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自问尽心尽力。可有些门坎,不是你擦得多干净就能迈过去。比如婆婆胡玉霞心中那道名为“外人”的门坎。

年夜饭桌上,她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用筷子敲着那盘我蒸了四十分钟的鱼,冷着脸说我“晦气”,让我“滚回娘家”。

全桌寂静。丈夫周承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埋下了头。我看着他躲闪的侧脸,又环视婆婆不容置疑的怒容和小姑子肖思瑶毫不掩饰的得意。

然后,我笑了。我说:“好。”

我没有哭闹,没有争辩,甚至平静地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在除夕夜离开了那个我经营了三年的“家”。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以我的退让告终的下马威。没人注意到,两个月前,我曾以“优化管线”为由,仔细研究过这老房子的每一张水电图纸。

更没人知道,我笑着离开时,心里在想:初一早上,当你们发现水龙头干涸、电灯全部熄灭,而翻遍所有常规角落都找不到总阀门时,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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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窗外偶尔炸响的烟花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油锅滋啦作响,是我今晚要做的最后一道菜,松鼠鳜鱼。

客厅传来的说笑声被厚重的推拉门过滤得有些失真,却依旧热闹。

那是属于周承允、他母亲胡玉霞、他妹妹肖思瑶,以及几位叔伯亲戚的热闹。

与我隔着一道门,像隔着透明的墙。

我握了握有些发酸的右手腕,那是上周赶设计图时留下的旧伤。

“嫂子,妈问你汤炖好了没?舅舅他们可都到了好一会儿了。”肖思瑶推开厨房门,探进半个身子。

她没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新做的美甲在灯光下闪着珠光。

“快了,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我朝她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鱼身改刀,拍粉,准备下油锅复炸定型。

“哦,”她点点头,却没走,目光在料理台上逡巡,最后落在那锅奶白色的蹄髈汤上,“这汤……看着有点油。妈最近血脂高,医生让吃清淡点。你怎么忘了?”

我动作一顿,锅里热油溅起一点,烫在手背上,泛起微红。

“妈之前说年夜饭的蹄髈汤一定要浓,是爸在世时喜欢的口味。”我轻声解释。

公公周建明三年前病逝,此后每年年夜饭,婆婆都要坚持炖这道汤。

“爸喜欢是爸的事,妈的身体更重要啊。”肖思瑶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门外的热闹静下一瞬。

“算了,你忙着吧。”她转身带上了门,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和她那句“提醒”一样,黏在空气里。

我关小火,看着油锅里逐渐变得金黄的鱼。

去年,也是年夜饭,婆婆嫌我炒的青菜火候过了,颜色不好看,当着一桌人说“做事不上心,不像个过日子的人”。

周承允当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往心里去。

他总是这样。

无声的安慰,然后是无力的沉默。

客厅里,不知谁说了个笑话,爆出一阵哄堂大笑,婆婆胡玉霞的声音尤为响亮。

我深吸一口气,将炸好的鱼捞出沥油,开始调糖醋汁。

酸甜的气息升腾起来,暂时盖过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凉意。

02

糖醋汁在锅里咕嘟冒泡,颜色熬得鲜亮红润。

我将炸得酥脆的鱼小心摆入长盘,迅速将滚烫的芡汁淋上,“刺啦”一声,酸甜热气扑面。

刚把这道松鼠鳜鱼端出厨房,就听见肖思瑶正在客厅说话。

“……所以说啊,这做饭就跟做人一样,细节最见真章。妈,您还记得去年那盘白切鸡不?看着是好看,可一口咬下去,姜葱汁压根没浸进去,鸡肉里头淡得没味,外面又咸。”

她正挨着胡玉霞坐在沙发主位,手里剥着砂糖橘,眼神却瞟向正在摆放碗筷的我。胡玉霞没接橘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抬了抬。

“哼,记着呢。何止是鸡?有些事啊,表面功夫做得足,里子到底不是那个里子,怎么也焐不热。”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我们周家,娶媳妇图的是踏实过日子,心思要是总飘在外头,惦记着别的,那这家还能好?”

几位亲戚的笑脸略微收敛,互相看了看。二伯打着哈哈:“大过年的,菜好菜赖,吃得是个团圆。玉霞,你这手艺传了几代,小辈们慢慢学嘛。”

“学?那也得有心学。”胡玉霞视线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我刚放下的鱼上,“别是觉得进了门就万事大吉,心气高,看不上我们这些老规矩、旧讲究。承允啊,”她忽然转向旁边正在摆弄手机的周承允。

周承允像被惊了一下,连忙抬头:“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提醒你,成家了,眼里得有这个家。别学些有的没的,胳膊肘尽往外拐。”胡玉霞意有所指,周承允张了张嘴,视线与我碰了一瞬,又飞快垂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继续摆着碗筷,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规律。

