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群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审阅一份季度财报。
王亮会长的通知跳了出来,要求每户缴纳八百元班费。
理由是“为了丰富孩子们的课外活动,提升集体凝聚力”。
金额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上一次班级活动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简陋的礼品,仓促的流程。
几个熟悉的家长头像立刻闪烁起来,私聊窗口充斥着不解和抱怨。
而群内,王亮的妻子张莓正以“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由,语气强势。
我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我沉思的脸。
这笔看似寻常的班费,背后似乎隐藏着不那么寻常的波纹。
一个决定,在我心中悄然成形。
01
九月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满室金黄。
我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端起微凉的咖啡。
手机在红木办公桌上持续震动,屏幕亮着“阳光小学三年级二班家长群”的字样。
我划开屏幕,家委会会长王亮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他的头像是一张穿着笔挺西装、笑容标准的半身照。
“各位亲爱的家长,新学期伊始,为了给孩子们创造更优质的学习生活环境。”
“经家委会核心成员讨论,并报班主任老师初步同意。”
“现决定向每位同学家庭收取班费800元整。”
“主要用于本学期计划开展的各项班级活动、学习物料添置、环境布置等。”
“具体活动规划将后续公布,力求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请家长们放心。”
消息后面跟了几个家委会成员整齐划一的“收到”和“支持”。
王亮的发言一如既往的冠冕堂皇,措辞严谨,似乎无懈可击。
我放下咖啡杯,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八百元,对于这个多数家庭条件不错的班级来说,不算一笔巨款。
但“经家委会核心成员讨论”、“报班主任老师初步同意”这些措辞。
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已经代表了全体家长的意志。
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开始有零星的“收到”出现。
大多是平时不太发言,或者与家委会走得比较近的家长。
我注意到,几个平时比较有主见的家长头像保持着沉默。
包括经营着一家设计公司的刘女士,和在大学任教的陈教授。
这时,王亮又补充了一条:“麻烦各位家长尽量在本周五前完成缴费。”
“统一转账到张莓女士的账户,她是咱们班的财务专员,方便统一管理。”
张莓的头像立刻跳了出来,是张精心修饰过的自拍,笑容灿烂。
“大家好,我是张莓,王亮爱人。收款码我稍后发群里,转账请备注孩子姓名。”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早已是班级的“内当家”。
我拿起内线电话,按下快捷键:“景明,你来一下。”
助理苏景明很快敲门进来,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步履轻快。
“傅总,您找我?”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我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群里的消息:“看看这个。”
苏景明快速浏览,眉头微蹙:“班费?八百?这数额……比上学期翻了一倍还多。”
“嗯,”我接过他递回的手机,“上次秋游,孩子们人手一份的礼物是什么?”
苏景明回忆了一下:“据小哲回来说,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和一支廉价的荧光笔。”
“活动流程呢?”我继续问。
“上午公园集合,自由活动两小时,中午吃自带午餐,下午两点就解散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苏景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阳光偏移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化。
我知道,这八百元班费,绝不会像王亮说的那样,简单地“用在刀刃上”。
但此刻,还不是我出声的时候。
02
家长群的喧嚣并未因夜晚的降临而平息,反而转移到了更私密的角落。
我的私人微信上,几个熟悉的家长头像接连闪烁起来。
首先是刘女士,她的语音消息带着明显的不满:“傅总,您看到群消息了吗?”
“八百块?这学期是打算组织孩子们去欧洲研学还是怎么着?”
“上次春游,说是去科技馆,结果就在学校礼堂看了场科普电影。”
“人均成本算下来也就三十块顶天了,剩下的钱呢?也没见公布明细。”
接着是陈教授,他一向言辞谨慎,此刻也透出疑惑:“高寒,这事你怎么看?班费收取应当遵循自愿、公开、透明的原则。”
“如此仓促地决定金额,且用途表述模糊,似乎不太符合程序。”
甚至连平时很少参与讨论的、开连锁餐馆的孙老板也发来消息:“傅兄,这钱交得有点不明不白啊,王会长这手笔是越来越大了。”
我没有立即回复这些私聊,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滚动。
与此同时,家长群里,张莓开始活跃起来,回应着个别家长的疑问。
有家长委婉地问:“张莓妈妈,能不能先公布一下本学期大概的活动计划?”
