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的风,吹在身上,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那天,我把厂长的“一枝花”锁在车间。
可转头,她就提着一把能砸碎人脑袋的大扳手,堵在我家门口。
“李昂,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脑袋开花!”
她吼道,眼睛里全是火。
我本以为这事非见血不可,可我爹趿拉着拖鞋出来,眯着眼打量她半天,嘬了口牙花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嗯,有杀气,镇得住邪,旺夫!”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要出大事了。
我们宏星机械厂很大,大到从南门走到北门,得抽两根烟的功夫。厂里的人也多,多到我干了三年,还有一半的人不认识。
但所有人都认识王舒华。
她是厂长王建国的独生女儿,刚从省城的名牌工学院毕业回来。
她第一次出现在车间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三秒钟。那些平时只会对着图纸和机床骂娘的老师傅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看。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干净得像是画报上的人,跟我们这一车间的油污和铁屑格格不入。
有人在背后小声说,“看,这就是厂里的‘一枝花’。”
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我和她,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爹是厂里的退休钳工,我妈是家属院的闲人,我从技校毕业就进了厂,凭着手上的一点技术,混成了一个小组长。
我的生活,就是机床的轰鸣,刺鼻的机油味,和下班后三五成群,在路边摊喝着廉价的啤酒,骂着操蛋的生活。
“操,昂子,快瞅瞅!”
胖子用油腻腻的筷子指着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大屁股”桑塔纳正好开过去。
“王厂长家的千金,又坐专车回去了。啧啧,这待遇就是不一样。”
坐在我对面的瘦猴吐掉嘴里的花生皮,阴阳怪气地说:
“人家那叫下班吗?人家那叫回宫。回去就有阿姨做好的四菜一汤,哪像咱,就着这洗锅水一样的啤酒啃鸡爪子。人家一个月零花钱,顶咱半年奖金吧?”
我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火。我的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泥和新旧交错的口子。
而她的手呢?我见过一次,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上面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这种差距,就像我们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苏制车床,和她办公室里那台崭新的进口电脑。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所以我打心眼里瞧不上她。
她被分到我们车间当技术监督员。
说白了,就是下来镀金的。
她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车间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在看工人,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我对这种眼神很反感。我觉得她就是个花瓶,一个摆设,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我们这些一线工人,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她买一件新衣服。这种不公,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承认,我嫉妒她。
所以,我总想找机会让她难堪。我等着,就像一只猫等着犯错的老鼠。
机会很快就来了。她上任的第一周,就开始推行她从书本上学来的“5S管理规范”。
她走到我的工位前,指着我那堆放得乱七八糟但取用极其顺手的扳手和卡尺,皱起了眉头。
“李师傅。”她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新钢珠掉在地上。
我没理她,继续手里的活。
“李师傅,”她又叫了一声,“你这里的工具摆放不符合规范。”
我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看她。
“所有工具应该按照型号大小,依次排列在工具墙上,并且要画出轮廓线。”她指着墙上那块光秃秃的铁皮说。
我当时正在给一个轴承做精加工,那是个精细活,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我拿起油布擦了擦手,说:“王监督,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她问。
“扳手是干嘛用的?”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问,“当然是用来拧螺丝的。”
“对嘛,”我点点头,“扳手是用来拧螺丝的,不是用来站军姿的。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工具在哪,比你画线快。”
她被我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本子捏得紧紧的。
周围几个工友听见了,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说:“这是规定,是为了提高效率和保障安全。”
“我的效率已经最高了,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我低下头,不再看她,继续干活。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得意,像是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战役。
第二次冲突,是因为一批材料。
我为了改进一个零件的耐磨性,申请了一批昂贵的铬钒合金钢。申请单递上去,第三天就被打了回来。
驳回理由那一栏,是王舒华清秀的字迹:成本过高,不符合年度预算,建议使用普通45号钢替代。
我拿着那张申请单,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冲进她的办公室,把单子拍在她桌上。她的办公室里有空调,凉快得很,可我的火气比车间的淬火炉还旺。
“王监督!”我喊道。
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被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李昂同志,你有什么事吗?请你先敲门。”
“敲门?”我冷笑一声,“我怕把门敲坏了,厂里又得说我浪费公共财产。”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也板起了脸。
“我想问问你,你懂不懂什么叫材料强度?用45号钢,这零件最多用半年就得报废,到时候整台设备停机,损失多少钱你想过没有?你这是纸上谈兵!”
她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看着我:“李昂同志,请你注意你的态度!我查过数据了,在正常工况下,45号钢的强度完全够用。工厂现在效益不好,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不能只考虑技术,不考虑成本!”
“狗屁的正常工况!”我骂了一句,“书上写的工况,跟我们车间实际的工况能一样吗?这里粉尘多大,震动多强,你下来看过吗?你除了会抱着你那几本破书,你还会干什么?”
