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科门诊,近几年前来就诊的青少年明显增多。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有的沉默懂事、成绩优异,却在深夜悄悄搜索“怎样结束生命”;有的厌学“躺平”,不断以各种不舒服为由拒绝上学;也有一些主动找医生,希望借助专业人士的帮助,对父母说说心里话。
从临床观察来看,这些孩子情绪发展往往沿着一条相似的路径:被动压抑、消极抵抗、理性觉醒与积极斗争。在这一过程中,不同孩子本身的气质特点(比如敏感度、斗争精神强弱),以及父母的教养方式(是单纯控制打压,还是“好心办坏事式的过度用力”),都会深刻影响他们情绪问题的表现方式和严重程度。
被动压抑:
从“懂事听话”到“习得性无助”
在第一类孩子身上,我们常看到,他们表面乖巧,内心绝望。
这些孩子是学校里的“好学生”,成绩尚可、不惹事、很配合老师;在家庭中是“乖孩子”,听话,不太和父母顶嘴,有要求就尽量做到。他们很少表达负面情绪,遇到委屈和压力,习惯自己消化。
但当他们走进门诊时,往往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情绪问题,如持续情绪低落,对未来没有期待,甚至频繁想到“活着有什么意义”;出现失眠、多梦、乏力、头痛、肚子痛等反复躯体不适,常规体检却没有明显异常;越来越沉迷虚拟世界,把学习、生活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只在网络中短暂“逃跑”。
部分孩子会以更极端的方式“发出信号”,出现自伤行为,却说不清为什么那样做,只会说“就是太难受了”,或突然在性别认同、宗教观念等方面做出剧烈变化,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其实常常夹杂着对原有生活方式的抗议和撕裂感。
在心理学中,这类情况往往和习得性无助有关。他们长期处在高期待、高控制的环境中,反复体验到“自己怎么做都不够好”,“说了也没用”“决定权永远不在自己这边”。尤其是那些本身气质偏高敏感、内向、对关系特别在意的孩子,更容易察觉到父母和老师的失望、焦虑;对批评和比较反应更强烈;不敢直接反抗,因为他们非常害怕关系破裂、害怕“变成坏孩子”。当这些孩子一次次尝试表达、争取,都以“被忽视”“被否定”收场,“主动改变”的动机就会逐渐耗尽,转而变成一种被动忍受甚至自我放弃。
在这类个案背后,大致能看到两种家庭模式:
一种是家长对孩子相对明显的控制与打压。动辄指责“就你事多”“你能有什么烦恼”;习惯用比较、羞辱、讽刺的方式“激励”孩子;几乎不给孩子决定权,从择校、兴趣到朋友,全都“家长说了算”。
另一种则是更常见的“善意但过度用力”。家长口头上说“为你好”,实际是不断替孩子安排好所有路线;很少询问孩子“你想要什么”,更在意“孩子将来要有竞争力”;见不得孩子受挫,一出问题就马上介入“代劳”,结果孩子既没获得真正的支持,也缺乏锻炼自主选择的机会。
在后一种家庭里,父母主观上是爱孩子的,但在互动中传递出的却是:“你自己不行,需要我们替你决定。”对于本身高敏感、容易自责的孩子来说,这种“爱”如果缺少尊重与边界,同样可能把他们推向“我不配、有我没我都一样”的深度无力感。
消极抵抗:
用“生病”和“厌学”换一点点控制权
第二类孩子,则已经从纯粹的被动压抑,转向某种形式的消极抵抗。在门诊中,我们常看到,这类孩子强烈厌学,一到教室就心慌、呼吸不上来、一进校门就肚子痛;周一早晨头痛得不能起床,但周末玩手机、打游戏时症状明显减轻;一提到作业、考试、培训班,情绪和躯体症状就明显加重。
一些症状本身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心理机制上,往往已经逐渐兼具一种“交换”和“博弈”的功能。孩子在现实生活中发现,只有自己严重到‘上不了学’,大人们才开始松动要求;于是,情绪失控、躯体症状,就在无意识中被强化成一种“谈判工具”,这是一种典型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即当某种行为(如情绪爆发、说自己不舒服)带来了对孩子有利的后果(如不用上学、可以玩手机、父母不再唠叨),这种行为就更容易在未来相似情境中被再次使用并加强。
与第一类孩子相比,这些孩子心里往往已经有一个萌芽的想法,即“生活再按身边人的期待继续下去不对劲,自己不想再被逼着往前冲”。
有的孩子本身斗争精神较强、性格中有不服输的一面,但长期处在一个“正面表达无效、理性沟通被忽视”的环境时,他们会逐渐得出结论,讲道理没用,“只有自己垮了,他们才肯听。”
于是,“生病”“厌学”“躺平”,成了他们在现实选择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为数不多的“可行策略”。就像在医院,有孩子“威胁”家长,不给玩手机就不输液,留给医生和护士一个大难题。
问题在于,这种策略虽然短期内可能换来“暂时缓解”“短暂自由”,但从长远看,很容易让孩子、家庭、学校一起困在一个恶性循环里。家长因担心而不断让步,却不敢真正调整期待和观念;孩子在“症状—缓解—再加压—再爆发”的循环中愈发失去自信;双方都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却看不到出路。
