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死了。”
二姐夫魏虎把那封盖着官印的文书丢在地上,像丢一块脏抹布,“白纸黑字,薛平贵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三妹,十八年,你守了个鬼魂。”
王宝钏没有动,窑洞里的光线像死泥一样糊在她脸上。
许久,她捡起那张纸,上面刺鼻的墨味混着雪的寒气。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撕裂的破布。
“回家吧,”魏虎不耐烦地催促,“爹说了,只要你肯认错,这事就算了。别再当全长安城的笑话了。”
相国府里的气味是旧的。
檀香烧了上百年,那股味儿已经钻进了木头的缝里,人的骨头缝里。王宝钏觉得自个儿就是那块被熏旧了的木头。
她爹王允,当朝宰相,说话的声音也像那檀香味,飘在空中,无孔不入。他说,宝钏,你的婚事,是国事。
王宝钏坐在绣架前,手指头捻着一根金线,没吱声。金线凉,扎得她指尖疼。
满长安的王孙公子,像一群喂肥了的锦鸡,天天在相府门前晃悠。他们身上的香粉味,隔着三道墙都能钻进王宝钏的鼻孔。甜得发腻,让人想吐。
她爹说,魏家的公子不错,将来要入翰林。李家的将军也行,手握兵权。
王宝钏把金线扯断了。
她不喜欢这些锦鸡。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古董,盘算着能给自家添多少光。
她想透口气。哪怕是长安街头,混着尘土和汗臭的空气,也比这府里的檀香味来得爽快。
彩楼就这么搭起来了。
她爹王允的意思是,让她在楼上看看,挑个顺眼的,也算给了她脸面。走个过场,最后绣球落在谁手里,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王宝钏懂。
她站在彩楼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面孤零零的旗。那些锦鸡们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脸上的笑都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薛平贵。
他没挤在人群里,就站在最外圈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了白,背挺得像根枪。他没笑,也没仰着头,就是那么看着,眼神像两口深井,黑沉沉的。
周围的喧嚣都静了。王宝钏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擂鼓。
她手里的绣球,忽然沉得像块石头。
她没看她爹的眼色,也没听丫鬟的提醒。她就那么举起手,朝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把绣球扔了出去。
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线,像血。
底下炸了锅。
王宝钏扔出去的,不是一个绣球。是她爹王允的脸面,是相国府的规矩,是她前半辈子那座华丽的囚笼。
回到大堂,王允的脸是青灰色的,像庙里的石像。
“你疯了!”他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碎瓷溅得到处都是,“一个乞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宝钏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他不是乞丐。”
“那是什么?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你让他进门,就是把全长安的唾沫星子都引到家里来!”王允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女儿的婚事,女儿自己做主。”王宝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好!好!好!”王允气得发笑,“你要自己做主?行!你跟他走,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王允的女儿,王家也再没有你这个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三击掌为誓!你出了这个门,是死是活,都跟王家再无干系!”
大堂里静得可怕。
她娘在一旁哭,拉着她的袖子。她姐姐们站得远远的,眼神里有惊恐,也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王宝钏看着她爹那三根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
她站了起来。
“好。”
她伸出手。
“啪!”第一声,清脆。断了父女情。
“啪!”第二声,沉闷。断了富贵路。
“啪!”第三声,决绝。断了所有后路。
她转身就走,没回头。身后她娘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的背。
她走出相国府的大门时,长安城正下着小雨,湿漉漉的。薛平贵就站在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红绣球。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宝钏走到他面前,说:“走吧。”
他们的新家,是城南武家坡下的一个破窑洞。
窑洞是薛平贵以前住的地方,潮,暗。白天都得点灯,不然分不清哪是哪。风从洞口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王宝钏不怕。
她把窑洞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薛平贵打回来一只野鸡,她笨手笨脚地拔毛,弄得一手血。
晚上,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喝着鸡汤。
薛平贵说:“委屈你了。”
王宝钏摇头:“不委屈。这是我自己选的。”
洞房花烛夜,没有红烛,只有一豆油灯。没有锦被,只有铺着干草的土炕。
但王宝钏睡得比在相国府的任何一晚都安稳。
好日子没过几天。朝廷征兵,要西征。薛平贵的名字,就在兵册上。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
薛平贵给她磕了个头,说:“宝钏,等我回来。短则三五年,长则……我一定回来。”
王宝钏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等你。”
薛平贵走了。窑洞里又只剩下王宝钏一个人。
那份安静,和相国府的安静不一样。相国府是死的,这里是空的。空得让人心慌。
第一年,她靠着薛平贵留下的一点积蓄过活。她天天跑到村口的大树下等,盼着能有捎信的人回来。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年,积蓄花光了。她学着村里的女人,挖野菜,纺纱。那双弹琴绣花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野菜苦,涩口。粗粮拉嗓子。
但她都咽下去了。
她开始认识王茂生。
王茂生就住在窑洞不远处的土坯房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婆娘总说他多管闲事。
第一次见王宝钏,是她饿得晕倒在窑洞口。王茂生把她背回家,他婆娘给她喂了半碗米汤。
王茂生婆娘撇着嘴说:“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哪是吃苦的料。当初图个啥?”
王茂生瞪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王茂生隔三差五就会送点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一把野菜,有时候是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话不多,放下东西就走。
王宝钏想把纺的纱给他,他摆摆手,说:“你留着换点盐巴吧。”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薛平贵还是没有消息。
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到了武家坡。
有人说,薛平贵早就战死了。
有人说,王宝钏就是个笑话,放着相国千金不当,跑来守活寡。
她娘偷偷来过一次。坐着马车,穿着绫罗绸缎。一进窑洞,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儿,你怎么过得这么苦啊!”她娘拉着王宝钏粗糙的手,哭得喘不上气,“跟娘回家吧。你爹气也消了,只要你回去,他不会为难你的。”
王宝钏给她娘倒了一碗热水。
“娘,我不苦。我在这里挺好。”
“好什么好!”她娘指着四壁漏风的窑洞,“这地方是人住的吗?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再这么下去,你就毁了!”
