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一位北京的朋友去现场参加了一场线下读书会,发来照片一看,原来是蒋方舟刚刚发表了新书《占有》。
大概看一下,《占有》是以她的人生故事为蓝本创作的自传体虚构小说,新书介绍里有两段话让我印象深刻。
“面对事业、两性、亲情、时代、自我,我可能都活错了。”
“到了三十岁,我才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一个女人的世界,我不用再去思考一个被认可的年轻女性是什么样的,而只用想: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作为初代“天才神童”,蒋方舟到了奔四的年纪竟然发出了跟普通人一样的叩问。
其实我倒觉得,蒋方舟的真实人生故事比她的虚构作品“精彩”:会有高光时刻但人生低谷更多,最终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活在一个别人口述的虚构故事里,却很少为自己活。
这种感受从前段时间听她和鲁豫的播客便深有此感,在节目里,蒋方舟有了一种“活人感”,不是一个“天才作家”的泡沫形象,而是一个被虚荣心、失败感、羞耻感折磨的现实普通人。
这也是我想分享的蒋方舟的原因,“天才故事”固然振奋人心,但怎么过好归于平凡之后的生活,才是我们大多数人一生的命题。
01、
揠苗助长的“天才少年”
蒋方舟跟普通人挂钩可能很多人脑子里会冒出一个问号,她可是一路开绿灯的“天才少女”,要理解这个,的确要了解一下她的辉煌成名史。
蒋方舟生在一个热衷打造“天才”、“神童”的80年代,文学圈的韩寒,郭敬明,数学天才柳智宇,留学明星刘亦婷,都在讲述着美好未来不是梦。
她7岁写作、9岁出版的散文集被湖南省教委定为素质教育推荐读本。
12岁出小说、成为专栏作家,2000年每个月的稿费就有4-6K左右,成为家里的经济主力。
19岁被清华大学降60分破格录取,一毕业便就职《新周刊》副主编。
蒋方舟走上了一条快车道,小小年纪,名利双收,成为了很多虎妈鸡娃的样板,说实话,当年老师也曾拿她的故事鞭策过我。
在那个没有大数据的年代,蒋方舟意外切中了很多人内心的算法。
教育界需要素质教育符号,媒体界需要眼球经济故事,文化界需要新人作家代表,“天才少年作家”应运而生。
把蒋方舟推向“算法”中心的背后推手便是蒋方舟的是妈妈尚爱兰。
尚爱兰给蒋方舟的初始人生剧本便是如何成为作家。
母亲告诉她:"法律规定,小孩7岁就要开始写书,否则会被警察抓进监狱。"
父亲是铁路乘警,配合着妈妈,甚至拿出手铐圆了这个"谎言"。
尚爱兰是中学语文老师,最初是她先投稿写作,她获得过"榕树下"网络原创文学大赛最佳小说奖,是《南方都市报》的专栏作家,也出过两本小说。
难以维持日复一日的强输出后,女儿便成了她新的寄望,尚爱兰也理所当然成为蒋方舟的第1任写作老师。
女儿成名之后,她还专门出书分享教授写作的技巧,方法概括为三点:
自由字数、自主命题、自发阅读。
看似自由培育的背后其实是一条严苛到像军事化管理的残酷路径。
蒋方舟没有淹没在题海中,却在阅读和写作的重复练习中上紧了发条。
刚上小学,妈妈每天要求她4:00起床,7:30上学之前完成一篇作文,没有周末节假日。
不让读低幼儿童读物,蒋爱兰把一堆成人读物列到一个小学生的书单里,张爱玲、三毛、刘墉、尼采成为她儿时的精神好友。
尚爱兰也是她写作的首席评判者,不幸中的万幸,她信奉鼓励教育,一直对蒋方舟说:“你写的太好了”,“你简直就是天才”。
年少成名,蒋方舟哭诉过自己过的不快乐,尚爱兰回答: "快乐不重要,把事做成才重要"。
蒋方舟形容那种“鸡娃”的童年生活简直“禽兽不如”,她在《审判童年》中写道:“对于虚假的童年,我历历在目触感依旧;对于真实的童年,我一问三不知。”
02、
更像“夫妻”的母女共生
如果年龄是一块遮羞布的话,随着蒋方舟成年步入社会,天才少女的光环成为了她的紧箍咒。
最毒的咒语便是:什么是你的代表作?只要有人念起这句,铁箍就在她心头紧上一圈。
滤镜或者保护层褪去之后人们发现,天才少女不过如此。
之前至少在数量上还可以称得上“著作等身”,大学四年却连作品数量都相当惨淡,只在毕业时“拼凑”出一个合集。
人们质疑她江郎才尽,母亲代笔的质疑声更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曾被人诟病不会写小说,连编辑也直白劝她:“放弃吧,你没有什么写小说的天赋”。
蒋方舟不服:“我只是练习不够”,她写出首部短篇小说集,努力自证,最后口碑惨淡。
最具毁灭性的事件是,她领着日本的补助写出《东京一年》,陷入了“亲日”+“抄袭”的风波。
参加综艺《圆桌派》,她的诸多言论也被人诟病:“30岁前结婚一定会出轨,还没玩够呢”、“我能接受恋人肉体出轨一两次”……
