里,好像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样的香囊吧?”
钩弋夫人笑道:“让陛下见笑了。女儿家的小玩意儿罢了。妾自幼便喜欢这些,尤其是对一些样式特别的,更是爱不释手。”
刘彻缓缓点头,心中却已是杀机暗藏。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他要亲眼去证实,那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证据。
“扶朕起来。”他对钩弋夫人伸出手,“许久没去你的钩弋宫走走了。今日天气不错,陪朕去看看弗陵吧。”
钩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皇帝主动要去她的宫殿,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意味着,她和她的儿子,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是,陛下。”她连忙上前,用她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搀扶住了那只曾经掌握整个帝国生杀大权的手。
她没有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
阳光穿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彻的影子,和钩弋夫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不祥的预兆。
刘彻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这个巧笑嫣然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卫子夫血书上的那句话。
“其心如蝎。”
他现在信了。
第五章 钩弋宫深与最终试探
前往钩弋宫的路上,刘彻一言不发。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钩弋夫人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纤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因为不堪重负。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咬着牙,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这让刘彻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女人,不仅恶毒,而且坚韧。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承受任何的屈辱和辛劳。这样的女人,一旦得势,将会比吕后更加可怕。
钩弋宫离宣室殿不远,很快便到了。
宫殿布置得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巧思。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甚至还有几株从西域移植过来的名贵树种,可见皇帝对她的宠爱到了何种地步。
刘弗陵正在院子里由乳母陪着读书,看到刘彻和钩弋夫人进来,立刻丢下书卷,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父皇!母妃!”
刘彻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幼子,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暮年最大的慰藉。可他的母亲,却是一条潜伏在身边的毒蛇。
他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缓,将刘弗陵抱进怀里。小孩子身上那股温暖的奶香气,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弗陵今日读了什么书啊?”他慈爱地问道。
“回父皇,儿臣今日读了《论语》。”刘弗陵口齿清晰,对答如流。
“哦?那弗陵可能告诉父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什么意思?”刘彻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刘弗陵想了想,脆生生地答道:“夫子说,是第一个用陶俑殉葬的人,他会断子绝孙的。因为他开了用假人代替真人的头,以后就可能会有人用真人殉葬。”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抱着他的刘彻,和站在一旁的钩弋夫人,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刘彻是想起了自己百年之后,为杜绝“主少母壮”,可能要对钩弋夫人行雷霆手段。而钩弋夫人,或许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她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说得好。”刘彻摸了摸儿子的头,将他交给了乳母,“带皇子去偏殿玩吧,朕和你母妃说说话。”
支开了所有人,刘彻在钩弋夫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她的寝殿。
殿内熏着一种奇异的香料,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与他平日闻惯的龙涎香、沉水香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香?”他随口问道。
“回陛下,这是妾家乡的一种花,名唤‘梦陀罗’,有安神静心之效。”钩弋夫人答道。
梦陀罗……曼陀罗?刘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记得医书记载,此花有毒,少量可用药,过量则可致幻、致死。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寝殿的陈设极为奢华,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多宝格,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小巧的物件,其中一层,赫然全是各式各样的香囊。
有锦绣的,有纱罗的,有缂丝的……形态各异,五彩斑斓。
“朕说你喜欢香囊,果然不假。”刘彻缓步走了过去,像是真的来了兴致,“这么多,可有朕能看得上眼的?”
钩弋夫人心中一喜,连忙跟了过去,娇声道:“陛下若是喜欢,妾这里的,您随便拿。”她以为,这是皇帝在跟她调情,是关系亲密的表现。
刘彻的目光在那些香囊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并没有放着香囊。
只有一个小巧的、上了锁的黄花梨木匣子。
“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刘彻指着那个匣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钩弋夫人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没什么,陛下……只是一些女儿家的私密物件,不值一提。”
“哦?”刘彻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连朕都看不得?”
