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正月，南京城的血腥味飘了一个月还没散。
胡惟庸的九族，上至八十老母下至襁褁婴儿，全被拉到刑场。刀斧手的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接着砍。这只是个开始——随后十年，三万多人头落地，开国功臣的名单被血浸透。
李善长，77岁，开国第一文臣，赐死。
唐胜宗，延安侯，处决。
陆仲亨，吉安侯，处斩。
名单长得让人手抖。
朱元璋的屠刀还没擦干净，蓝玉案又开始了。这位被称为“明朝霍去病”的大将军，被剥皮实草，传示各地。一万五千人陪他上路，十五位公侯集体赴死。
两只手数得过来。
耿炳文，长兴侯，擅长防守。朱棣造反时奉命平叛，输了。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自尽了——反正没了。
郭英，武定侯，朱元璋的小舅子。朱棣上台后，罢官回家，没多久“病死”家中。
至此，洪武年间那批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在朱棣的龙椅坐稳时，几乎全军覆没。
几乎。
因为还真有一个人，从元末打到明初，从朱元璋时代活到朱棣时代，历经三朝不倒，最后85岁善终，爵位传了八代九世，与明朝同寿。
他叫顾成。
一个船夫出身，最后封了镇远侯的传奇人物。
01
1330年，顾成在扬州出生。
那会儿还是元朝，蒙古人的天下。他家世代在江上讨生活，祖父、父亲都是船夫。顾成也顺理成章成了船夫，但他这个船夫不太一样——身高八尺，臂力惊人，能在船上耍一套马槊。
看上去就不该在船上，该在战场上。
有一次顾成撑船回来，遇上十几个水匪要劫船。船上的人都吓傻了，蹲在那儿发抖。顾成拎起撑船的竹篙就冲了上去，一人对十几人，硬是把那群水匪全打趴下了。
这一架打出名了。江上的船夫们自发跟着顾成的船走，觉得安全。
1355年，张士诚在泰州起义，听说有这么号人物，派人来请。顾成摆摆手：不去。别人问为什么，他说：“成不了大事的人，跟了白跟。”
事实证明他看人真准。
第二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附近。顾成主动找上门，要跟着干。朱元璋一看这大汉，乐了：留下来，给我当侍卫。
这个决定，救了朱元璋至少两次。
一次是渡江时船搁浅，顾成跳下水，用肩膀把船扛起来走了一段。朱元璋在船上都看愣了。
另一次是在镇江，顾成和十个敢死队兄弟摸进城，被元军一锅端。那十个人当场被杀，顾成被绑了扔在一边。他等看守不注意，浑身一用力，绳子“啪”地断了。趁着夜色逃出城，还带回来关键情报：“城里兵少，快打！”
徐达一听，立刻攻城，镇江拿下。
顾成升了百户。
那年头，在朱元璋手下当兵，升官快，死得也快。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一个个强敌倒下，一批批功臣升迁。到1368年朱元璋称帝时，跟着他最早起兵的34个人里，还活着的不到一半。
顾成是其中之一，官至坚城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不高不低，刚好不显眼。
02
朱元璋对功臣的清洗，是有节奏的。
洪武十三年，先宰宰相胡惟庸，把文官系统犁一遍。
洪武二十六年，再杀大将蓝玉，把武将集团扫干净。
这两波，顾成都没赶上。
不是他运气好，是他根本不在现场——洪武八年，贵州土司叛乱，朱元璋一句“顾成你去”，他就去了西南。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是顾成的黄金二十年。
在南京，今天这个侯爷被抄家，明天那个尚书被处斩。在贵州，顾成带着兵，一个山寨一个山寨地平叛，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招抚。
他打仗凶。普定之战，上万蛮兵围城，他开城门主动出击，亲手砍了近百人，把敌人吓退了。
他治地稳。不屠城，不抢掠，投降的就安抚，反抗的才镇压。当地土司服他，苗人怕他，也敬他。
最重要的是，他远离了南京那个绞肉机。
胡惟庸案爆发时，他在贵州深山。蓝玉案发生时，他在苗寨喝酒。那些京城里的党争、站队、联姻、谋反，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他没娶任何功臣的女儿，也没把女儿嫁给任何皇子。他跟皇子们最大的交集，是教过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射箭——那是多年前在南京，偶然一次。
不结党，不站队，不联姻。
这九字真言，让顾成在洪武年间的清洗中，活成了稀有动物。
洪武三十年，朱元璋快不行了。他把顾成从贵州召回来，拉着他的手说：“朕孙年轻，你要好好辅佐。”
顾成跪着磕头：臣一定。
他明白，老皇帝这是要为孙子朱允炆留几个能用、且不会造反的老将。
名单很短：长兴侯耿炳文（善守），武定侯郭英（亲戚），驸马梅殷（自家人），还有他顾成。
朱元璋以为安排妥当了。
他没想到，自己刚死，亲儿子和亲孙子就打起来了。
03
建文元年，朱棣在北平起兵，说要“清君侧”。
朱允炆派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顾成当左军都督。结果在真定，明军大败，顾成被燕军活捉。
押到朱棣面前时，顾成闭眼等死。
朱棣亲自给他松绑，说：“这是老天爷把你赐给我的啊！”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顾成确实是名将，能用。另一层是，顾成是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人，现在归他了，政治意义重大。
顾成没犹豫，降了。