积极抵抗:
新一代的理性“斗争精神”
令人欣慰的是,近来,在门诊逐渐出现一类新的来访者,他们自己提出想看精神心理科,而不是全由父母决定,能较清楚地描述自己的痛苦来源。在门诊里他们说不是不想学,而是这样的节奏让自己快窒息;知道爸妈是为自己好,但他们的方式让自己很难受。
他们在诊室明确向医生提出诉求,希望医生能和他们爸妈好好谈谈,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难受不是装的;同时,想学会怎么和家长沟通,而不是每次都吵架或崩溃。
这些孩子往往有几个共通点,认知水平较好,能把情绪感受和客观现实区分开来;
本身具备一定的斗争精神和自我觉察能力;接触过较多心理健康相关的科普内容,对“看精神科”“做咨询”不再过度污名化。
他们已经不再甘于做只是被动承受的“乖孩子”,也不愿把唯一出口压在自伤、自毁上,而是尝试寻找一条既不完全顺从、也不自我毁灭的第三条路。
在心理机制层面,这一类孩子体现了某种程度的自我觉醒,他们意识到“情绪只是信号,不是唯一武器”;他们开始尝试用更建设性的方式表达需求:学会在情绪相对平稳时提出问题,而不是只在崩溃边缘才大吵大闹;他们愿意借助专业人士的角色,把原本“你对我错”的亲子拉扯,转化为“我们一起面对问题”的联合。从临床角度看,这代表着一种更健康的心理发展趋势:把“斗争”从破坏性的对抗,升级为有边界、有理性的谈判与协商。
看见个体差异,才谈得上“帮助”
在实际工作中,需要注意的是孩子、家长都有差异性。
同样的教育方式,对不同气质的孩子,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在临床干预中,我们始终强调先理解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再谈“该怎么管”。
有些孩子气质高度敏感,非常在意他人评价;轻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变化,都会被他们放大解读为“我不好”;更倾向于自责,而不是外归因。这类孩子在高压环境中,更容易发展出被动压抑和习得性无助。
有些孩子则天生斗争性更强。遇到不公更愿意据理力争;容易在控制型家庭中演变为高冲突关系;在极端压力下,更可能用“激烈对抗”“极端行为”进行博弈。这类孩子在缺乏健康表达渠道时,更易走向消极抵抗或高烈度对抗。
在家长方面,有些家长可能自己存在代际创伤,即和自己的父母有未处理好的冲突,下意识对自己的孩子以控制和打压为主要手段。他们把服从视为首要美德,用羞辱、贬损、恐吓维持权威;对孩子的情绪需求基本缺乏兴趣。在这样的家庭里,孩子要么被压成一团,要么暴起反抗,两者都常伴随明显心理创伤。这类家长对孩子也是关心的,但不太擅长表达情绪,行动上表现在一发现问题,便带着孩子在全国各大顶级医院就诊。他们需要被理解和支持,也许,就能在问题的更早期,学会和自己的孩子更有效地沟通。
但有更多的家长,其实主观上是善意、客观上却过度用力,他们自己经历过资源匮乏、竞争激烈的年代,非常害怕孩子“输在起跑线”;把“安排好一切”“不让孩子走弯路”当作爱的重要部分;但不自觉地挤压了孩子自主探索、试错和表达的空间。从精神科的视角看,帮助这类家长理解:“用力的方向对不对”“力度是不是过了”,往往比简单地告诉他们“不要焦虑、不要逼孩子”更重要。
让“斗争”成为一种建设性的力量
从“被动压抑”到“消极抵抗”,再到“积极斗争与觉醒”,其实是在回答同一道题,在巨大的外界压力和不完全成熟的自我之间,除了崩溃跟消极抵抗,孩子还有没有第三种活法?
这些年的科普和公众讨论,并不能直接治愈抑郁、焦虑等疾病,但在临床上可以明显感觉到,它们正在悄然改变一些事情:
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在症状极端化之前寻求帮助;一部分家长,开始意识到“控制与打压”和“善意但过度用力”都可能带来伤害;一些具备一定自我反思能力和斗争精神的青少年,不再只会在极端的“顺从”与“毁灭”之间摆动,而是尝试走向一种更有主体性的“协商与重建”。
对家庭和社会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压住问题”或“赢过孩子”,而是与孩子一起,把问题从“谁对谁错、谁赢谁输”转变成“我们怎样一起,活得更好一点”。
在精神心理科门诊,看到各种各样的家庭,面对困境,“斗争还是毁灭?”像是一代青少年心底的隐性命题。作为成年人,我们能做的也许是,给他们多提供一点安全的表达空间;多一些理解气质差异和心理机制的耐心;少一些一味控制或一味退让的冲动;在必要时,和孩子一起走进专业机构,让“斗争”不再只指向撕裂和崩溃,而指向更好的共生和成长。
愿更多的孩子,不必再用“毁灭自己”来证明“我也有感受、也有极限”,而能学会、也有机会用清晰而有力的方式表达自己,和家长们建立更健康的关系,走向更幸福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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