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暴晒后的尘土味,那是老房子倒塌后特有的尸臭般的味道。
挖掘机的履带在砖渣上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灰,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盯着三十米外的那座孤零零的院子。
那是赵家庄的一颗毒瘤。
也是我们拆迁队的噩梦。
那个跛子坐在院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磨着一把杀猪刀。
“嚓、嚓、嚓”。
那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机器声歇火的间隙,却像锯子一样锯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谁都没想到,这面看似摇摇欲坠的土墙后面,藏着的不是金条,不是古董。
而是把整个赵家庄,甚至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装进去的——地狱。
01.
“强子,这活儿今天要是再干不下来,咱们都得滚蛋。”
工头老黑把安全帽狠狠地摔在地上,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暴起。
他指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压低声音对我说:“开发商的大老板就在车里看着呢。半个月了,连个跛子都搞不定,人家的耐心已经耗干了。”
我看了一眼那辆奥迪,车窗紧闭,像只潜伏的黑豹。
“黑哥,不是兄弟们不卖力。”
我递给老黑一根烟,手有点抖,“你也看见了,那老跛子是真玩命。昨天小六子刚把铲斗伸过去,他直接把煤气罐搬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打火机。这要是炸了,咱这几十号人加上几百万的设备,全得交代在这儿。”
老黑接过烟,没点,狠狠地把烟屁股捏得粉碎。
“他就是个疯子!”
老黑咬牙切齿地骂道,“全村三百多户都搬了,拿钱走人,美滋滋地上楼。就他妈他一个,给两百万不要,给三百万也不要,非守着那几间破瓦房。由于他这一户,整个二期工程拖了整整两个月!”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院子。
那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老院子,红砖墙,黑瓦顶,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院门口,那个被称为“赵跛子”的老头,依旧像尊雕塑一样坐着。
他今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像团枯草。左腿那是小儿麻痹留下的病根,细得像根干柴棍。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那是狼的眼睛。
这半个月来,无论我们是用大喇叭轰炸,还是断水断电,甚至半夜往院子里扔死老鼠,他都无动于衷。
他只有一句话,也只有这一个动作:
磨刀。
“这是我的命!谁动谁死!”
这是他对我们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我当时以为他是为了钱在演戏,毕竟这种钉子户我见多了。
有的为了多要一套房,能把八十岁的老娘抬到挖掘机下面躺着;有的为了多要几万装修费,能爬到塔吊上喝农药。
但赵跛子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
只有恐惧。
是的,恐惧。
哪怕他拿着刀,哪怕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这面墙倒塌。
仿佛那墙后面关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一旦放出来就会吞噬一切的恶魔。
02.
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我凑到了村头老李头的窝棚边。
老李头是村里的留守老人,房子早拆了,但他舍不得走,就在废墟边搭了个棚子收废品。
他是这个村的活字典,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赵跛子底细的人。
“大爷,那赵跛子以前到底是干啥的啊?”
我给老李头递了一瓶冰镇啤酒,又塞了包红塔山,“这老头怎么这么邪性?”
老李头喝了口酒,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那个院子,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邪性?嘿,那你是没见过他年轻时候。”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倒退三十年,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赵圣手’的名号?”
“他是医生?”我一愣。
“赤脚医生。”
老李头吧嗒了一口烟,“但他这医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治头疼脑热,他治……绝户病。”
“绝户病?”我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生不出娃的,怀不上种的,或者是……生出来有毛病的。”
老李头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声音更低了,“那年头,计划生育紧,医疗条件也差。村里要是谁家媳妇怀相不好,或者谁家想要个大胖小子,都去找他。他那院子里,常年飘着一股子怪味儿,像是药水味,又像是……死肉味。”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啤酒都不冰了。
“那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啊……大概是九几年吧,出了一场事。”
老李头叹了口气,“有天晚上,他院子里传出一声惨叫,那是女人的叫声,凄厉得像是杀猪一样。第二天,他老婆就没了。”
“没了?”
“说是难产死了,连人带孩儿,一尸两命。赵跛子连夜把人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立。”
老李头说到这,突然打了个哆嗦,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不给人看病了,也不出门了,整天就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有人路过,经常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自言自语,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还在哼儿歌。”
“儿歌?”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
老李头突然抓住我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劲儿大得吓人,“那院子,拆不得。那底下……压着冤孽呢。”
我强笑着抽回手:“大爷,现在是法治社会,啥冤孽能挡得住挖掘机啊?再说了,我们也想走,老板不让啊。”
老李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怜悯。
“那就造孽吧。造孽吧……”
他摇着头,转身钻进了窝棚,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03.
下午两点半。
太阳最毒的时候。
整个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扭曲了空气。
老黑回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儿,手里拎着一根实心的钢管。
“不等了。”
老黑把烟头吐在地上,对着对讲机吼道,“三号车,四号车,准备!那老东西要是再不让开,就给他来硬的!”
“黑哥,真动手啊?”我有点慌,“那刀可是真家伙。”
“怕个屁!”
老黑瞪了我一眼,“我已经让人在他后院放了火——当然不是真烧房子,就是点了一堆湿柴火,烟大。他肯定得去救火。只要他一离开大门口,咱们就直接推墙!”
这一招“调虎离山”,虽然损,但确实管用。
果然,没过五分钟,赵跛子的院子后头就冒起了滚滚黑烟。
“着火了!着火了!”