“我们也好对班费的使用有个更清晰的概念。”
张莓立刻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接着是一段语音,点开是她清脆又略带尖锐的声音:“这位家长放心啦,活动计划家委会正在精心策划呢!”
“肯定比上学期更丰富、更有意义!现在说出来就没惊喜了嘛!”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能有一个难忘的学期,大家要相信家委会的用心。”
另一家长追问:“那往期的班费使用明细,是否可以公开一下?”
这次是王亮亲自出面,文字回复得四平八稳:“各位家长,往期班费收支均有记录,由于涉及琐碎账目,整理需要时间。”
“当前首要任务是完成本学期班费的筹集,以确保活动能顺利开展。”
“历史账目我们会择机公布,请相信家委会的公正和透明。”
“择机公布?”刘女士在私聊里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又是这套说辞。”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妻子端着温水走进书房,轻声问:“群里好像很热闹,是为班费的事?”
“嗯,”我接过水杯,“小哲睡了吗?”
“刚睡下,还念叨着下周学校好像有活动,期待得很。”
妻子叹了口气,“这王亮和张莓,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积极是好事,但动机是否纯粹,就需要打上个问号了。
回想起上次期末的“谢师宴”,也是家委会牵头,在王亮亲戚开的酒店举办。
人均收费二百,菜色却相当普通,当时就有几位家长私下嘀咕性价比太低。
但碍于情面,以及“别让孩子难做”的想法,大多人都选择了沉默。
看来,这次的八百元班费,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胃口更大了些。
03
夜深人静,书房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上学期末那次班级活动的场景。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在学校不大的体育馆里。
说是“学期末成果展示暨联欢会”,场面却显得有些简陋。
舞台背景是几张孩子们的手工画用胶带粘在幕布上,皱皱巴巴。
音响设备偶尔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主持的孩子紧张得念错了台词。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活动结束时发给每个孩子的那份“纪念品”。
一个印着学校logo的廉价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还有一支看起来随时可能写不出水的塑料签字笔。
我记得儿子小哲回到家,把那个帆布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兴奋。
妻子拿起包看了看,针脚有些粗糙,logo印刷得也有些模糊。
“这包……质量很一般啊,”她委婉地说,“听说活动经费每家也交了不少?”
当时具体交了多少钱,我已经记不太清,大概是小三百元。
但平均到每个孩子头上的开销,显然与收到的实物价值相去甚远。
后来听刘女士提起,活动的采购基本都是张莓去操办的。
说是货比三家,找到了“最优惠的渠道”,为班级“节省”了开支。
现在想来,那种“节省”恐怕别有洞天。
还有那次组织参观博物馆,大巴车老旧不堪,空调制冷效果很差。
时值盛夏,孩子们在闷热的车厢里汗流浃背。
带队的导游讲解敷衍,不到一小时就匆匆结束了参观。
当时王亮的解释是,“正规旅行社车队紧张,临时调配的车辆,请大家理解。”
“导游也是新手,经验不足,但价格实惠,要把钱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什么是“更重要的地方”?最终也没见他说出个所以然。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并不美妙的图景。
家委会,本应是沟通家校、服务学生的桥梁。
但在王亮和张莓的运作下,似乎逐渐变成了一个拥有小小权力。
并试图从中牟取些微不足道,却又令人不齿的利益的“小王国”。
八百元,或许只是他们又一次试探的筹码。
试探家长们的底线,试探学校的默许程度。
我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再次叫来了苏景明。
“傅总?”苏景明很快出现,似乎料到我会找他。
“景明,”我沉吟片刻,“私下里,不动声色地了解一下。”
“王亮,还有他妻子张莓,他们除了家委会的工作,本身是做什么的?”
“另外,最近学校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采购项目,或者基建工程?”