“不……不是……”钩弋夫人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只是一些故去亲人留下的旧物,怕惹陛下伤感。”
“是吗?”刘"彻的语气陡然转冷,“朕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旧物,能让朕伤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钩弋夫人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她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有兴致,妾便打开给您看。”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金簪,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拨,匣子“嗒”的一声开了。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刘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缓缓打开的匣盖,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已经准备好,看到一个与卫子夫那个一模一样的鹌鹑香囊。赵谈已经查到,钩弋夫人的一个远房表兄,正是当年苏文的同乡好友,而苏文的一个门客,又曾是掖庭的一个小吏,在巫蛊之祸时负责清点过椒房殿的遗物。这条线,已经清晰得让他不寒而栗。
他要看的,是钩弋夫人的反应。
然而,当匣盖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他眼前时,刘彻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匣中之物,并非他预想的那样。没有鹌鹑香囊。里面只有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几件旧首饰。然而,在这些物件的下面,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明黄色绸布。那颜色,那质地,分明是只有皇帝的敕令才会使用的御赐之物。刘彻的目光凝固了,他死死盯着绸布一角,那里,用朱砂墨,写着两个字——“尧母”。
第六章 尧母之谶与天子之怒
“尧母”。
这两个字,像两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刺进了刘彻的眼底,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一瞬间,宣室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钩弋夫人娇柔的辩解,窗外清脆的鸟鸣,远处宫人的脚步……一切都化为虚无。刘彻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块明黄色的绸布,和上面那两个触目惊心的朱红大字。
尧母!
何为尧母?
圣君尧的母亲,庆都。
传说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而生刘弗陵,与上古圣君尧相同。这个祥瑞的传闻,早已传遍了整个宫廷内外,甚至成为了刘彻决心立刘弗陵为储的重要理由之一。他曾私下里戏称刘弗陵为“小尧帝”。
那么,能诞下“尧帝”的女人,自然就是“尧母”。
钩弋夫人,她竟敢自比尧母!
这已经不是野心,这是僭越!这是在挑战皇权最核心的禁忌!
更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这块御赐的黄绸,他认得。那是几年前,他赏赐给钩弋夫人的一批布料中的一块。而那上面的朱砂墨迹,他更认得!那是出自当朝最有名的相士、望气者李少翁的亲笔!
李少翁,那个当年向他进言河间有奇女的人,那个因为方术失灵早已被他下令处死的人!
一条条线索,在刘彻的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了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网。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从所谓的“天生握拳”,到他“亲手展开玉钩”,再到“怀胎十四月”,所有的一切,都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祥瑞,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了二十多年的骗局!一个由河间赵氏、方士术人、朝中奸佞共同编织的,旨在窃取大汉江山的惊天阴谋!
卫子夫的血书没有错。“小心赵拳”,警告的是这个女人的来历。“其心如蝎”,揭示的是她歹毒的本性。
而那句“伸向太阳的手,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地里钻出来的”,更是如暮鼓晨钟般在他耳边轰鸣。这只黑手,正是从河间那片土地上,从赵氏那个卑微的家族里,一点点地、带着满身的泥土和欲望,钻了出来,最终伸向了他大汉的储君之位!
他们先是联合江充、苏文,利用巫蛊之祸,除掉了根基深厚的卫皇后和戾太子刘据,为自己清空了道路。然后,他们再推出赵婕妤这个“奇女”,用各种祥瑞的假象来迷惑年老昏聩的自己,一步步将她的儿子推上储君的宝座。
至于那个鹌鹑香囊……钩弋夫人或许知道它的存在,甚至可能见过仿品,但她真正的底牌,从来都不是那个代表着失败者(卫子夫)的信物。
她真正的底牌,是这个“尧母”的谶言!是这个将她自己神化,将她的儿子与圣君绑定的惊天谎言!