王宝钏笑了笑,没说话。
她娘没办法,留下几件衣服和一袋子钱,走了。
王宝钏把钱和衣服都托人还了回去。
王茂生那天又来送菜,看见了这一幕。他蹲在窑洞口,抽着旱烟,看着王宝钏把包裹递给带信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日子像漏了底的沙漏,哗哗地往下掉,却什么也留不住。
第七年,还是第八年,王宝钏记不清了。
她的姐姐们结伴来了。坐着华丽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人。她们不像她娘,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怜悯又带着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破窑洞。
大姐说:“三妹,何苦呢。你看我们,哪个不是夫荣子贵。你当初要是听爹的,现在哪会这样。”
二姐捻着手里的丝帕,掩着鼻子,仿佛嫌弃这里的土腥味。她说:“就是。女人家,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你这图什么?”
王宝钏还是那样,不争辩,不诉苦。她给她们倒水,听她们说。
她们说够了,走了。像一群来参观稀有动物的贵妇人。
她们走后,王宝钏一个人在窑洞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她也没点灯。
黑暗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守在这里,好像已经不全是为了等薛平贵了。
等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口从她爹说“你将成为全长安的笑话”时就憋住的气。
她不能认输。
认输,就等于承认她错了。承认她当年的选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愚蠢。
承认了,她这几年吃的苦,受的罪,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她输不起。
第十年。
大雪封山。王宝钏病了,发着高烧,好几天没东西下肚。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是王茂生。
王茂生背着她,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把她送到了镇上的郎中那里。
郎中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
王茂生给她垫了药费。那是他准备给孩子扯新布过年的钱。
王宝钏醒来,看到床边打盹的王茂生,眼泪第一次掉了下来。
这十年,她没为自己哭过。
“茂生大哥……”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王茂生醒了,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过年了,可不能出事。”
从那以后,王宝钏对王茂生,就像对亲人一样。
第十二年,第十五年。
王宝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挖野菜,纺纱,等待。
等待成了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
她很少再去想薛平贵的模样了。记忆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她甚至觉得,他回不回来,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
她还守着这个窑洞。
守着这个选择。
只要她还在这里,她就没输。
这年冬天,相国府的管家又来了。这次,阵仗更大。
两辆大车,一车是绫罗绸缎,一车是山珍海味。
管家趾高气昂地站在窑洞口,捏着鼻子,像看一个臭水沟。
“三小姐,相爷说了,他老人家心软了。只要你点个头,马上八抬大轿接你回去。府里你的院子还留着,跟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轻蔑地看了一眼破窑洞。
“何苦守着这个鬼地方,等一个不知死活的穷小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图什么?”
王宝钏正在织布,织布机嘎吱嘎吱地响。
她没停下手里的活。
“东西,拿回去。”她的声音很平静。
“三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村子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再这么犟下去,会饿死的!”管家提高了声音。
织布机停了。
王宝钏站起来,走到洞口。
冬天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那张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上。她的头发枯黄,衣服上打着补丁。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冰层下的水。
“我王宝钏,还没到需要靠人施舍活命的地步。”她说,“有劳费心,把东西都带走吧。”
管家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王茂生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看着王宝钏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同情和不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觉得,这个女人,守的不是男人。
守的是她自己。
第十八年。
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雪下得没完没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王宝钏的风寒一直没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窑洞里能吃的东西,只剩下半袋子糠。
王茂生家也断了粮。他好几天没过来了。
王宝钏蜷在草堆里,感觉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她想,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十八年,就像一场梦。一场又冷又饿的梦。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窑洞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她的二姐夫,魏虎。
魏虎穿着貂皮大氅,脸冻得通红,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三妹,我来看你了。”
他走进窑洞,一股暖气混着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王宝钏一阵恶心。
王宝钏撑着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
魏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扔在地上。
“别等了。”他说。
王宝钏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军中送来的公文,你自己看吧。”魏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王宝钏的手抖得厉害,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份文书捡起来。
白纸,黑字。
盖着刺眼的红色官印。
上面写着,兵卒薛平贵,早已于数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轰的一声。
王宝钏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十八年。
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吃的苦,受的罪,她对抗的流言蜚语,她拒绝的荣华富贵……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身上。
原来,她守的,真的是一个鬼魂。
她才是那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股憋了十八年的气,瞬间散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就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个木偶。
“三妹,人死不能复生。”魏虎假惺惺地劝着,“爹已经原谅你了,跟我回家吧。这十八年的苦,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好了。”
回家?
认错?
王宝钏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走出这个窑洞,走向那条她十八年前毅然决然离开的路。
她要回去,要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就在这时,风雪中,王茂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他怀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瓦罐,里面是拿最后一点米熬的稀粥。
他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文书,和失魂落魄的王宝钏。
王宝钏醒过来,看到王茂生,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烟。
“……他死了……十八年……原来,是个笑话……我输了……我输得一败涂地……”
她推开王茂生的手,挣扎着要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回家……认错……”
王茂生一把拉住她,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宝钏心上。
“小姐,你回什么头?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窑洞,那这十八年,才真成了笑话!”
王宝钏浑身一震,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王茂生继续说:“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十几年,俺看得真真的。你守在这,头几年是为了等那个男人。可后来呢?相爷派人来接,你不回;送金银绸缎,你不要。你守的,早就不只是薛平贵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了指王宝钏自己,又指了指这个破败的窑洞,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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