苏景明心领神会,点头道:“明白,我会处理好。”
他离开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我知道,这池水,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04
接下来的两天,家长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亮和张莓每隔几小时就会在群里提醒一次缴费截止日期。
附上张莓那张色彩鲜艳的收款码,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插在聊天窗口的顶端。
响应缴费的家长头像逐渐增多,但沉默的依然占着不小的比例。
看得出,很多人都在观望,或者私下里有着和我类似的疑虑。
只是碍于各种顾虑,不愿在公开场合提出质疑。
苏景明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给我带来了初步的信息。
他站在办公桌前,语调平稳地汇报:“傅总,王亮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型的文化用品公司。”
“主要面向一些企事业单位和学校,提供办公用品、礼品之类的采购。”
“规模不大,但据说挺擅长打通关节。张莓没有固定工作。”
“偶尔在王亮的公司帮帮忙,主要精力似乎都放在孩子和家委会上。”
他顿了顿,翻了一下手中的平板:“关于学校方面,打听到一个消息。”
“阳光小学计划在下个月启动一个‘智慧教室’的升级项目。”
“初步预算不小,涉及多媒体设备、电子黑板等一批采购。”
“目前正在寻找合适的供应商,据说有几家公司都在积极接触校方。”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王亮的公司,有参与的可能吗?”
苏景明微微一笑:“他的公司规模和技术实力,按理说不够格。”
“但是,他最近和分管后勤的赵副校长走得比较近,一起吃过几次饭。”
“赵副校长?”我想起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略显富态的校长赵斌。
“是的,而且家委会这边,王亮最近也频频向赵副校长汇报工作。”
“美其名曰‘加强家校沟通,协助学校管理’。”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班费,采购,副校长,家委会……
这八百元,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那几次含糊其辞的班级活动。
它可能是一个信号,也可能是一块试探风向的石头。
更可能,是王亮为了在更大的“项目”上获得校方好感。
而积极表现、展示“组织能力”和“群众基础”的一种方式。
用家长们的钱,来铺垫他个人的关系网和生意经。
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王亮在群里@了全体成员。
“各位家长,缴费进度已过半,感谢积极配合的家长们!”
“为了不影响后续活动的规划和采购,请尚未缴费的家长抓紧时间。”
“孩子的集体荣誉感和参与感,需要我们共同守护。”
紧接着,张莓发了一段更长的语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是啊,有些活动是限定人数的,如果因为班费问题导致孩子不能参加。”
“看到别的同学都去,自己孩子去不了,那多伤心啊,对吧?”
这话语里隐含的胁迫意味,让群里原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05
张莓那段隐含胁迫的语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连之前那些跟风“收到”的家长也沉默了。
我能想象屏幕另一端,许多家长皱起的眉头和心中的不快。
用孩子的参与感来绑架家长,这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卑劣。
几分钟后,刘女士终于忍不住,在群里直接@了张莓:“张莓妈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活动参与还要和是否及时交班费挂钩吗?”
“班费是用于班级公共支出,理应自愿、量力而行。”
“怎么能和孩子的集体活动资格绑定?这不符合教育公平的原则吧?”
陈教授也罕见地发了言,语气严肃:“王会长,张莓女士,家委会的职责是服务,而非管理。”
“任何将缴费与学生权利变相捆绑的言论都是不妥当的,请予以澄清。”
孙老板则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哎哟,这还搞上强制消费了?”
面对几位家长的质疑,王亮立刻出来打圆场,语气显得很无奈:“各位家长别误会,张莓也是心急,担心活动筹备进度。”
“她的表达方式可能欠妥,我代她向大家道歉。”
“家委会绝对没有强制的意思,一切自愿,一切为了孩子。”
张莓也紧跟着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哎呀,是我说话太直了,没表达清楚,大家别往心里去。”
“我的意思是早点缴费,我们好早点规划,让活动更完美嘛!”
这番看似道歉实则模糊焦点的操作,并未完全平息家长们的疑虑。
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然而,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很多家长,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太敢发声的,可能就会因为这隐隐的威胁。
而选择妥协,乖乖掏出这八百元,以求相安无事。
私聊群里,刘女士气愤地说:“看吧,就来这一套,唱红脸唱白脸!”
陈教授回复:“此事需慎重对待,若开此先例,日后恐变本加厉。”
妻子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有些担忧地问我:“咱们……要交吗?”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我来处理。”
我看着群里王亮和张莓一唱一和的表演,内心冷笑。
他们大概以为,凭借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就能顺利过关。
或许在以往的小打小闹中,他们确实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傅高寒的钱,可以花。
但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明处,花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在一个被这种蝇营狗苟之风侵蚀的环境里成长。
更不想让其他家长,被迫为某些人的私心买单。
是时候,给这潭渐浊的池水,投入一颗不一样的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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