指甲轻轻掐进掌心,有点疼,但能让我脸上的微笑保持得体。

肖思瑶递了一瓣橘子给胡玉霞,声音甜腻:“妈,您尝尝,可甜了。还是自家孩子贴心,知道您喜欢什么。”

胡玉霞接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与我无关。

我摆好最后一只酒杯,退后一步,看着这桌丰盛的年夜饭,和饭桌旁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空调暖气很足,我却觉得指尖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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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席啦!”随着胡玉霞一声招呼,众人纷纷落座。

长条餐桌坐得满满当当。

主位空着,旁边郑重其事地摆放着公公周建明的遗像,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胡玉霞特意将一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和一副碗筷放在遗像前。

她率先举起酒杯,里面是温好的黄酒,脸色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红。

“今年,咱们周家又齐齐整整地坐在这儿了。”她声音有些哽,目光扫过儿子、女儿、侄子、兄弟,“建明在天上看着,也高兴。咱们周家的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血脉亲情断不了,根儿就在这儿。”

“对,对,团圆好!”舅舅附和着,大家纷纷举杯。

我也端起面前的饮料杯。

胡玉霞的目光掠过我的杯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什么,仰头喝了一口。

“来来,动筷子!尝尝小林的的手艺。”二伯笑着打圆场,率先夹了一筷子我做的四喜丸子,“嗯!味儿正,肉质也好,小林费心了。”

“这油焖大虾也不错,火候刚好。”婶子也夸了一句。

我微微笑了笑:“大家喜欢就好。”周承允似乎松了口气,夹了一只虾放到我碗里,低声道:“辛苦你了。”

“嫂子这松鼠鳜鱼做得真漂亮,跟饭店里似的。”肖思瑶夹了一块鱼腹肉,尝了尝,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就是这糖醋汁,好像酸了点?妈不太能吃太酸的,对胃不好。”

胡玉霞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鱼,淡淡道:“还行。样子是有了。”她转而夹了一大筷子肖思瑶下午帮忙拌的凉菜,“还是瑶瑶拌的这个海蜇头合我胃口,清爽,醋和香油的比例拿捏得准。”

“妈喜欢就好,我特意问了王姨,她教我的独门诀窍呢。”肖思瑶笑得眉眼弯弯。王姨是婆婆多年的老姐妹。

饭桌上似乎分成了无形的两个区域。

一边是周家血脉及其认可的亲近,谈笑风生,互相夹菜;另一边是我,以及我做出的这大半桌菜肴。

我被隔离在外,却又因这顿饭的存在而无法真正脱离。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些。

大家谈起各家孩子,工作房产。

有人问起我的工作,我说是建筑设计师。

胡玉霞接过话头:“女孩子家,有个稳定轻省的工作就行了,天天对着电脑画那些图,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考虑生孩子,那才是正事。承允都三十一了。”

周承允有点窘:“妈,静萱她事业刚有起色……”

“事业事业,家才是女人最大的事业!”胡玉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胀。

桌上的佳肴香气,混合着酒气、烟草味,变得有些令人窒息。

我抬眼看向周承允,他正低头剥着一只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悄滑向八点。年夜饭,才进行到一半。

04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房子上。

舅舅夸周承允能干,买的这套学区房位置好。

胡玉霞脸上有光,却又叹了口气:“房子是不错,可当初装修,我是一点没插上手。年轻人主意大,说什么……简约风?我看着就冷清,不够暖宅。”

她瞥了我一眼。

这房子的装修设计,确实是我主导的。

周承允当时全权交给我,只说“你专业,你定”。

如今,这成了我不够“暖”、不顾“家”的又一桩证据。

“妈,现在都流行这样,静萱是设计师,审美肯定好。”周承允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审美好,那也得实用、顾家才行。”胡玉霞放下筷子,拿过公公遗像前的酒杯,轻轻添了点酒,“家啊,不是摆样子给人看的。得有人气,有烟火气,有心贴着心。”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看似热闹的空气里。

几位亲戚也觉察出气氛微妙,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

肖思瑶乖巧地给胡玉霞盛了半碗蹄髈汤:“妈,您喝点汤,熬了这么久,精华都在里头呢。虽然油了点,但少喝两口没事。”

胡玉霞接过,用勺子轻轻拨动汤面,忽然,她眉头紧锁,动作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聚焦过去。她缓缓舀起一勺汤,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她“啪”一声,将勺子丢回碗里,瓷勺撞击碗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我。

整个餐厅瞬间鸦雀无声,连电视机里春晚的欢歌笑语都仿佛被屏蔽了。

“林静萱,”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大,却冷得瘆人,“这道清蒸鲈鱼,是你做的吧?”

我看向餐桌中央那条我精心处理、用了最好豉油清蒸的鲈鱼,点了点头:“是。”

胡玉霞拿起自己的筷子,用尾端重重敲了敲鱼盘边缘,那“叮叮”的响声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你自己看看!这鱼肚子,剖干净了吗?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黑膜,这血线,都还在!腥气全闷在里头了!大过年的,上这么一道腥气冲天的鱼,你是存心给全家添堵吗?”