有人说他没气节，但看看当时的情况：朱允炆上台不到一年，削藩逼死亲叔叔，对老将也谈不上多好。朱棣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打仗厉害，对他礼遇有加。
更重要的是，顾成在南京见过太多兔死狗烹了。
他不想当第二个耿炳文——赢了是功高震主，输了是丧师辱国，怎么都是死。
朱棣把顾成送到北平，交给王妃徐氏（徐达的女儿）。徐氏见到顾成，恭恭敬敬叫了声“顾伯伯”，说自己小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
顾成彻底归心。
但他这个选择，代价惨重到常人难以承受——朱允炆听说他投降，立刻下旨：顾成全家，斩。
他在南京的五个儿子，全死了。儿媳、孙子，几乎被杀光。只有一个孙子顾兴祖，被老家旧部冒死藏起来，才给顾家留了根独苗。
那年顾成七十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一送送五个。
他没哭没闹，在北平帮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守城。布防、练兵、筹粮，事事周到。有人说他冷血，儿子死了还在帮仇人打仗。
但顾成知道，他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04
建文四年，朱棣打进南京，成了永乐皇帝。
大封功臣时，顾成封镇远侯，世袭罔替。
朱棣要留他在南京享福，赐了大宅子。顾成摇头：“臣老了，还是回贵州吧。”
朱棣再三挽留，顾成再三推辞。
最后朱棣明白了：这老头是怕了。怕留在京城，卷进是非。怕功高震主，不得好死。怕今天封侯拜相，明天满门抄斩。
回贵州的路上，顾成看着江面，想起五十年前自己在这里当船夫的日子。那时他想的是吃饱饭，后来想的是建功业，现在他想的是活下去，让孙子活下去，让顾家不绝后。
到贵州时，当地土司、苗王都到边境迎接。那些在靖难期间造反的部落，听说顾成回来了，主动投降。顾成不杀降，不报复，该安抚安抚，该整顿整顿。
贵州又稳了。
永乐五年，朱棣又召他回京，想让他辅佐太子朱高炽。当时太子地位不稳，汉王朱高煦虎视眈眈，朝廷里暗流涌动。
顾成见了太子，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只要孝顺皇上、爱护百姓，别的不用管，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
说完，又回贵州了。
朱棣都笑了：这老狐狸。
05
顾成的“狐狸智慧”，总结起来就几条：
第一，该走的时候，走远点。
洪武年间，别人挤破头要在南京当京官，他主动请缨去贵州。虽然苦，虽然偏，但安全。胡惟庸案杀三万多人时，他在山里和土司喝酒。蓝玉案杀一万五千人时，他在河边看苗女唱歌。
距离产生美，更产生安全。
第二，该怂的时候，怂到底。
被朱棣俘虏，他立刻投降。不扯什么忠臣不事二主——他第一个主子是朱元璋，朱棣是朱元璋的亲儿子，辅佐朱棣不算背叛老皇帝。建文帝？那是朱元璋的孙子，而且对老将也就那么回事。
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第三，该退的时候，不回头。
封了侯，朱棣留他，他不留。太子请他帮忙，他指点一句就溜。因为他太清楚了：新朝初立，功臣最危险。朱棣现在对他好，是因为他有用，也因为他懂事。要是他真留在南京，今天和这个尚书喝酒，明天和那个将军结亲，后天朱棣就该睡不着了。
第四，该狠的时候，狠下心。
儿子被杀，他擦干眼泪继续帮朱棣打仗。不是不痛，是他知道——他越有用，朱棣越会保他剩下的孙子。他越有价值，顾家才越可能延续。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朱棣不仅让他善终，还让他八岁的孙子顾兴祖袭了爵。后来顾兴祖跟着朱棣打蒙古，跟着朱瞻基打仗，把镇远侯这个爵位，传了两百多年。
06
永乐十二年，顾成在贵州去世，八十五岁。
朱棣追封夏国公，谥“武毅”。
送葬那天，贵州各地土司、苗王、彝长都来了，披麻戴孝，哭得像是死了亲爹。他们在顾成手下二十年，被打服了，也被抚服了。
顾成的墓在贵阳城西，后来成了当地一景。
他的七个儿子，五个死在建文帝手里，一个早夭，只剩下一个孙子。但这个孙子，把顾家开枝散叶，让镇远侯的爵位，从永乐年间一直传到崇祯年间。
明朝十六帝，顾家与国同休。
回看洪武年间那批人：
徐达，开国第一将，据说被朱元璋赐蒸鹅病发而死。
常遇春，北伐途中暴卒，四十岁。
李文忠，朱元璋外甥，据说被毒死。
傅友德，被朱元璋逼着杀儿子，然后自杀。
蓝玉，剥皮实草。
个个比他能打，个个比他功高，个个死得比他惨、比他早。
顾成呢？船夫出身，大器晚成，不站队，不结党，该跑就跑，该降就降，最后封侯拜爵，寿终正寝，子孙绵长。
你说他懦弱？他一人打十匪的时候，可没怂。
你说他投机？他投降朱棣时，南京还在建文帝手里，胜负未定。
他不是最勇的，不是最忠的，也不是最聪明的。
但他是最懂“活着”的。
在明朝初年那个功臣屠宰场里，他摸出了一条血路：不离权力太近，不让自己太重要，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
当所有人都盯着皇位、盯着功劳、盯着眼前那点荣华富贵时，他盯着的是二十年后的生死，三代后的兴衰。
永乐十二年冬，顾成在贵阳的将军府里，最后一次看向南京方向。那里有他年轻时的梦想，有他死去的儿子，有他侍奉过的两位皇帝、一位皇帝孙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输了所有战斗，却赢了整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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