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母亲孙丽芳低头搓着围裙边,父亲梁春生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没人看我。

“姐,你也知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弟弟宋冠宇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着。

他新婚三个月的妻子邓雨欣紧挨着他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姿态亲昵而充满占有意味。

“这房子说到底是冠宇的,”邓雨欣声音甜得发腻,话却锋利如刀,“姐姐一个未婚姑娘,总住在这儿也不方便。”

我静静看着他们,没有立刻回应。茶几上那张红色的房产证摊开着,产权人那一栏清晰地印着“宋冠宇”三个字。

父亲终于抬起头,干咳一声:“惠子,你弟弟成家了,你也该……”

“该搬出去了,对吗?”我轻声接过话。

弟弟像是获得了勇气,突然抓起房本举到我面前,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姐,你看清楚了,这房子是我的。你住我的房子这么久,也该知足了。”

邓雨欣跟着补了一句:“我们给你一周时间找房子,够意思了吧?”

母亲小声附和:“就是,你也不小了,该独立了。”

我缓缓站起身,环视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不会知道,三天前我拨通了外婆临终前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的梁律师只说了两句话:“遗嘱有问题。房子是你的。”

此刻,我看着弟弟手中挥舞的房本,突然笑了:“好,我搬。”

他们的表情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终于甩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没人问我搬去哪里,没人关心我怎么生活。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要把我的房间改成婴儿房,邓雨欣甚至拿出了手机搜索装修风格。

我转身回房,轻轻关上房门。衣柜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平静的脸,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大平层,外婆留给我的最后庇护所,被至亲之人联手夺走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心脏。

但没关系,再等十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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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惠子,今年二十九岁。名字是外婆取的,她说女孩子要贤惠,但更要有自己的骨气。

外婆去世那年我二十四岁,弟弟宋冠宇二十一岁,刚上大三。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母亲红着眼睛对我说:“惠子,冠宇的学费还差两万,你想想办法。”

我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六千五,租着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老旧单间。

“妈,我刚工作一年,存款不多。”我实话实说。

父亲在一旁叹气:“你弟弟是咱们家唯一的男孩,不能让他半途辍学啊。”

我看着他们焦虑的脸,最终还是点了头。第二天去银行取出一万八,那是我攒了整整一年的钱。

母亲接过钱时,手有些抖:“惠子,委屈你了。等冠宇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我没想过报答。我们是家人,血浓于水,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后来弟弟说要考研,报了三万块的培训班。母亲又找我,我那时刚跳槽,月薪涨到八千,咬咬牙又给了他三万。

“姐,谢谢你。”弟弟在电话里说得很真诚,“我将来赚钱了,给你买漂亮衣服。”

我笑了:“好好读书就行。”

再后来,弟弟说要买房结婚。那时他研究生毕业一年,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员,月薪八千。

“女方家要求必须有婚房,”母亲愁容满面,“不然这婚事就黄了。”

父亲猛吸一口烟:“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和你妈那点退休金……”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相谈甚欢的弟弟和他女友邓雨欣,那女孩年轻漂亮,说话时下巴微扬。

“首付需要多少?”我听见自己问。

“八十万,”母亲压低声音,“我们凑了三十万,还差五十万。”

五十万。我工作六年,省吃俭用存了三十五万。那是我想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钱。

“惠子,妈知道这要求过分,”母亲眼泪掉下来,“可你弟弟不小了,错过这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

我沉默了很久。弟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姐,帮帮我,就这一次。等房子买了,你和爸妈都搬来住,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求我帮他写作业时的样子。

“好。”我说。

一个月后,我把三十五万全部转给了母亲,又找朋友借了十五万。欠条是我自己打的,没让家里知道。

拿到钥匙那天,弟弟兴奋地拉着我参观新房:“姐,你看这客厅多宽敞!这间朝南的卧室给你,阳光最好!”

