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巅,万籁俱寂。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伙子,今天千万别下山。”
我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老师傅,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再一次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01
1986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十月底,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我们这个哨所,就已经被彻底封在了大雪里。
风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把锐利的刀子,从门窗的每一条缝隙里拼命地钻,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
放眼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连绵起伏的雪山,像一头头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被我们自己戏称为“人间孤岛”。
我们哨所,编号573,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地窝子”。
石头垒起半人高的墙,上面再覆盖上厚厚的泥土和防水布,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和一扇厚重的木门对着外面。
哨所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陈伟。
还有一个是我的班长,老马。
我那年刚满十九,还是个新兵蛋子,从繁华的江南水乡入伍,第二年就被分到了这个鬼地方。
而老马,一个三期士官,黑得像块炭,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据说已经在这雪山上待了快五年。
日子单调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开水。
每天,除了轮流执勤、用望远镜观察几十里外的山口,剩下的时间就是烧牛粪取暖,擦枪,和无边无际的寂静对峙。
刚上山那会儿,我高原反应特别严重,头疼得像要炸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经常会扒在那个小小的窗户上,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白色,想家,想城里马路上的车水马龙,想空气里飘着的食物香气。
想得最厉害的,是我的女朋友,小芳。
我们是高中同学,我来当兵前,她塞给我一张照片,哭着说会等我。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的信,就是我唯一的念想,是我和那个鲜活世界的唯一联系。
老马总说我太“水嫩”,太“多愁善感”。
他经常盘腿坐在火堆旁,一边用小刀削着木头,一边用他那不带什么感情的语调说:“陈伟,别看了,山,看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
我心想,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孤寂,怎么可能习惯。
但今天,我不用再对着雪山发呆了。
因为按照排班,今天轮到我下山。
我们的补给和信件,都要去十五公里外山坳里的中继站取。
路不好走,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大半天。
为了这一天,我兴奋得昨晚几乎没睡着。
我把那个黄色的帆布邮包翻出来,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上面那颗红色的五角星都好像亮了几分。
我算着日子,小芳半个月前寄出的信,这次肯定到了。
信里她会说什么呢?是抱怨我又没有及时回信,还是会告诉我她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爬了起来。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凌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但天,却好得出奇。
湛蓝湛蓝的,像一块刚被洗过的宝石,一根云彩丝都没有。
远处的雪山顶在晨光下,镶上了一道金边,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
“班长,我准备出发了。”我对着还在被窝里的老马喊道。
老马哼哼唧唧地坐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气不错,路上注意脚下,别滑了。”
他一边说,一边帮我检查装备,把水壶灌满热水,又塞给我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馍馍。
“天黑前必须回来,听到没?”他最后叮嘱道,语气严肃。
“放心吧班长!”我大声回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背上空了一半的邮包,挎上那支比我年纪还大的56式半自动步枪,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再见了,这该死的寂静。
再见了,老马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小芳的信,我来了!
山路崎岖,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有一条被人和马踩出来的模糊痕迹。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呼出的白气迅速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成冰霜。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和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虽然冷,虽然累,但我心里是火热的。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打起了草稿,该怎么给小芳回信。
我要告诉她,这里的雪山很美,像画一样。
我还要告诉她,我想她了,非常非常想。
大概走出了不到一公里,就在一条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山道上,我远远地看到几个人影。
他们从山口的方向,正迎着我走过来。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遇到人,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我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
等他们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队喇嘛。
一行大概五六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绛红色僧袍,脚下是长筒的皮靴。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神情肃穆。
为首的是一个老喇嘛,年纪看起来非常大,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风霜侵蚀得像干裂的树皮,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深邃,沉静。
出于礼貌,我侧身站到路边,给他们让路。
队伍从我身边默默地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酥油和焚香混合的味道。
他们微微向我点头致意,我也点头回应。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那个领头的老喇嘛即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队伍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山道上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就是这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02
那不是一种带有敌意或者恶意的眼神,完全不是。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那是一种极度严肃、极度凝重的审视,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的骨头,看到我的五脏六腑,看到我心里藏着的所有念想。
在那样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无所遁形。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呢喃。
终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小伙子,今天千万别下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思考。
他……他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反问了一句:“老师傅,为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喇嘛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更加不容置疑。
“听我的,今天不要走这条路。”
“留在山上,保你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我,转过身,带着身后那队同样沉默的喇嘛,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山口深处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股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从我的脊椎骨里,一寸一寸地冒出来的。
为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阳光灿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明明是几个月来最好的一个天气。
路上能有什么危险?是野兽吗?可这片区域早就没什么大型野兽了。是坏人?更不可能,这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自己人,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太荒谬了。
也许只是一个疯疯癫癲的老人,随口说的胡话。
山里的喇嘛,听老兵说,确实有些神神叨叨的,喜欢说一些故弄玄虚的话。
对,一定是这样。
我定了定神,搓了搓冻僵的脸,准备继续赶路。
可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老喇嘛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他那句“保你平安”,说得那么笃定,那么郑重其事。
那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在捉弄人。
那是一种……警告。
一种发自肺腑的,不希望我出事的警告。
下山,还是不下山?