“我是在按规章制度办事!”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不像某些人,自以为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们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吵了起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争吵,声音大到走廊里的人都探头探脑地看。
最后,还是车间主任跑过来,满脸堆笑地把我拉走了。
“小李啊,消消气,消消气,王监督也是为了厂里好嘛。”他一边把我往外拖,一边小声劝我。
这件事,让我对她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我认为她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书呆子,靠着她爹的关系,在我们这些真正干活的人面前指手画脚。
我们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月后。
厂里那台从德国进口的、宝贝得跟亲爹一样的精密镗床,突然趴窝了。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心脏,它一停,好几个关键产品的生产线都得停下来。
王厂长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把厂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老师傅和工程师都叫到了现场,围着那台“洋大人”团团转,就是找不出毛病。
机器的控制系统报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故障代码,说明书翻遍了,也找不到对应的解释。
厂里联系了德国那边,对方说派专家过来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厂里的损失能达到几十万,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那两天,整个厂的气氛都特别压抑。车间里静悄悄的,没了往日的轰鸣,人心惶惶。
我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这台机器我一直很感兴趣,偷偷研究过很久。
资料室里又闷又热,满是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我没日没夜地看,眼睛都看红了。
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非官方维修手册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
那是一个很偏门的“冷启动”重置程序,需要短接主板上的两个触点,强行清空故障缓存。
但手册上也用红字标明了:非官方操作,风险极高,可能导致主板烧毁。
烧毁主板,就等于这台几百万的机器彻底变成一堆废铁。
我拿着这个方案去找了总工程师。他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一辈子谨小慎微。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李昂,这个风险太大了。”他推了推老花镜,“万一搞坏了,我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总工,现在不冒这个险,厂子也要停产一周,损失更大!”我急切地说。
“那也比把机器彻底搞报废强。”他摆摆手,“等德国专家吧,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不死心。我拿着那本手册,直接闯进了王厂长的临时现场办公室。
当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厂长正和几个副厂长、车间主任开会,王舒华也在,她作为技术监督员,正在记录着什么。
我一进去,所有人都看着我。
“小李,你有什么事?”王厂长皱着眉问,声音很疲惫。
我把我的想法一说,把那本手册摊在桌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段用红字标出的警告。
王厂长还没开口,王舒华就先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绝对不行!”
她走到桌前,指着手册上的德文说:“德方手册上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硬件短接操作。你这是在赌博!万一失败了,谁来负责?”
又是她,又是这种“按书办事”的调调。
我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赌博?”我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是赌博吗?现在是救命!等德国专家来,黄花菜都凉了!”
“救命也不能乱来!”王舒华的声音比我还大,“李昂,我警告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你不能拿全厂的财产来满足你自己的表现欲!”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个人英雄主义?表现欲?
我通宵不睡找方案,是为了我自己?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漂亮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烧光了。
我吼道:“书呆子!你除了会抱着你那本破规章,你还会干什么?你懂个屁!等德国人来了,厂子都黄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起,你担得起吗?!”她也冲我吼了回来,“李昂,你就是一个莽夫!你根本不尊重科学,不尊重规则!”
我们的争吵,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我们。王厂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她转身,要去拿桌上那本厚厚的德文操作手册,似乎想在上面找出条款来一条一条地驳倒我。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受够这个女人了。我受够了她的指手画脚,受够了她的自以为是。
我一步跨过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推进了旁边那间堆放图纸和工具的储物间里。
“你就在里面好好读你的规章吧!”我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然后“咣当”一下,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储物间里传来她愤怒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李昂!你混蛋!你放我出去!”
我没理她。
办公室里的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王厂长指着我,气得手都在发抖,“你……你……”
我也没理他。
我转身冲到那台机器前,撬开控制面板,找到主板。周围的工程师想上来拦我,被我一把推开。
“都别动!”我吼道。
我按照我记下的步骤,用一根镊子,屏住呼吸,准确地短接了那两个触点。
一秒,两秒,三秒。
我松开手,按下了重启键。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长鸣,屏幕上乱码消失,熟悉的启动界面出现了。
成功了。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储物间门,砸门声已经停了。
一阵后怕和烦躁涌上心头。我不敢去开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把镊子往旁边一扔,像个逃兵一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声不吭地溜出了车间。
我需要喝酒。
我找了厂门口最破烂的一家小酒馆,点了一瓶最烈的二锅头,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酒很辣,烧得我喉咙疼,可我心里更堵得慌。
我不知道喝了多久,只记得酒馆老板最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天黑了,该回家了。”
我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想着明天该怎么办,王厂长会不会把我送去派出所?王舒华会不会杀了我?
胡思乱想中,我摸到了家门口。我家住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院子中央,站得笔直。
我眯着眼,使劲想看清楚是谁。
那人影动了,朝我走过来。等走近了,我才看清,是王舒华。
她头发有点乱,白色的连衣裙上沾着灰尘和油污,脸上也有一道黑印子。
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眼神却一点也不狼狈。
那是一种冰冷、愤怒,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眼神。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我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我们车间里最大号的活动扳手,起码有十斤重,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我身上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一半。
我明白了,她不是被人放出来的,她是自己撬开门锁出来的。
她拿着这把大扳手,从厂里一路找到我家,堵在了我门口。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我低着头,准备迎接她劈头盖脸的痛骂,甚至是那把沉重的扳手。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爹在屋里咳嗽的声音。
“王……王监督……”我嘴里发干,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那把扳手随着她的动作,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心想,今天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我家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爹端着他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穿着一件旧背心,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又喝成这个熊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舒华和她手里的扳手上。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是把茶缸放到窗台上,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舒华一番,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打量一头准备买回家的牲口。
王舒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
我爹看完了,嘬了一口牙花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啧”。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他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嗯,有杀气,镇得住邪,旺夫!”