刘彻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跪在地上,脸色已经毫无血色的钩弋夫人。
此刻,在他眼中,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宠妃,不再是他幼子的母亲。她是一条毒蛇,一条蝎子,一个巨大阴谋的化身。她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谎言和剧毒。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
恰恰相反,他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原来……是‘尧母’啊。”他轻声说道,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好,好一个‘尧母’。”
钩弋夫人听到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感受着他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完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想开口求饶,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用一种极度惊恐和绝望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欺骗了十年,也曾真心依赖过的男人。
刘彻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缓缓直起身,那佝偻的背,在这一刻似乎重新挺直了。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钩弋宫的寝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来人。”
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宦官立刻涌了进来。
“将赵婕妤……打入掖庭暴室。”刘彻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掖庭暴室!
那是宫中最残酷的监牢,是审讯、惩罚犯错宫女和妃嫔的人间地狱。被打入那里的人,九死一生。
钩弋夫人听到这四个字,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般地扑向刘彻的背影:“陛下!陛下饶命啊!妾是冤枉的!弗陵!弗陵不能没有母亲啊!陛下——”
两名身强力壮的宦官立刻上前,死死地架住了她。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秀丽的模样。
刘彻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经过院子时,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偏殿里被乳母哄着、对自己母亲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刘弗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怜爱,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过的、钢铁般的决绝。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帝国的未来,那条毒蛇,必须死。
“主少母壮,外戚专权”,这个理由,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完美,多么的……仁慈。
他会用这个理由,来结束这一切。它将掩盖那场长达二十年的惊天阴谋,掩盖他自己曾经的愚蠢和昏聩,也掩盖住皇家最丑陋、最血腥的真相。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掀起风暴,又亲手平息风暴的人。
第七章 暴室审讯与崩溃的阴谋家
掖庭暴室,是长安城里阳光最吝啬的地方。
这里终年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腐败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臭。墙壁上,斑驳的血迹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是哪个年代、哪位不幸的女人留下的。
钩弋夫人赵婕妤,或者说,赵氏,被两名粗壮的宫婢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最深处的一间囚室。
华美的宫装早已在挣扎中被撕得破破烂烂,珠翠环绕的发髻也已散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衬得她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呆滞。
她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角落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她想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那个关于“尧母”的谶言,是她和家族最大的秘密,藏得比她的命还深。皇帝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锁着的匣子产生兴趣?
难道……是有人告密?
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是她的至亲,是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人。背叛她,就等于背叛整个赵氏。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束昏暗的火光照了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射在肮脏的墙壁上。
来人是宦官赵谈,以及两名手持刑具、面无表情的内侍。
赵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冰。“赵婕妤,”他刻意加重了“婕妤”二字,充满了嘲讽,“陛下让咱家来问你几句话。”
赵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线希望的微光:“是陛下让你来的?陛下……他回心转意了?他肯见我了?”
赵谈冷笑一声:“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妇。咱家只是奉命来问你,你的同党,还有谁?”
“同党?我没有同党!”赵氏尖声叫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亲自跟陛下解释!”
“还嘴硬?”赵谈失去了耐心,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内侍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了赵氏面前。
那是一块丝帛。一块被血浸透,已经变成暗褐色的丝帛。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赵谈厉声喝道。
赵氏的目光落在丝帛上,当她看清上面那娟秀而决绝的血字——“小心赵拳,其心如蝎”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
卫子夫的血书!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随着那个忠于卫氏的老宦官一起,烂在掖庭的某个角落里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有人告密。
是二十年前的亡魂,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向她索命了!
皇帝不是心血来潮,他是有备而来!他早就知道了!今天在钩弋宫里的一切,都只是最后的试探,一场猫捉老鼠的、残忍的游戏!
“看来,你想起来了。”赵谈满意地看着她崩溃的表情,“二十年前,你们赵家,是如何与江充、苏文勾结,伪造证据,构陷太子,逼死皇后的。二十年后,你又是如何用‘尧母’的谶言,企图让你那野种登基,好让你赵氏一族,窃我大汉江山!”