我愣住了。那条鱼我明明处理得很仔细。我下意识辩解:“妈,我刮了鳞,去了内脏和鳃,洗了好几遍……”

“洗了几遍?”胡玉霞厉声打断我,霍地站起身,指着那盘鱼,“腥味隔着桌子我都闻见了!还有,这菜,”她又用力敲敲盘子,“都凉透了!热气儿都没了!年夜饭,上凉菜凉鱼,林静萱,你安的什么心?啊?”

她胸膛起伏,目光如炬,扫过全桌呆若木鸡的人,最后钉在我苍白的脸上:“我看你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个家!从做饭到过日子,你哪一样是用了心的?哪一样是真心实意为我们周家着想的?凉菜凉心,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在死寂的餐厅里砸下惊雷:

“这顿饭,我看你也吃不下了。既然心不在焉,就别在这儿碍眼。收拾东西,现在,立刻,给我回你娘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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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仿佛凝固了。电视机里传来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此刻听来无比荒谬。桌上菜肴的热气似乎真的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盘盏和一张张惊愕的脸。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错愕,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兴味,唯独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我的丈夫,周承允,脸色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看盛怒的母亲,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慌乱,还有……躲闪。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着,指节发白,却像被焊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肖思瑶低头摆弄着桌布流苏,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惬意。

胃里那团浸水的棉花迅速膨胀,堵到了嗓子眼,呼吸都有些困难。

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尖利的话语和电视噪音混作一团。

然而,在这片尖锐的混乱中,我的大脑却异常地清晰、冰冷起来。

我看着胡玉霞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我这个“外人”长久以来的不满、挑剔,以及此刻终于找到由头发泄的快意。

我看着周承允懦弱躲闪的侧影,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却永远在关键时刻缺席的男人。

我看着这一桌所谓的“团圆饭”,看着公公遗像前那碗永远不会有人动用的、冰凉的白饭。

三年来的隐忍、退让、小心翼翼,那些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被轻描淡写抹去的付出,在这一刻,像退潮后的礁石,嶙峋而清晰地裸露出来。

没有意义了。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一股奇异的、近乎轻盈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升腾起来,驱散了血液里的冰凉。我甚至感到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牵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讥笑,而是一个非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微笑。

我放下一直捏在手里、已经有些汗湿的筷子,筷子落在骨碟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抬起眼,迎上胡玉霞依旧怒意汹汹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妈。您说得对,凉菜凉心,大过年的,是不该留在这儿添晦气。”

我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我甚至没有再看周承允一眼,也没有理会满桌亲戚各异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那我先回房收拾一下。爸,各位伯伯舅舅,婶子,你们慢慢吃。”

说完,我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餐桌,走向属于我和周承允,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那间卧室。

我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定,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一道道几乎要戳穿我的、震惊又茫然的目光。

空气死寂,只剩下我逐渐远去的、平稳的脚步声。

06

关上卧室门,将外面那片凝固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心脏却跳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奇异的亢奋。

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必要。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我的衣服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间,大多色调素雅。

我拿出那个出差常用的二十四寸登机箱,打开平放在地上。

动作迅速而有条理。

几件换洗衣物,内衣,洗漱包,工作用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器,身份证件和银行卡。

抽屉里,有一个丝绒小盒子,里面是妈妈送我的嫁妆,一条简单的金项链。

我把它拿出来,戴上脖子,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我环顾这个房间。

米色的墙壁是我选的,窗帘是淡淡的灰蓝,书桌上还摊着我没做完的一份社区活动中心设计草图。

这里的一切,看似都有我的印记,却又那么轻易地可以被抹去。

就像我这个人,在这个家中的存在一样。

打开手机,飞行软件。

输入娘家城市的名字,筛选今晚的航班。

幸运的是,由于是除夕夜,竟还有一班红眼航班,凌晨一点四十起飞。

毫不犹豫地选定,支付。

经济舱,全价票。

价格令人肉疼,但此刻,这钱花得让我有种解脱的快感。

紧接着预约网约车,设定出发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从这边到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足够。

一切都冷静地安排妥当。

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给某个阶段画上了句号。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有些犹豫。我知道是谁。果然,几秒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承允侧身挤了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焦虑、愧疚,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埋怨。

“静萱,你……你这是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责备,“妈就是在气头上,说话重了点,你怎么还当真了?大过年的,你这一走,像什么话?亲戚们都在呢!”

我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额角有细汗,嘴唇干裂,曾经让我觉得温和可靠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局促和急于息事宁人的慌张。

我的笑容大概还没完全褪去,于是我又朝他弯了弯嘴角。

“我没闹啊,”我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妈让我回娘家,我听着呢。票买好了,车也叫了。”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

周承允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