他顿了顿,又转向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儿子,这媳妇,咱要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爹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小米粥。
我挣扎着坐起来,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进脑子:冰冷的扳手,王舒华愤怒的脸,还有我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记得后来王舒华好像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
我正想着今天死定了,王厂长不把我扒层皮才怪,我该怎么去负荆请罪。
就在这时,我看见我爹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出来了。
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万年不变的旧背心,穿上了一件压在箱底、只有在过年或者参加别人婚礼时才穿的蓝色咔叽布中山装。
那衣服笔挺,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还对着镜子照了照。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两瓶用红纸包着的好酒,和一条“大中华”香烟。
“爹,你……你这是干嘛去?”我结结巴巴地问,心里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我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儿子。
“还能干嘛?”他把烟酒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兜里,“去你老丈人家提亲!”
“提……提亲?!”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脑袋嗡嗡作响,“爹你疯了!我把人家闺女锁了,你不去道歉,还去提亲?王厂长不把我打死才怪!”
“道歉?”我爹冷哼一声,“道歉有用吗?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把厂长的千金锁在黑屋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道歉就能抹平了?”
“那也不能去提亲啊!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你懂个屁!”我爹一拍桌子,“你想想,这事传出去,是他王厂长的脸面重要,还是你小子的前途重要?”
我愣住了。
“咱把姿态做足,把丑事变喜事,他反而不好下手了。他要是把你开了,送派出所了,那全厂的人会怎么说?说他王建国为了给女儿出气,把一个刚给厂里立了大功的功臣给办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爹继续分析道:“但咱要是不去,这事就成了你单方面欺负他女儿。他就有十足的理由收拾你。咱现在上门去,把话说开,就说你小子是喜欢人家姑娘,用错了法子。咱把这事往男女关系上引,把死棋下活!这是把死棋下活的唯一办法!”
我被我爹这一套“流氓逻辑”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荒唐,但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可是……可是人家能同意吗?”我还是觉得不靠谱。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咱去不去是咱的态度问题!”我爹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废话了,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我被我爹连拉带拽,硬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拖出了门。
一路上,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我们走到了厂东头的领导楼下。这里安静、干净,跟我们那边的工人宿舍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拎着布兜,大步就往里走。
王厂长家考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如冰。
王厂长夫妇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王舒华也在,她换了一身衣服,但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肿的,坐立不安,显然昨晚的事她已经跟家里说了。
我爹无视这压抑的气氛,稳稳当当地把烟酒放在茶几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像个犯人一样,低着头站在我爹身后。
我爹站得笔直,像个老派的谈判代表,一字一句地对王厂长说:“王厂长,我今天带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来,不是来道歉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王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爹。
我爹继续说道:“我是来提亲的。”
“我儿子混账,欺负了舒华。我们老李家没别的,就认一个理:欺负了人家姑娘,就要对人家负责一辈子。”
“您要是同意,他下半辈子给舒华当牛做马。您要是不愿意……”
我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厂长。
“……那也行,您现在就叫保卫科,把这小子捆走,送派出所,我们绝无二话!”
这下子,直接令王厂长气得嘴唇发抖,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捏碎了。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洒了一地。王厂长的手被划破了,渗出血来。
王舒华的妈妈惊叫一声,赶紧拿来纱布。
“老王!你的手!”
王厂长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爹,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老李,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敢。”我爹不卑不亢,“王厂长,我就是个粗人,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儿子犯了错,就得认。要么,让他用一辈子来还;要么,就让他去该去的地方。我们把选择权交给您。”
我站在一旁,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我爹这是在跟厂长玩命啊。
王舒华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爹喊道:“你……你们简直是无赖!”
“舒华,你坐下!”王厂长吼了一声。
王舒华满脸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王厂长看着我爹,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挥了挥手。
“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爹二话不说,冲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爹还回过头,对着屋里说了一句:“王厂长,您消消气,我们等您信儿。”
直到走出领导楼,我的腿还是软的。
“爹,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心有余悸地说。
“怕什么。”我爹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从兜里掏出旱烟点上,“他比我们更怕。这事要是闹大了,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了?”
提亲虽然没成,但开除我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与此同时,我冒险修好了德国设备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不胫而走。而且经过一夜的稳定运行,证明我的方法完全成功,为厂里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从一个“问题员工”,一夜之间变成了“技术英雄”。
厂里的风向变得很奇怪。有人说我胆大包天,连厂长女儿都敢锁;有人说我技术过硬,是厂里的宝贝;还有人把我爹提亲的事当成笑话讲,说我们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两天后,我正忐忑不安地在家里等“处分”,车间主任却亲自找上了门。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满脸笑容:“小李啊,恭喜恭喜!”
我听着云里雾里的一把抢过文件,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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