赵谈每说一句,赵氏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了“尧母”,连二十年前的巫蛊旧案,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不……不是我……”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是……是他们……是我父亲,是我兄长……他们逼我的!从我一出生,他们就给我灌输这些……说我是赵氏崛起的希望……那个玉钩,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就连我的手,也是他们用特制的药水,让我从小就无法张开……都是他们设计的!我只是一个棋子……陛下,我是爱你的啊!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她哭喊着,试图唤起一丝旧情。
赵谈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事到如今,还敢提‘情意’二字?你玷污了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你知道吗?苏文,那个帮你家攀上江充的苏文,已经在诏狱里全招了。还有你的好兄长赵奉,昨天夜里,已经被羽林卫从府里‘请’走了。咱家听说,廷尉府的酷刑,他可是一样都没挨住呢。”
这个消息,成为了压垮赵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兄长,那个从小就告诉她“为了家族,你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那个整个阴谋的策划者之一,被抓了。
全完了。
赵氏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她瘫倒在稻草上,不再哭喊,也不再辩解,只是发出一阵阵嗬嗬的、仿佛破了洞的风箱般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卫子夫……我赢了你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还是输给了你一个死人……”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是我输了……是我输了……”
赵谈看着她疯癫的样子,知道已经问不出更多东西了。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对门口的狱卒吩咐道:“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疯得太厉害。陛下……还有用。”
铁门,再次重重地关上。
囚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只剩下赵氏那疯疯癫癫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在阴冷的空间里回荡着,像一个恶毒的诅咒,也像一曲凄凉的挽歌。
她处心积虑了半生,从河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到了大汉帝国权力的中心。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没想到,在那盘更大的棋局上,她和她的家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弃子。
真正的执棋者,永远只有一个。
那个高高在上,此刻正在宣室殿里,冷冷等待着她最终结局的男人。
第八章 帝王之术与最后的恩赐
宣室殿,灯火通明。
刘彻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平稳,面色甚至比前几日还要红润一些,仿佛一场大病初愈。
赵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将暴室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从赵氏的崩溃,到她的招供,再到苏文和赵奉的证词……一张盘根错错节、跨越了二十年的阴谋大网,被完整地呈现在了刘彻面前。
听完之后,刘彻久久没有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谈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风暴,正在皇帝平静的身体里酝酿。
许久,刘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是……是的,陛下。”赵谈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好一出大戏。”刘彻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清明得让人心悸。“朕这一生,自诩明察秋毫,到头来,却被一群蝼蚁,玩弄于股掌之上,长达十年之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赵谈却听出了一丝深深的自嘲和后怕。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关于卫子夫的噩梦,如果不是因为他心血来潮,想要追查二十年前的旧案,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张贺还活着……那后果,不堪设想。
等他撒手人寰,年幼的刘弗陵登基,大权便会顺理成章地落入“尧母”赵氏和她背后的赵氏一族手中。霍光这些老臣,要么被排挤,要么被诛杀。大汉的江山,姓刘还是姓赵,恐怕都未可知。
想到这里,刘彻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赵氏一族,及其所有党羽,全部交由廷尉处置。按律,当夷三族。”刘彻的命令,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奴才遵旨。”
“至于……赵氏本人,”刘彻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她不能死在廷尉手里,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赵谈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赵氏是皇子的生母,她如果因为“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公开处死,那将是皇室最大的丑闻。这不仅会让刘弗陵的身份变得无比尴尬,更会让他这个皇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一个被女人骗了十年的昏君。
所以,赵氏必须死,但必须死得“体面”。
“主少母壮”,这个他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理由,现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陛下圣明。”赵谈由衷地赞叹道。这便是帝王之术。即便是在盛怒之下,他首先考虑的,永远是皇家的颜面和政治的稳定。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的“真相”是什么。
“传朕旨意,”刘彻缓缓说道,“就说……朕近日巡狩,途径画馆,见一妇人画像,问左右,皆言是前朝吕后。朕心甚忧,念及身后,主少母壮,恐生祸端。为保我大汉江山永固,社稷长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要亲自去见赵氏最后一面。
不是为了旧情,而是为了完成这场戏的最后一幕。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或者说,在天下人看来是“心甘情愿”地,为了儿子的前途和帝国的安宁,去死。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恩赐”。
“去准备吧,”刘彻挥了挥手,“让掖庭的人,给她梳洗一下。别让朕的儿子,看到他母亲那副鬼样子。”
“是。”赵谈叩首,悄然退下。