那是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大平层,位于城市新区,环境很好。外婆生前常说,以后有了钱,要给惠子买个大房子住。

我当时想,虽然没有自己的房子,但能和家人住在一起也不错。

弟弟搂着我的肩膀:“姐,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邓雨欣站在一旁微笑,没说话。

02

弟弟的婚礼办得很体面,酒席摆了三十桌。我穿着伴娘礼服站在台侧,看他们交换戒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二十九岁了,还没正经谈过一次恋爱。时间都花在了工作和照顾家人上。

婚宴结束后回到家,弟弟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邓雨欣换了家居服,开始整理收到的礼金。

“姐,今天辛苦你了。”邓雨欣数着钱,头也不抬地说。

“应该的。”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弟弟面前。

邓雨欣忽然抬头:“对了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那间卧室的衣柜太小了,我想把我那些衣服搬过去一些。”

我愣了愣:“那我衣服放哪儿?”

“客厅那个储物间可以整理出来,”她说得很自然,“你衣服不多,应该够放。”

储物间不到三平米,还堆着许多杂物。我的房间有二十平米,带独立卫生间。

“雨欣,这不太方便吧。”我尽量委婉。

弟弟这时醒了,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怎么了?”

邓雨欣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我就是觉得衣柜不够用,想借姐姐房间放点衣服,姐姐好像不太愿意。”

“姐,你就让让雨欣嘛,”弟弟打着哈欠,“她刚嫁过来,不习惯。”

我看着弟弟理所当然的表情,胸口有些发闷。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

第二天,邓雨欣就指挥着弟弟把她的五个大行李箱推进我的房间。衣柜被塞满,她还占了一整面墙的落地衣架。

“姐,这些旧衣服该扔的就扔了,”她指着我几件穿了三年的外套,“女孩子要懂得打扮自己。”

我默默把衣服收进储物箱,搬进了那个狭小的储物间。整理时发现,母亲居然把我的东西都堆在了角落。

“妈,我的书怎么都放这儿了?”我问。

母亲正在厨房择菜:“雨欣说要给你弟弟布置个书房,你那些书暂时放一放。”

那是我攒了多年的设计类书籍和画册,有些已经绝版。

“可这是储物间,潮湿,书会发霉的。”我说。

母亲动作顿了顿:“先将就一下吧,等过段时间再说。”

过段时间。这句话后来我常听到。

过段时间给你找个好对象,过段时间家里宽裕了帮你买房子,过段时间……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这个“家”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邓雨欣开始对我的生活习惯提出意见:“姐,你晚上洗澡太晚了,影响冠宇休息。”

“姐,你做饭口味太重了,冠宇最近肠胃不好。”

“姐,你那个香水味太浓,我闻着头晕。”

每句话都说得温柔礼貌,但每句话都在划清界限。这是她和冠宇的家,而我只是个寄居者。

弟弟从不反驳她,只是私下里跟我说:“姐,你让让雨欣,她年纪小,不懂事。”

父母也总是劝我:“惠子,你是姐姐,要多包容。”

于是我学会十点前洗澡,做饭尽量清淡,不再喷香水。我像个小心翼翼的客人,在自己的家里。

如果这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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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全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午饭。

邓雨欣夹了块排骨给弟弟,忽然说:“爸妈,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笑得甜美:“我怀孕了。”

“真的?!”母亲惊喜地站起来,父亲也露出笑容,弟弟更是激动地抱住她。

我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恭喜。”

“谢谢姐,”邓雨欣抚着肚子,“所以我在想,咱们家是不是该重新规划一下空间。”

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母亲小心地问:“雨欣,你是什么意思?”

“婴儿出生后需要自己的房间,”邓雨欣目光扫过我,“现在家里三间卧室,爸妈一间,我和冠宇一间,姐一间。”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婴儿还小,可以暂时和我们睡……”弟弟试图打圆场。

“那怎么行!”邓雨欣提高声音,“专家说了,新生儿最好有独立空间,有利于发育。”

她转向我,语气柔和下来:“姐,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意思,但为了孩子……”

我没说话,看向父母。母亲低头扒饭,父亲干咳一声:“惠子,你怎么想?”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我把问题抛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是母亲开了口:“惠子,你也二十九了,迟早要嫁人的。要不……先租个房子过渡一下?”

“对啊,”父亲附和,“等孩子大一点,或者你结婚了,再说。”

弟弟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饭菜失去了味道。

“这房子我也出了钱。”我轻声说,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邓雨欣脸色变了变。弟弟放下碗:“姐,话不能这么说,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首付我出了三十五万,还借了十五万。”我看着他的眼睛。

母亲赶紧打圆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冠宇是你亲弟弟,他的不就是你的?”

