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8年,我们文工团的“白天鹅”苏婉翅膀断了。
就因为肚子大了,她从人人追捧的台柱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谁都怕沾上的脏东西。
那个雷把天都快劈穿的暴雨夜,我像个做贼的傻子,端着一碗滚烫的红糖水,敲开了她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
“谁?”她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我……林峰。”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天冷,喝、喝点热的。”
门开了条缝,她看着我手里的碗,愣住了。
就在她接过碗的那一刻,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那碗热气还没散尽,她突然扔下碗,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眼睛里是燃烧的、最后的疯狂。
“林峰……”她抖着嘴唇,死死盯着我,“你是个好人,对吗?”
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我嘶吼道:
“那好!带我走!你就能白捡一个老婆,还有一个儿子!”
1988年,我在文工团拉手风琴。
手风琴这玩意儿,声音大,但上不了台面,就像我一样。
演出的时候,我们这些伴奏的都缩在舞台侧面的乐池里,像一窝见不得光的老鼠。
光都打在舞台中央,那里站着苏婉。
那天演出结束,灯一亮,台下掌声跟打雷一样。
我正低头收琴,旁边的老刘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别看了,林子,”他压着嗓子说,“眼珠子都要掉台上了。”
我脸一热,嘴里嘟囔:“没……没看啥。”
“还装。”老刘撇撇嘴,朝台上努了努,“咱们这儿谁不看?那可是苏婉,白天鹅。不过啊,这天鹅,不是给咱们这种蛤蟆吃的。”
我没接话,偷偷又瞥了一眼。
苏婉正被一群人围着,团长在她旁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小姑娘,是新来的舞蹈演员,挤上前去,满眼崇拜地说:
“苏婉姐,你刚才那个旋转,太美了!”
苏婉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
“回去把脚尖再练练,别老拖后腿就行。”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苏婉就是这样,像一根竖着的冰溜子,又硬又冷。
她从不跟我们这些乐手说话,我们和她之间,好像隔着一条河。
她在河那岸,光芒万丈,我们在河这岸,一身泥。
我把沉重的琴箱背上,准备从后门溜走。
老刘又凑了过来,下巴朝外面点了点:“看见没?正主儿来了。”
后门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苏婉甩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拉开了车门。
苏婉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后台,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厌烦,又像是在炫耀。
“市里赵干部的车。”老刘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钻进我耳朵,“咱们团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你说,这天鹅还能飞到哪儿去?早就被人圈养了。”
车子“嗡”地一声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红色尾灯,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觉得嫉妒,也没觉得愤怒,就好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漂亮东西被人拿走了。
它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拉手风琴的林峰,琴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以为,我的日子就会在这黑白琴键上一天天地滑过去,直到老得拉不动风箱。
我从没想过,那只高高在上的白天鹅,翅膀会有折断的一天,而且会掉在我面前。
野草长出来,是从地缝里先冒出一点绿。流言也是一样。
最先不对劲的是在排练厅。那天下午,我们合练新舞剧《红色娘子军》。苏婉演吴琼花,有一个控诉地主的激昂场面,需要她做一个大幅度的跳跃。音乐到那儿了,她人却没跳起来。她突然捂住嘴,弯下腰,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墙。
“停!停一下!”指挥急忙喊道。音乐戛然而止。
团长皱着眉走过去:“苏婉,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苏婉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转身就往角落的垃圾桶跑,发出一阵阵干呕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像砂纸在刮所有人的耳朵。
“是不是中暑了?”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像吃坏肚子了。”
团长让她先去休息,换了B角上来。苏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鸡。
从那天起,事情就变味了。食堂里,以前围着她叽叽喳喳的那些女演员,现在都离她远远的。有一次我打饭,正好排在她后面。我听见她对打饭的师傅说:“师傅,给我来点酸菜,多放点醋。”
打饭师傅愣了一下:“苏大演员,你以前不是不吃这些吗?”
苏婉没说话,只是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她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到最远的角落。我看到她刚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捂着嘴匆匆跑了出去。她走后,旁边桌的两个女的开始交头接耳。
“看见没?又去吐了。”
“八成是有了吧。你看她那腰,都穿宽松的衣服了。”
“还能是谁的?不就是那个开小轿车的赵干部。”一个女的压低声音,但兴奋得眼睛发亮,“我可听说了,赵干部老婆厉害得很,要是知道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啧啧,真不要脸。平时看着跟个仙女似的,背地里干这种事。”
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围着苏婉飞。她一天比一天沉默,走路都贴着墙根,以前那股高傲的劲儿全没了,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她还是来排练,但总是出错,被团长骂了好几次。她也不还嘴,就那么低着头听着。
那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再也没在后门出现过。
我每天还是坐在乐池里,拉我的手风琴。
我的世界没变,但苏婉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塌方。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幢漂亮的楼房,先是墙皮脱落,然后窗户碎裂,最后,我知道,承重墙要断了。
那天,我看见她从团长办公室出来,脸是灰色的,像死了很久的鱼。
我知道,那根墙,终于断了。
全团大会那天,天阴沉沉的,跟要掉下来一样。大礼堂里没开灯,黑压压坐满了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苏婉一个人站在台上,站在平时放讲台的那个位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不是我们任何一件演出服。她低着头,我们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
团长坐在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始讲话。他的声音很大,很空洞,在礼堂里撞来撞去。
“同志们!今天我们开这个会,心情都很沉重!”他一开口就定了调子。“我们文工团,是一个光荣的集体,是一个有战斗力的集体!但是,我们队伍里,出了败类!”