大殿里,又只剩下刘彻一人。
他从枕下,取出了那个已经空了的鹌鹑香囊,和那块写着血字的丝帛。
他将丝帛,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回香囊之中。然后,他走到殿角的铜鹤香炉前,将整个香囊,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锦缎和丝帛,遇到烈火,瞬间蜷曲、变黑,然后化为一缕青烟,带着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恩怨情仇,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子夫,”他轻声呢喃,“朕为你,为据儿,报仇了。”
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最残忍,也是最必要的一步,还在等着他。
第九章 最后的对峙与赐死之诏
掖庭暴室,那间最阴暗的囚室,被临时打扫了一遍。
发霉的稻草被换成了干净的软垫,空气中熏上了浓烈的香料,试图掩盖那股根深蒂固的腐臭味。
赵氏也被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宫装,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梳理整齐。只是,她那张曾经美艳的脸,此刻却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双目空洞,毫无生气。她就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宫婢们摆布。
当刘彻的身影出现在囚室门口时,她那死灰般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刘彻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走进了囚室。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巧笑倩兮、风姿绰约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恨朕吗?”刘彻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氏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不恨。”
“哦?”刘彻似乎有些意外,“为何不恨?朕将你打入暴室,还要杀你全家。”
赵氏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恨的。我只恨……我输了。输给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
“你不是输给了她。”刘彻摇了摇头,纠正道,“你是输给了你自己。输给了你们赵氏那填不满的欲望。”
赵氏沉默了。
刘彻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他本就衰老的身体感到一阵吃力,但他还是坚持着。
“弗陵,很想你。”他轻声说道。
提到儿子的名字,赵氏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那是她此刻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人”的标志。
“陛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弗陵……他还小……求您,看在他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愿意去守皇陵,我愿意出家为尼,我永世不见他……只求您,让我活着……”
“活着?”刘彻打断了她,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让你活着,看着弗陵登基,然后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他父亲冤枉的?让你活着,成为你那些尚未肃清的党羽们,日后翻案的旗帜?让你活着,成为朕百年之后,新君和辅政大臣们头顶上,时刻悬着的一把刀?”
刘彻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氏的心上。
她彻底绝望了。
她明白了,他今天来,不是来给她机会的。他是来堵死她所有生路的。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刘"彻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当年,巫蛊之祸,太子兵败,逃出长安。他最后的藏身之处,是你赵家告的密,对不对?”
这是赵谈和廷尉都没有查出来的,最后一个环节。
赵氏的身体猛地一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反应,已经给了刘彻答案。
刘彻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原来如此。
原来,压死他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们放上去的。
“朕,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去。”刘彻重新睁开眼,那里面,是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你的死,要有价值。要为你儿子的将来,铺平最后一段路。”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绢诏书。
他没有展开,只是将它放在了赵氏的面前。
“朕,会对外宣布,因忧心‘主少母壮,吕后之祸’重演,为了大汉江山,不得已,赐你自尽。天下人,会称颂你的深明大义,会赞美你的舍生取义。你的儿子,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位‘贤母’而感到骄傲。他会顺利地继承大统,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你的存在,而质疑他的正统性。”
刘彻的声音,像来自九幽地府的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犯下的所有罪孽,你家族的那些阴谋,都会随着你的‘牺牲’,被朕,永远地埋葬。这是朕,能给你的,也是能给弗陵的,最后一点体面。”
“你可以选择拒绝。那么,明天,你和你家族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的罪行,就会昭告天下。你会被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你的儿子,刘弗陵,将背负着‘罪妇之子’的污名,被立刻废黜,圈禁终生。他会恨你,大汉的百姓会唾弃你,你和你赵氏一族,将遗臭万年。”
刘彻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条是作为“贤母”体面地死去,保全儿子的未来。
一条是作为“罪妇”屈辱地死去,连带毁掉儿子的一生。
对于一个已经输掉一切,但心中尚存一丝母爱的女人来说,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赵氏看着那卷明黄的诏书,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冷酷到极点的男人。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陛下……您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男人……”她笑着,哭着,最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卷诏书。
这个动作,代表了她的屈服。
刘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转身,向外走去。
在他即将踏出囚室大门的那一刻,赵氏忽然在他背后问道:
“陛下……这十年……您可曾有那么一刻,是真心爱过妾?”