“那为什么现在要我搬出去?”我问得很平静。

父亲拍了下桌子:“苏惠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雨欣怀孕了,需要空间,你作为姐姐不能让让吗?”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我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我的房间被她占了衣柜,我的书被扔进储物间,我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人。”

邓雨欣突然哭起来:“冠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为了孩子……”

弟弟立刻搂住她,对我皱眉:“姐,你吓到雨欣了。她现在是孕妇,情绪不能激动。”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很可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我说,“我搬。”

说完我转身回房,关门时听见邓雨欣止住了哭声,小声说:“姐好像生气了。”

母亲叹息:“惠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弟弟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们不会知道,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梁光耀。

外婆当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手指在我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她说不了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我读懂了: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张纸条被我藏在日记本夹层里,三年了,我从未拨通过那个号码。

但现在,我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日记本。

04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而压抑。

表面上,父母和弟弟对我格外客气,吃饭时会主动给我夹菜,说话也小心翼翼。

但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仿佛我已经是个即将离去的客人。

邓雨欣不再挑剔我的生活习惯,甚至开始夸我:“姐穿这件衣服真好看。”“姐做的汤真好喝。”

只是她的笑容总有些勉强,眼神时常飘向我的房间,像是在计算还有多久能清空它。

周四晚上,弟弟敲响了我的房门。

“姐,睡了吗?”

我打开门,他端着杯牛奶站在门外,神情有些局促。

“有事?”我问。

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姐,这段时间委屈你了。雨欣她……怀孕后情绪不稳定,你别往心里去。”

我在床边坐下,等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让你搬出去也是暂时的,”他在我对面坐下,“等孩子大一点,或者你结婚了,随时可以回来。”

“回来住哪里?”我问,“储物间吗?”

弟弟噎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会呢!到时候可以换个大房子,或者……”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或者什么?”我追问。

“或者你嫁人了,就有自己的家了。”他说得很轻巧。

我看着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忽然觉得陌生。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男孩,如今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家庭。

“冠宇,”我问,“你还记得买房时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眼神闪烁:“当然记得,我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那现在呢?”

“现在……”他搓了搓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嘛。姐,你也知道,雨欣她家条件好,嫁给我本来就有点委屈,我不能让她再受气。”

“所以我就是那个让她受气的人?”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不是不是!”他急忙摆手,“姐你对我最好了,我都记在心里。但现实就是这样,咱们得面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姐,说实话,这套房子虽然写我的名字,但你也知道,实际是爸妈和你的钱买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呢?”我尽量保持平静。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所以我想,与其租房子,不如你用自己的积蓄买套小的。你工作这么多年,应该存了些钱吧?”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不仅要我搬出去,还惦记着我手里可能剩下的钱。

“我没什么存款了,”我说,“都给你买房了。”

弟弟的笑容僵了僵:“一点都没有?”

“没有。”

他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说:“那租房也行,我帮你出第一个月的租金。”

多么慷慨的施舍。用我的钱买房,再施舍我一个月的租金。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解决。”

他像是松了口气:“那好。姐你尽快找房子,雨欣肚子越来越大,得早点准备婴儿房。”

他离开后,我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我想起外婆生前最爱坐在这个位置晒太阳,织毛衣,哼着老歌。

她总是说:“惠子啊,女孩子一定要有个自己的窝,哪怕小点破点,那是你的退路。”

我当时不懂,觉得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终于懂了,可惜太晚了。

不,也许还不算晚。

我打开台灯,从日记本里取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三年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梁光耀,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深吸一口气,我拿起手机,按下那串数字。

铃声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是个温和的男声。

“请问是梁光耀律师吗?”我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是。你是……”

“我叫苏惠子,赵桂花的外孙女。”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说:“你终于打来了。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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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梁律师约在律师事务所见面,那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小型律所,门面不起眼。

梁光耀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赵桂花女士是我的老客户,也是我母亲的朋友。她去世前一个月找到我,立了一份遗嘱。”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份遗嘱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主要内容是:她名下位于新区云锦苑8栋1801号的房产,由外孙女苏惠子单独继承。”

我愣住了。云锦苑8栋1801,那正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可是……房本上写的是宋冠宇的名字。”我艰难地说。

梁律师扶了扶眼镜:“这就是问题所在。赵女士立遗嘱时,房产证确实在她名下。但她去世后不久,你父母拿着另一份‘遗嘱’办理了过户。”

“另一份遗嘱?”