“败类”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我看见苏婉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婉!”团长突然提高了音量,指着她,“组织上培养你,给你荣誉,让你当台柱子!你是怎么回报组织的?啊?搞资产阶级自由化那套,不自尊,不自爱,搞出了作风问题,给我们整个文工团的脸上抹黑!”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
“事情发生后,组织上多次找她谈话,希望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但是她呢?拒不配合!顽固不化!连对方是谁都不肯说!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对抗组织!”
我看着台上的苏婉,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我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说。她可能还在等那个人,那个开小轿车的赵建军,来救她。她可能还天真地以为,他会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对于这种败坏我们集体声誉、毫无组织纪律性的人,我们绝不姑息!”团长的声音变得严厉,“经团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苏婉同志勒令退团处理!档案记大过!即日生效!”
最后几个字,像宣判一样。
整个礼堂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团长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像下了几滴雨。
这是在拥护“英明决定”。
会议结束,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涌向门口,没有人看苏婉一眼。
她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台上。我
混在人堆里,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焦的树。
她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空椅子。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我这里,和我对上了。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我赶紧转过头,逃也似的挤了出去。外面冰冷的空气灌进我的肺里,我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她只是随便看看。我林峰算老几,她怎么会看我。
苏婉被赶到了后院那排没人住的旧宿舍。
那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绿毛,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
据说,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堆在门口,像一堆垃圾。
她成了团里的一个禁忌。没人敢提她的名字,更没人敢去看她。
以前跟她形影不离的“好姐妹”,现在见了面,都忙着撇清关系。
“谢天谢地,总算把她弄走了,省得带坏风气。”
“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这些话,我听了不少。我没参与,但我也没去看她。我害怕。我怕被人看见,怕惹上麻烦。我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钱工资,拉手风琴是我唯一的饭碗。我丢不起。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天突然变了。
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就黑得像锅底。狂风卷着树叶子乱飞,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接着就是电闪雷鸣,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整个宿舍楼都晃了一下。
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心里莫名地烦躁。我吃不下饭,脑子里老是出现苏婉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我妈以前总说,女人身子弱,最怕受凉。
她现在这个样子,怀着孩子,又住在那种四处漏风的破地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我坐不住了。我从床上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宿舍楼道尽头的小厨房。那里有个公用的煤油炉。我翻出了自己藏着的一小包红糖,那是过年回家时我妈硬塞给我的。我舀了一勺,放进我的搪瓷饭盒里,倒上水,点着了炉子。
蓝色的火苗舔着饭盒底部,水很快就开了,红糖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端着滚烫的饭盒,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我跟自己说:林峰啊林峰,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可我的脚却不听使唤。我撑开一把破伞,冲进了雨里。
雨太大了,伞根本没用。风把雨水往我脸上、脖子里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好几次差点滑倒。从我的宿舍到后院那排旧房子,平时也就五分钟的路,那天晚上,我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我看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可能是蜡烛。
我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滴水,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雷雨声中,小得像蚊子叫。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加重了力气,敲了三下。
“谁?”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是苏婉的声音,但又不像。她的声音以前是清脆的,像山泉。现在,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我……”我紧张得结巴了,“我……是林峰。”
里面又沉默了。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疑惑,或者是不屑。林峰是谁?一个拉手风琴的。她可能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开门,准备转身走掉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看着我。
“有事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我被雨淋得像个落汤鸡,狼狈不堪。我把手里的搪瓷饭盒往前递了递,结结巴巴地说:“下……下雨,天冷。我……我妈说,喝点红糖水,暖和。”
我说完,就把头低下了,不敢看她。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门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举着饭盒,站到天亮。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凉。
门,又开大了一点。
苏婉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她身上披着一件又旧又大的男式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她比上次在礼堂里看到的时候,更瘦了,只有肚子那里,微微地凸起一个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饭盒上。那是一个很旧的军绿色饭盒,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饭盒。
饭盒很烫,她的手却冰凉。她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她没有马上喝,只是捧着那个饭盒。饭盒的温度,好像顺着她的掌心,传到了她的心里。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动,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我还是看到了,有两行东西从她脸上滑了下来。在电光一闪的瞬间,那两行东西亮晶晶的。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从她出事到现在,我见过她被骂,见过她被孤立,见过她像石像一样站着。我从没见她哭过。这个骄傲得像天鹅一样的女人,被一碗红糖水,给烫哭了。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谢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客气。”我赶紧说,“你快……快喝吧,凉了就没用了。”
她点点头,捧着饭盒,转身想回屋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一个震耳欲聋的炸雷。
整个世界都白了一下。
苏婉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红糖水洒了一地,和泥水混在一起。
红糖水在地上冒着热气,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吞没了。
我愣住了。苏婉也愣住了。我们都看着地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在看什么摔碎了的珍宝。
那是我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送来的东西。现在,它没了。
我心里一阵失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我再去煮一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再去?我还有那个胆子吗?
苏婉慢慢地蹲下身,想去捡那个空饭盒。她的身体很僵硬,因为怀着孩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变得很困难。
“我来!”我抢上一步,把饭盒捡了起来。上面沾满了泥。
我把饭盒在雨水里冲了冲,递给她。
她没有接。
她还是蹲在那里,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泣。那哭声不大,但在风雨声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连最后一碗红糖水都喝不到。
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你……你别哭了。”我蹲下身,笨拙地安慰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理我,只是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都随着那碗打翻的红糖水,碎了一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着她蹲在雨里。雨水打在我们身上,很冷。但我觉得,她的心,一定比这雨水更冷。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不再是枯井,也不再是死海。
随后,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紧了我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被她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但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像一把铁钳。
“带我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愣住了。
“走?去……去哪儿?”
“去哪都行!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们要逼死我!”
我看着她疯狂而绝望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带她走?我?一个拉手风琴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我带她走?去哪里?怎么活?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做不到。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豁出去的、赌徒般的光芒。
她抓着我的衣袖,凑得更近了,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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