刘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朕给过你的,是这世上最顶级的恩宠。但朕的爱,早在二十年前,就跟着椒房殿的那场大火,一起烧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传来了赵氏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嚎哭。
半个时辰后,掖庭令来报:罪妇赵氏,接诏之后,感念皇恩浩荡,为免后世之忧,已自尽身亡。
刘彻正在批阅奏章,听到禀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
第十章 尘埃落定与帝国余晖
钩弋夫人的死,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皇帝以“主少母壮,恐成吕后之祸”为由,赐死宠妃,为即将登基的幼主扫清障碍。这一番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暮年雄主不减当年的冷酷与决绝。
大臣们在震惊之余,纷纷上表,称颂陛下的深谋远虑和圣明决断。没有人怀疑这个理由的真实性,因为它太过合理,完全符合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在生命最后时刻会做出的选择。
而钩弋夫人,则被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为国捐躯的悲情形象。她的“牺牲”,为她儿子刘弗陵的继位,铺上了一层神圣而悲壮的色彩。
几天后,刘彻正式下诏,立八岁的刘弗陵为皇太子。
同时,他任命了三位辅政大臣: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他召见三人,将一幅“周公背成王朝诸侯”的画赐予霍光,其意不言自明。他要求他们,必须同心同德,辅佐幼主,保大汉江山万年。
做完这一切,刘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迅速地衰老下去,病痛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他曾经强壮的身体。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被封锁了二十年之久的椒房殿。
这座曾经属于卫子夫的宫殿,早已破败不堪。庭院里杂草丛生,廊柱上的朱漆也已剥落。推开殿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缓步走进去,看着殿内熟悉而又陌生的陈设。一切都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走到了那架梳妆台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温婉的女人,曾在这里对镜梳妆。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镜面上的灰尘,映照出的,却是自己一张苍老、枯槁的脸。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想起了平阳侯府里,那个如春日杨柳般的歌女。
他想起了她为他诞下长子,他欣喜若狂,写下“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的豪言。
他想起了他们携手走过的三十八年,她从一个卑微的歌女,成为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为他稳定后宫,教养储君。
可最后,他给了她什么?
是一场灭门的惨祸,和三尺白绫。
“子夫……”刘彻的声音,嘶哑而苍老,带着无尽的悔恨,“朕……来晚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这一生,对得起大汉的江山,对得起黎民百姓,却唯独对不起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他处死了赵氏,诛灭了赵氏满门,为他们报了仇。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犯下的错,也永远无法弥补。
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日。
汉武帝刘彻,这位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时代之一的伟大帝王,在五柞宫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岁。
他死后,八岁的皇太子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霍光等人尽心辅政,延续了武帝晚年的休养生息政策,史称“昭宣中兴”。
那场关于“尧母”的惊天阴谋,那个关于鹌鹑香囊的秘密,随着刘彻的死,被永远地带进了茂陵的尘土之下,再也无人知晓。史书上,只留下了冰冷的八个字——“子幼母壮,恐乱国家”。
这八个字,成为了钩弋夫人之死的官方定论,也成为了后世评说汉武帝晚年冷酷无情的最有力证据。
历史,往往就是如此。它呈现给世人的,总是一副经过精心修饰的面孔。而面孔之下,那些被掩盖的个人恩怨、血腥阴谋和深沉悔恨,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只留下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幽幽回响。帝王的权术,可以改写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决定一个家族的兴亡,甚至可以扭曲一段历史的真相,但它唯一无法改变的,或许就是深埋在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永世不得安宁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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