一边是老马的命令,是哨所的纪律,更重要的,是那封我日思夜想、能慰藉我所有孤寂的信。
另一边,是一个陌生喇嘛一句没头没尾、诡异至极的警告,和一种源自我内心深处、无法解释的恐惧。
我站在那条分岔口,不是道路的分岔口,而是内心的。
寒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
最终,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的决定。
我转身,往哨所走去。
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该怎么跟老马解释?
说我被一个喇嘛吓回来了?他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他会觉得我陈伟是个胆小鬼,是个孬种,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果然,当我推开哨所的门时,正在烧火的老马惊讶地抬起了头。
“怎么回来了?东西忘了带?”
我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刚才遇到喇嘛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说得很详细,特别是老喇嘛的眼神和语气。
我希望老马能理解我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然而,老马听完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陈伟啊陈伟,我说你小子是个新兵蛋子吧!你还真信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说道:“山里的喇嘛就这样,神神叨叨的,见谁都可能说两句玄乎的。这也能把你吓回来?你胆子也太小了!”
我的脸更红了,辩解道:“班长,不是……我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
“眼神?眼神能当饭吃?”老马收起笑容,脸一板,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他指着窗外,没好气地说:“你看看这天!万里无云!能有啥事?雪崩?滑坡?你告诉我,这么好的天,它怎么崩,怎么滑?”
“这是纪律!是任务!”他加重了语气,“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不然今天补给拉不回来,晚上咱俩就啃雪疙瘩!”
老马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纪律,任务,这些字眼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确实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反驳他。
天气好得不能再好,路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就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我就放弃任务,打道回府?
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说不通。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句“保你平安”……
就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看着老马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了看门外灿烂的阳光,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理性和情感在我的脑海里打成了一团乱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老马又催促了一句。
就在那一瞬间,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邪火,或者说是一种豁出去的无赖劲儿,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猛地一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哎哟……班长,不行了,我……我肚子疼……”
我一边哼哼,一边慢慢地蹲了下去。
“老毛病了,估计是……是高原反应又犯了……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了……”
老马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
他走过来,蹲下身子,狐疑地看着我:“真的假的?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真的……哎哟……疼死我了……”
我的演技或许很拙劣,但我当时的脸色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被吓的,惨白惨白的。
老马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伪。
最终,他可能看我确实不像装的,也可能懒得再跟我纠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真是个瓷娃娃,一点都不经折腾!”
他站起身,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指着我说:“今天算你小子走运!明天!明天要是再敢给我找借口,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骂骂咧咧地又坐回了火堆旁,不再理我。
我捂着肚子,在地上“哎哟”了半天,才慢慢地爬起来,缩回了自己的铺位上。
我能感觉到老马那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脸上烧得滚烫。
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个可耻的逃兵。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警告,我竟然用装病这种手段来逃避任务。
这一天,过得异常漫长。
03
窗外的太阳依旧明媚,天空依旧湛蓝。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老马一整天都没跟我说几句话,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也充满了嘲弄和不屑。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冲出去,跑到山下去。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傻瓜,被一个不知所谓的老头子给耍了。
我不仅错过了小芳的信,还在班长面前丢尽了脸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充满了懊悔、尴尬和自我怀疑。
那个老喇嘛,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句话?
难道,他真的只是在捉弄我?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黑。
第二天一大早,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我再也等不及了。
我必须马上下山,去取回我的信,也为了证明昨天我不是一个胆小鬼,只是……只是判断失误。
天色依旧晴朗得不像话。
老马见我这么积极,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了句:“赶紧滚蛋!今天要是再空手回来,晚饭你就别吃了!”
“保证完成任务!”我大声回答,仿佛想用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我再次背上邮包,挎上步枪,踏上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
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走起来也更顺畅。
我几乎是小跑着前进,想要把昨天耽误的时间都补回来。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等会儿到了中继站,战友们要是问我怎么晚来了一天,我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被一个喇嘛吓住了吧?
就说……就说昨天天气不好,班长不让出门。
对,就这么说。
山路蜿蜒,我很快就走过了昨天遇到喇嘛的那个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雪地上只留下我一行新的脚印。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昨天真是魔怔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U型隘口。
这个地方,被我们这些老兵们私下里称为“鬼见愁”。
因为这里的路最险。
道路是在山体的半山腰硬生生凿出来的,只有不到两米宽。
左边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光秃秃的,挂着冰棱子。
右边,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下面云雾缭绕,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是下山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每次经过这里,我们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
我放慢了脚步,扶着内侧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心里还在想着小芳的信,想着那些温暖的文字。
拐过这道弯,再走几公里,就能看到中继站的屋顶了。
我心里默默地想着,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半分。
我就这样,怀着一丝忐忑和巨大的期待,转过了“鬼见愁”隘口前的那最后一道弯。
当我转过隘口前的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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