“是的,那份遗嘱声称赵女士将房产赠予外孙宋冠宇。”梁律师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我见过那份文件,是伪造的。”

我的手指开始发冷:“他们怎么敢……”

“因为赵女士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症,你父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梁律师语气平静,“他们利用这个身份,在赵女士去世后篡改了遗嘱内容。”

我想起外婆最后那两年,确实时常糊涂,记不清人。父母以照顾为由把她接来同住,后来她说想回老房子,他们总说“不方便”。

“外婆知道自己的病会加重,所以提前立了遗嘱?”我问。

“是的,”梁律师点头,“她当时还很清醒,反复强调房子必须留给你。她说……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需要有个保障。”

我的眼眶发热。原来外婆一直看在眼里。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

梁律师苦笑:“赵女士嘱咐过,除非你主动联系我,否则我不能找你。她说,如果你一直过得安稳幸福,这份遗嘱就永远不要拿出来。”

“她说,家庭和睦比一套房子重要。但如果有一天,你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了,就让我把真相告诉你。”

我捂住脸,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三年来的委屈、隐忍、牺牲,原来外婆都预见到了。

“我需要怎么做?”我擦干眼泪,抬起头。

梁律师严肃地说:“首先,收集证据。包括你为买房出资的凭证,你家人逼你搬走的证据,以及能够证明赵女士真实意愿的证据。”

“其次,我会向法院申请笔迹鉴定,证明那份所谓‘给宋冠宇’的遗嘱是伪造的。”

“最后,”他看着我,“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走上法律程序,你和家人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我沉默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弟弟小时候骑在我肩上摘枣,母亲深夜为我缝补校服,父亲下雨天到学校送伞……

但最后定格在最近的画面里:弟弟举着房本得意洋洋,父母冷漠附和,邓雨欣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着我的房间。

“他们已经先一步斩断了亲情,”我轻声说,“我只不过是在保护外婆留给我的最后心意。”

梁律师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离开律所时,梁律师送我出门,忽然说:“苏小姐,你外婆还留了一句话给你。”

我转身看他。

“她说:‘惠子,别怕做狠心的人。有时候,对别人狠,是对自己善。’”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觉得有了力量。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一进门就听见邓雨欣的笑声。

她和弟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婴儿床的图片。

“这个好看,放姐姐房间正合适。”邓雨欣说。

“姐那个房间采光好,对孩子好。”弟弟附和。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惠子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平静地说。

邓雨欣抬头看我,笑容灿烂:“姐,房子找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在找了。”我说。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对了姐,你搬走前,能不能先把房间清空?我想早点开始装修。”

弟弟拉了拉她:“不急,给姐点时间。”

“怎么不急?”邓雨欣嘟嘴,“等肚子大了,就不好监工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好,这周末就清空。”

他们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都愣住了。

母亲走过来,欲言又止:“惠子,你……找到房子了?”

“差不多吧,”我说,“一个大平层,视野很好,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弟弟皱眉:“姐,你别逞强,租个一室一厅就行,大平层多贵啊。”

“不贵,”我微笑,“免费的。”

他们面面相觑,大概觉得我在说气话。邓雨欣小声对弟弟说:“你姐是不是受刺激了?”

我没解释,转身回房。关门前,听见母亲叹息:“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懂事。这个词贯穿了我二十九年的人生。

要懂事,要让着弟弟,要体谅父母,要牺牲自己。

但现在,我不想再懂事了。

打开电脑,我开始整理这三年的银行流水,找出当初转账给母亲的记录。

又翻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清晰度很好。

外婆,您看着吧。您教我要有骨气,现在我学会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双重生活。

表面上,我依然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姐姐,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帮忙做饭,对邓雨欣的要求尽量满足。

背地里,我在收集证据。

梁律师教我的第一件事:录音。

“家庭内部的对话,在不侵犯他人隐私的前提下,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他说,“重点是录下他们承认房子是你出资的,以及逼你搬走的过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五晚饭时,邓雨欣又提起装修的事。

“姐,你这周末真能清空房间吗?我约了装修公司周一看房。”

我夹了块青菜:“可以。”

母亲看了我一眼:“惠子,你东西多,要不妈妈帮你收拾?”