天才人设崩塌、舆论铺天盖地,逼到蒋方舟决定退网。
曾经助她高飞的“天才作家”成了无形牢笼,蒋方舟怎么都走不出来。
被困住的囚徒不只有她,还有一手打造天才的妈妈。
尚爱兰牺牲了自己全部的职业生涯、个人生活,孤注一掷地铺在女儿身上,如影随形。
母女两人像互相依存又互相吞噬的共生体,中间被一条隐形的脐带连接。
蒋方舟觉得妈妈"剥夺了自己应有的人生",但常常打两三个小时电话给她,打到妈妈都害怕听到她的电话。
后面她惊觉妈妈的人生也在被自己啃噬,而且更彻底,妈妈的壳套在了她的身上。
这种过度亲密的母女关系充满了后遗症和副作用,蒋方舟部分失去了婚恋的能力,她很难做到像妈妈一样去爱别人,反而她们母女更像“夫妻关系”。
种子是很难在种子自带的营养上生长出高大的植物,它必须找到合适自己的土壤,蒋方舟还在寻找那片土壤。
蒋方舟曾经是素质教育的代表,但最后她跟应试教育和题海战术中走出来一代很像,努力固然可能赚来了名利、学历或机会,但是也迷失了内心真实的自己。
03、
“我们”好像都活错了
断网之后,蒋方舟开始在废墟上重建。
蒋方舟尝试和妈妈的关系剥离,妈妈搬出来自己的住处,开始单独生活。
独居的日子,妈妈发展出剪纸的个人爱好,60多岁的她创造力如此惊人。
强烈的学习欲望让她啃完了市面上所有关于剪纸的书,尚爱兰还愿意花钱专程飞到日本参观剪纸纸艺美术展览、学习剪纸艺术。
每次聊到创作,妈妈都异常兴奋,蒋方舟觉得她更像“7岁刚开始写作的我”。
这样一个零基础的退休妇女,不停自我摸索,最后竟然能够办起了剪纸展览,展名“我,是个动词”。
蒋方舟的困境是显性的,而尚爱兰也在困境之中,只不过那种困境是隐形的。
尚爱兰最大的困境便是对于一事无成离开这个世界的恐惧,而面对人生困境的解锁之道就是创作。
《我抱着那些盛放的》、《我扛着我的记忆》、《我不要一事无成地离开》、《生活就是拉拉扯扯》……从作品来看,尚爱兰的确有自己的创作思路和浓厚的表达欲。
她不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蒋方舟妈妈”,而是一个大半生失去自己又在重新找回自己的女性个体。
退网之后的蒋方舟也开始每天三点一线,吃饭、写作、阅读、睡觉,日复一日,远离纷争,枯燥但也格外的“轻松”。
19万字的长篇小说《占有》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写出来的。
故事内容主线大体跟自己30年的人生经历相似:主人公姜诺亚从小在母亲林爱竹的“威逼利诱下”写作,为了夺回主权,十八岁的诺亚放弃写作,却又在消费社会和男友的“操控”下继续迷失……
写书的过程也是她对自己的整个人生系统性审视和反思。
这本书豆瓣评分7.7,谈不上高,评价褒贬不一,远远达不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效果,但写这本书的过程对她自己意义深远。
正如她所说的:“我三十岁之后,逐渐意识到,不正视自己的耻感,就无法真正走向自己;而无论你的故事被他人说过多少遍,你仍要讲出自己的故事,不要把叙事权交给他人。”
作为过气的“天才”,她还有一段很长的文学之路要跋涉。
但作为“普通人”她贡献了一个人面对真实世界、自我成长的案例:
当你向着内心不断探索,会发现能陪你走下去的始终只有你自己——那个“爱你,想要你赢,蓬勃,快乐”的自己。
最终让我决定写下蒋方舟故事的,是她曾在《岩中花述》中说过的一段话——
“活着,就像是同时造一艘船,又建一座码头。哪怕船沉了很久,你还是要慢慢把码头修好。”
蒋方舟说,这句话让她感到平静。
因为人生中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才华、高光时刻,就像那艘船一样,或许终会远去。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船离开之后,依然好好修缮属于自己的那座码头。它可能不够起眼,甚至布满岁月的痕迹,但那才是我们真正可以停靠的地方。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一定能等来那艘乘风破浪的船。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守着自己平凡却稳固的码头,看着别人的船只来来往往,心中却不再焦虑与慌张。
你呢?是否也曾觉得自己“活错了”——选错了专业、爱错了人、走了一条并不属于自己的路?
又是在哪一个瞬间,你终于修好了自己的码头,从此风浪再大,内心却有了安稳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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