早就安排好的几个工人在后头大喊大叫。
坐在门口磨刀的赵跛子猛地抬起头。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烟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种恐惧比刚才面对挖掘机时还要强烈十倍。
“别动!都不许动!”
他冲着我们挥舞着杀猪刀,嘶吼道,“谁敢进院子,我杀了他全家!”
说完,他竟然真的扔下了守了半个月的大门,拖着那条残腿,疯了一样往后院跑去。
那速度,根本不像个残疾人。
“就是现在!”
老黑眼珠子都红了,大手一挥,“推!给我推平它!”
早已蓄势待发的挖掘机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那面斑驳的土墙砸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像是擂鼓。
不知道为什么,老李头那句“那底下压着冤孽呢”一直在我脑子里回荡。
这面墙后面,到底有什么?
是金银财宝?
还是老李头说的……死去的媳妇?
04.
“轰隆——!!!”
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那面屹立了几十年的老墙,在现代工业的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
砖块崩飞,泥土塌陷。
随着墙体的倒塌,整个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老黑兴奋地大喊:“好!推得好!继续!别停!”
挖掘机驾驶员是个愣头青,一听老板叫好,更是来劲了,操纵着摇杆,铲斗再次狠狠地挖了下去,想要把地基也给翻出来。
然而,就在铲斗第二次落下的时候。
异变突生。
没有预想中砖石碎裂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玻璃碎裂声。
“咔嚓——哗啦——”
这声音太脆了,在轰鸣的工地噪音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股极度刺鼻的味道,瞬间冲破了漫天的尘土,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不是下水道的臭味。
也不是死老鼠的腐烂味。
那是……
我在医院太平间闻到过这种味道。
那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陈年药材发酵后的酸腐味。
“咳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
离得最近的老黑捂着鼻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这老东西在墙里藏了化肥?”
挖掘机也停了下来。
驾驶员探出头,一脸惊恐地指着铲斗下面:“黑……黑哥!流血了!墙流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壮着胆子跑过去。
只见那倒塌的废墟之中,并不是我们想象的实心土墙。
那墙居然是夹层的!
在两层砖墙之间,有一个宽约半米的空腔。
而现在,这个空腔被铲斗挖开了。
无数块巨大的玻璃碎片混杂在砖块里,一种黄褐色的粘稠液体正从废墟里汩汩流出,像是一条脓水汇成的河,迅速染黄了脚下的土地。
而在那堆碎片和粘液中间,躺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刚才驾驶员看错了。
那不是血。
那是被药水浸泡成了酱紫色的——肉。
05.
“这……这是啥玩意儿?”
老黑也凑了过来,用手里的钢管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块“肉”。
那个东西翻滚了一下,露出了正面。
“啊!!!”
老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头皮像是要炸开一样。
那不是肉块。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蜷缩着的、浑身赤裸的婴儿。
因为长期浸泡在那种黄褐色的药水里,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用石灰刷过一样。
它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清晰可见。
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如果不看那灰败的肤色,它就像是在母亲肚子里熟睡一样。
但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不是这具尸体本身。
而是……
在它的旁边,还有两具。
一模一样。
无论是五官、体型、甚至是蜷缩的姿势,这三个婴儿尸体简直就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三个?
三胞胎?
“呕——”
旁边的一个小工再也忍不住了,扶着挖掘机的履带开始疯狂呕吐。
这种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
“这……这就是他说的冤孽?”
我喃喃自语,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这根本不是什么标本。
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流产死婴。
谁家三胞胎死了会把尸体砌在墙里?还用这么大的玻璃罐子封存起来?
这简直就是邪教现场!
“老跛子!赵跛子!你他妈给我出来!”
老黑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变成了极度的愤怒。他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冲着后院大吼,“你个老畜生!你在家里藏尸体!你这是杀人!我要报警!”
06.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后院的烟雾里冲了出来。
是赵跛子。
他身上的衣服被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黑灰,那把杀猪刀还在手里攥着。
当他看到那面倒塌的墙,看到地上流淌的黄褐色药水,以及那三个暴露在阳光下的婴儿尸体时。
他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绝望、痛苦、愤怒,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疯狂。
“你们……杀了他们……”
他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刷出两道浑浊的沟壑。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他举起刀,不再是像之前那样为了吓唬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带着杀意,朝着离他最近的老黑冲了过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老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人堆里钻。
好在我们人多。
几个胆大的工人拿着铁锹和钢管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赵跛子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那是我的命!那是我的命啊!”
赵跛子在地上疯狂挣扎,脑袋在石头上磕得鲜血直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废墟里的那三个死婴,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痛惜,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心酸。
“报警!赶紧报警!”
老黑在远处喊道,“这事儿大了!这老东西绝对背着人命案!”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打电话。
我没有参与抓捕,也没有后退。
我的目光,被废墟里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在墙体夹层的最底部,被那些玻璃罐子压在下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铁盒子。
那种以前赤脚医生常用的,铝制的饭盒或者是医疗器械盒。
因为位置隐蔽,挖掘机没有铲坏它,只是把它震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我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发疯的赵跛子,悄悄走了过去。
我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上面生满了锈迹。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没有钱。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作案工具。
只有一本笔记本。
那种八十年代最常见的、红皮的塑料笔记本,封面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烫金大字。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被虫子蛀了。
我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连灵魂都出窍了。
手中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那些流淌的黄褐色尸水中。
我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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