“不用,”我说,“我自己的东西自己处理。”

父亲放下筷子:“你找的到底是什么房子?别被人骗了。”

“朋友介绍的,”我说,“一套闲置的房子,让我暂时住着。”

“免费住?”弟弟不信,“哪有这种好事。”

“有啊,”我看着他们,“就像我当初免费让你们住我的房子一样。”

空气突然凝固了。

邓雨欣最先反应过来:“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房子是冠宇的,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我转向弟弟:“冠宇,房本呢?再拿出来我看看。”

弟弟脸色不太好看:“姐,你又来了。房本上次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我想再看一遍,”我坚持,“毕竟我为这套房子出了五十万,多看几眼不过分吧?”

母亲急了:“惠子!不是说好不提钱的事吗?”

“为什么不能提?”我问,“那五十万是我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还有十五万外债。妈,您觉得我应该忘掉?”

父亲拍桌子:“那是你自愿给弟弟的!一家人互相帮助,你还计较这个?”

“如果是互相帮助,为什么现在要我搬出去?”我问得平静,“为什么不是弟弟和弟妹搬出去,让我这个出了五十万的人住?”

邓雨欣尖叫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们搬?这是冠宇的房子!”

“是用我的钱买的房子。”我纠正她。

弟弟站起来,脸色涨红:“姐!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是,你出了钱,但我现在不是让你白住吗?让你住了三年还不够?”

我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所以,你承认这房子是用我的钱买的?”

他噎住了。

邓雨欣抢过话:“那又怎样?钱是你自愿给的,房本是冠宇的名字,法律上这就是我们的房子!”

“法律上,”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好,那我们就谈谈法律。”

我站起来,环视他们每一个人:“我会搬走。但请记住,不是因为我理亏,而是因为我不想再和你们住在一起。”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这个家花一分钱。水电燃气,伙食费,你们自己承担。”

说完我转身回房,关门前听见邓雨欣带着哭腔说:“你看你姐!她就这么对我这个孕妇!”

弟弟安慰她:“别气别气,对宝宝不好。她搬走就好了。”

母亲叹息:“惠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不,我只是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回到房间,我检查录音,效果很好,每句话都清晰可辨。

第二个证据:银行流水。

我把所有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足足十几页。五十万的资金流向一目了然,从我的账户到母亲账户,再到开发商账户。

梁律师说,这能证明购房款的实际来源。

第三个证据:证人。

周末,我去了外婆生前住的老小区。那里拆迁在即,很多老邻居还没搬走。

找到王奶奶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惠子?哎呀,长这么大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眶湿润,“你外婆最疼你了。”

“王奶奶,我想问您点事。”我蹲在她身边。

“你说。”

“外婆去世前,有没有跟您提过房子的事?”

王奶奶想了想:“提过。她说啊,那套新房子是留给你的。她说你心软,总为家里牺牲,得给你留个退路。”

“她还说,”王奶奶压低声音,“你爸妈重男轻女,她信不过。所以特地找了律师立遗嘱,就怕他们以后欺负你。”

我的手在发抖:“您愿意为我作证吗?”

“愿意!”王奶奶握紧我的手,“桂花姐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她最疼的外孙女受委屈。”

离开老小区时,我给梁律师打了电话。

“证人找到了,”我说,“还有其他证据也准备好了。”

梁律师在电话那头说:“很好。现在只差最后一环了。”

“是什么?”

“等待。等他们进一步行动,等他们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他停顿一下:“苏小姐,最难的部分要来了。你要忍住,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我知道。”我说。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天。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就像外婆去世那天的天空。

外婆,您说的对。有时候,对别人狠,是对自己善。

我已经准备好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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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决定性的时刻发生在周日的家庭会议上。

邓雨欣坚持要开这个会,说“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像法庭开庭。邓雨欣是原告,弟弟是辩护律师,父母是陪审团,而我是被告。

“姐,既然你答应搬走,咱们就定个具体时间吧。”邓雨欣开场,“下周日之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