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寻常的街道广场上,一匹姿态奇特的马雕塑曾短暂伫立。它戴着夸张的金链子,以倒立姿态呈现,设计者称其寓意“马到(倒)成功”。这尊看似普通的公共艺术作品,本应是城市景观中一个有趣的注脚。

然而,它存活的时间极其短暂——在有心人的举报下,当地政府连夜将其拆除。举报者声称,这一造型在当地方言中隐含着不雅之意,甚至牵扯到所谓的“国骂”。一场关于公共艺术的争议,就这样以雕塑的消失告终。

一匹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它不过是由金属或石材构成的静物,却被赋予了足以摧毁自身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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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善意创作遭遇恶意解读

公共艺术总是带着与城市、与市民对话的期待诞生。创作者将想法具象化,赋予形式,置于公共空间,本质上是在发出邀请——邀请观看、邀请思考、邀请感受。倒立马的创作者或许从未想过,这个简单的视觉谐音游戏,会在某些方言的谐音中被解构成低俗的隐喻,甚至与“国骂”牵强附会。

这种从艺术符号到不雅含义的“跳跃式联想”,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社会心态:当某些人习惯性地在一切公共表达中搜寻“不当内容”,并将这种高度主观的发现当作举报的武器时,公共讨论的空间便急剧萎缩。一匹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坏心思从不在于马,而在于那些执意要在无辜形式上“发现”肮脏内容的眼睛与头脑。

鲁迅的预言与当代“清白测试”

近一个世纪前,鲁迅先生便犀利地刻画了这种思维定势:“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这种“跃进式联想”在当代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举报渠道的便利而获得了更大的破坏力。

今天的公共艺术,常常要经历一场无形的“清白测试”——不仅不能有任何直接的冒犯,甚至不能有任何被联想至冒犯的可能性。这种测试的标准模糊而主观,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后果。一匹马,仅仅因为姿态与某些方言词汇的发音近似,便被判定为“不洁”,这种逻辑若推而广之,公共空间中还能留存什么?

公共空间的“无菌化”与文化的贫瘠

连夜拆除雕塑的决定,暴露出公共管理中的一种“风险规避至上”的逻辑。面对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最安全的方式不是展开公共讨论、寻求理性共识,而是直接清除争议物本身。这种思路导致公共空间日趋“无菌化”——安全,但也贫瘠。

当每一件公共艺术品都要预先考虑所有可能的歧义、所有方言的谐音、所有文化的禁忌时,创造力必然让位于过度谨慎。最终,我们的城市将充斥那些不会犯错、也不会激发任何思考的“安全作品”。一匹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它唯一的“错”,或许就是激发了过于丰富的想象——尽管是朝着令人遗憾的方向。

方言保护还是话语压制?

举报者常以“保护地方文化特殊性”为名,指出某些作品在当地方言中的“不良谐音”。然而,这种将方言作为道德审查工具的做法,实际上是对地方文化的扭曲利用。

方言本是丰富多元的文化载体,承载着地域的历史与情感。但当它被武器化,用来对公共艺术进行“道德审判”时,反而削弱了方言文化的正当性。如果任何公共表达都需要通过全国数千种方言、次方言的“谐音审查”,公共表达将寸步难行。一匹马倒立时,不会考虑它在不同方言中如何发音;人类的公共管理,却需要在这种多元性中找到平衡,而非被极端个案绑架。

“新文字狱”的民间机制

历史学家会发现,今日某些公共艺术遭遇的审查,与传统“文字狱”有着相似的精神内核:都是通过牵强附会的联想,将平常符号与不当内容联系起来;都需要权力机构的配合才能实现实质性压制。

不同之处在于,传统的文字狱多由权力中心发起,自上而下;今天的“艺术审查”则常常始于民间举报,由公共机构的过度反应完成。这种机制看似“民主”,实则可能更加危险——当任何人都可以凭主观感受发起一场针对公共艺术的道德指控,并常常能够成功时,我们事实上建立了一套鼓励举报、压制异见的非正式制度。

举报文化的异化:从公民监督到道德狩猎

健康的社会需要公民监督,监督公共资源是否被滥用,监督公共空间是否被破坏。然而,当举报的对象从“违法行为”扩大到“令我感到不适的艺术表达”,举报的性质便发生了微妙变化。

对倒立马的举报,本质上不是基于它造成了什么实际危害,而是基于一部分人主观认为它“可能暗示不良内容”。当这种主观标准被制度化地采纳,举报便从公民监督异化为“道德狩猎”——任何人都可以基于自己的敏感点,要求移除公共空间中的某些存在。一匹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在狩猎者的眼中,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挑衅”。

重建公共理性的可能性

要打破这一困局,我们需要在多个层面重建公共理性:

在制度层面,公共艺术的决策与争议解决需要更加透明、包容的程序。设立由艺术家、文化学者、市民代表等组成的公共艺术委员会,对争议作品进行理性讨论,而非简单地“一拆了之”。

在公众教育层面,我们需要培养更加成熟的审美素养与批判性思维。能够看到艺术的多重含义是一种能力,但将这种能力仅用于“寻找不良暗示”则是一种扭曲。教育应帮助公众区分“作品可能引发的联想”与“作品的创作意图”之间的区别。

在文化心理层面,我们需要重新学习容忍“不适”的能力。一个自由开放的社会,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对所有公共表达感到舒适。某种程度上,容忍一定程度的不适,正是公民素养的体现。

结语:为那匹倒立的马辩护

那匹倒立的马已经消失,但问题依然存在。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无辜被拆除的艺术品,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勇敢的公共文化——一种能够容许对话、争议甚至误解的文化。

一匹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它不过是静静地倒立着,等待有人读懂它的幽默,有人思考它的寓意,也有人单纯觉得有趣或无趣。它本应在阳光下接受各种目光的打量,在时间中自然褪色或闪耀,而不是在夜色中仓皇消失。

或许,真正需要被审视的,不是公共空间中的艺术品,而是我们看待这些艺术品的眼光。当我们能够不再习惯性地在一切形式中搜寻“坏心思”,当我们能够接受艺术有时就是模糊、多义甚至令人不安的,我们才能拥有真正丰富、真正自由的公共空间。而这,需要从为每一匹无辜的“倒立马”辩护开始。